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 | 降龙八掌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创作人物篇第二十二期：（1）同桌

我的心中有一个江湖，在那里我为爱拔刀。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喜欢坐在我前面的小女生，她的脸圆圆的，像十五的月亮，辫子又黑又长。放学我们一起排队走出校门，我跟她手牵着手，我喊她小月亮。

我以为她就是我的，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同桌侧着身子，偷偷摸她的小辫子。我气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因为我觉得他应该去摸他自己的前桌，而不是摸我的前桌。谁跟谁在一起，老师早就安排好了。

这仇我一直记在心里。我要为爱拔刀，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报仇的机会很快就到了，因为下一节就是体育课。体育课上，我约他来一场男子汉的对决，我们提前约定了比武规则：除了用脚，不限招式，可使用的招式包括降龙十八掌、庐山升龙霸和龟派气功。在我们班，比武是禁止用脚的，因为踹在身上很脏，回家会被妈妈骂。

当时我还不能熟练使用降龙十八掌，因为我只能数到十，十以上的数字还没学，有点超纲。庐山升龙霸是我的绝招，我到最关键的时候才会使出来，如果上来就用这招，直接把同桌秒了，大家会觉得没有意思。

我率先使用了一个续气时间稍长的大招——龟派气功。我知道降龙十八掌如果使出来，肯定能在第一时间打断我的续气，然后被十几巴掌重重打在身上，即使有黄金圣衣和金钟罩铁布衫护体，我也会被他打得口吐鲜血。

当然，作为一年级的小朋友，我们不会真的口吐鲜血，我们会偷偷吐两口唾沫来代替。吐唾沫的时候也有技巧，要先“啊”一声再吐，然后接一声重重的咳嗽，再吐一口唾沫。吐的时候要注意观察老师的位置，不能让她看到了。因为她严禁小学生随地吐痰。

其实，单就受重伤之后吐血这一绝技来说，我绝对是我们班的翘楚，无论是表情的狰狞程度、重伤之后的喘息与声音配合，还是吐的那两口唾沫的质量，我都是最棒的。

我跟同桌各自摆好架势，准备决一死战。我两腿微曲，双手结印，放在腰间，摆出了龟派气功的姿势。不要小瞧这个起手的动作，高手过招往往就在一瞬间，抢先0.01秒我就赢了。只要我赢了，我就可以掐着腰趾高气扬地告诉同桌：不要再碰我前桌的小辫子，她是我的，至少在老师调座位之前，她是我的。

我们相隔五步，四目相对，杀气腾腾，大战一触即发。操场上起了风，吹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四周站满了人，大部分都是自己班的，这种规格的决斗并不多见。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大概是隔壁班闻讯赶来的，我的名号为隔壁班级熟知也不足为奇。

我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下围观的吃瓜群众，我怕施展招式的时候伤到他们。他们被我的龟派气功波及一定会吐血，但是他们在表演吐血的时候，一定没有我演得好。我不愿意跟那些没有领悟此招式且不懂得沉浸式表演吐血的小朋友切磋，他们配不上我的身份。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决斗之前我想再看一眼我的小月亮，毕竟我是为她而战。如果她在我的身边，这场决斗我定然会有更高的胜算。即使我输了，口吐鲜血，能倒在她的怀里笑着死去，这也是值得的。我将永远被她铭记——我是最爱她的一任前后桌，一个为了捍卫她的尊严，在决斗中孤独死去的一年级小男生。

我没有看到她。我还在四处找寻她的身影。我有些失望，因为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在为她而战。她可能在心里认为我跟别的小男生并无二致，热衷于无脑的打打闹闹，热衷于无聊的打架游戏。她不懂我，她不懂我心中的江湖。我有些悲伤。我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我安慰自己说，没关系的，默默为她而战更加伟大。我是个英雄，而她只当我是一名普通的一年级小男生就好了。英雄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也只是普通人。我不在意。我不在意。我不在意。

说是不在意，但心中难免寂寥。我觉得风中都带着悲伤的味道，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天下落下来，像极了生命的陨落和爱情的消亡。这世间已经没有我留恋的东西了。小月亮，再见了！

在那片落叶坠地的瞬间，我们各自喊出了自己的招式。我高喊着：龟——派——气——啊！

我听到他喊出招式名字的那一瞬间，心中涌上了无比的喜悦，因为他喊的是“降龙……”。只要他用这一招，他就输了，因为我们班还没有人可以数到十八。别忘了，我们都是一年级的小朋友。即使为爱情上了头，也该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迷失自己，乃侠客大忌。他输了。他将死于我的龟派气功，我甚至都没有使出我的绝招庐山升龙霸。我有点遗憾，跟这么弱的对手过招，真是我的耻辱。算了，能赢就好了。我的小月亮还在等我，等我将胜利的消息告诉她。放学手牵手的时候我一定向她解释清楚，告诉她今天体育课操场上的这一幕并不是小男生之间的打打闹闹，而是江湖中一场生死对决。如果她能懂我，我还会轻声在她耳边说：“这都是为了你。”当然，如果她不能理解我的江湖，我也不会怪她。这个年纪的小女生只会跳皮筋、丢沙包和打小报告。小女生本来就是傻乎乎的，我不该要求她们什么。正是因为她们傻乎乎的，才需要我这样的侠客去守护。为了小月亮！啊！

然而，我错了。当我听到他喊完招式的时候，我知道万事休矣。他喊的不是降龙十八掌，而是降龙八掌。他也数不到十八，但是他可以轻松数到八，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毕竟我是他的同桌。当我还在续气的时候，他的掌风已经带着秋风的肃杀之气迎面而来。

“一掌、两掌、三掌……降龙八掌！”他的招式打完了，全都重重地打在我的身上。他第一掌打在了我的胸口，打断了我的续气，我再无打出龟派气功的可能。我带着绝望承受了接下来的七掌，那七掌分别打在了我的肚子、左肩、右臂、后背、后腰、左屁股和右屁股上。这七掌没有一掌打在我的心脏上，但是我听到自己的心都碎了。我知道，我失去小月亮了。我永远失去了她。

我双手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上，口吐鲜血。我啊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咳嗽一声，又吐出一口淤血。不知道何时，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我拼命抬起头看着远方。远方没有小月亮。我很伤心，我没能看她最后一眼。但是，我又觉得好幸运。幸好没有，我不想她看到我狼狈的模样。我的视线模糊了起来。我倒在操场上。

我身边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同桌第一个冲过去把我扶了起来，其他小朋友也夸我演得好棒。只有我自己一脸不开心的样子，眼睛里还含着泪水。我默默地回到了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哭了起来。

他们不懂我的悲伤，不懂我心中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