生命课与夸夸会
20250810
在去湖州的高铁上,本打算好好利用五个半小时,把研讨会发言内容梳理好、做好PPT。可吃完火车上的午餐盒饭,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于是,我靠在座位上,一直睡到三点多。起来后感觉时间所剩不多,思绪在几个排好队的任务之间切换几次,勉强完成PPT,发给会议方的对接老师。一路未来得及欣赏窗外变换的景色,就到了目的地。
这个论坛开到第三届,之前两届也都参加了,所以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在酒店大堂的签到处,邀请我参会的王教授特意来和我打招呼。他习惯性地在夏季的短袖上衣外面,披了一件厚外套,清瘦得甚至有点形销骨立。他刚从一场大病中恢复过来,据说原本就清瘦的身体损失了15公斤的体重,经过一年半的调养,目前已经长回了13公斤,有点不敢想象他当初的样子。
晚上和浙大土地学院的一个女教授一起,到盛情邀请我们的王教授房间,他已经泡好了茶,只是水温很低。
与温水红茶相伴的,开始是王老师和浙大女教授对现状的担忧和困惑。这样的情绪和气氛并不陌生,几乎弥漫在所有的知识分子们大大小小聚会的场合,我偶尔附和,时刻保持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的状态。然后谈起王教授的病情,这成为我们今天谈话的主要内容,其实这更像一场生命教育课。
王教授于前年底发现急性髓系白血病,当时基本判了死刑,因为有一种最新研制药,每盒7万元,可以吃四天,勉强续命。后来他果断与医生沟通,争取到干细胞移植的机会,后来获得他小儿子的干细胞,渡过一劫。他去年曾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向亲友交待此事。这次见面,才听他谈起其中的细节。
王教授的声音略有嘶哑,谈到艰难处,声音颤抖。当然,他能扛过如此艰苦的治疗,本来就不是软弱之辈。
当时之所以积极争取干细胞移植,是因为他明白治疗费用高昂,即便家财散尽,也不过延长几个月的寿命。而当时干细胞移植治疗的年龄上限是55岁,而他当时已经年过七旬。但考虑到各种情况,他横了心放手一搏。他的豁达和果断打动了主治医师,接下来是艰苦卓绝的治疗。
他要在无菌治疗舱里接受四个七天的疗程,身上插了十几个各种药物的管子,汇聚到锁骨下方的造口里,管子只有一米多,他的活动范围就只有这一米多,“说白了就是被拴了二十多天的狗链子。”他站起身给我们模仿当时的情景。第一个疗程需要用药物把血液中所有的白细胞和红细胞全部杀死,医生和护士要见他,需要进行严格的消毒,但他和医护人员从无抱怨和悲观。他说没有插胃管,没有少吃一顿饭。他的口腔食道因严重溃疡,每次吞咽口水都像咽下一把刀片。家人送进来的饭,经过严格消毒,他唱一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吃一口饭。说到这里,王教授含着泪笑起来。在无菌舱里,身体摄入和排出的任何东西,都要用精密的仪器称重。最后他成功扛过四个疗程治疗,移植细胞生长情况良好,从无菌舱出来后,五天就出院。一般人都为他的幸运庆幸,但这炼狱一样的治疗过程,每一秒都需要意志变成钢铁,才能扛住。
我听得唏嘘不已,内心被一次次震动。敬他的坚强、叹疾病之凶险。或许活到一定年龄,就会旁观这人间的种种生老病死,慢慢磨砺自己的忍受力,再渐渐粗糙和麻木,最终一切都随风而去,了无痕迹。
20250811
今天论坛如期举行,这次为了让千里迢迢的路途和三天时间更有意义,我主动报名在分论坛做一个15分钟的报告。为此需要准备几天,也让旅程没有那么轻松。会务组的年轻老师会定期提醒我提交报告主题、提交PPT等事宜。论坛顺利举行,自己的讲演效果和水平,不高不低,自评尚可自慰的,是问题意识和现实关怀,在学术规范性和逻辑严密性方面,多有不足。听到的众多讲者中,逢迎附和者多、独立见解者寡,学术圈说好混的确不难,但看到如果巨量的人力脑力投入到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中去,生产出的精神产品于现实无助、更难有经世济民的功效,是非常惋惜的。整体气氛中,庸懦弥漫,唯缺勇敢,不知大家都担心什么,大概是担心失去已经获得的名和利。
下午5点钟,论坛总结和闭幕。主持人面面俱到地致谢,学术江湖上,留下一抹云霞,很快就会被时间冲淡、了无痕迹,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大家都先先后后告辞而且,奔向各自或惨淡或浓烈的人生,最终共同走向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