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贤孙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自私可以让亲情消亡,而亲情一旦覆灭,血缘也就成了一种只有象征意义的纽带。
今天,韩大妈醒的比平常要早一些。她穿好衣服后并没有着急下地,而是坐在床沿边一副愣怔模样看着窗外。面前的单人床上躺着她的老伴儿,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噜哇啦的声音,但韩大妈并没有看老伴儿一眼,直到院里的那条金毛犬发出叫声,韩大妈才哀叹一声下了地,而此时的韩大爷也不再出声,仿佛他就是在等待着韩大妈的那一声哀叹似的。
自从患病后,瘫痪的韩大爷已经独自在这张单人床上躺了两年。这两年来,除了一开始三个子女偶尔给韩大妈搭把手儿外,之后便是由韩大妈一个人伺候。对三个子女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但对韩大妈来说, 假如这份工作里必须加上责任,以及一些力不从心的话,那么,这就成了难题了。其实,韩大妈也后悔,当初可是她自己对三个子女说:“你们都有工作,忙你们的去吧,这点活儿我一个人就干了。”可现在她真觉得自己有点儿嘴欠,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卖,要不然的话,她说什么都要买上一颗。
今年,韩大妈已经是快七十岁的人了。两年前,尽管她的头发就已经花白,只有鬓角与后脑勺还残存着一些黑发,但那时的她也只隐约感觉岁月蚕食的只是外表而已,对于体力,她看不到任何的损失。也因此,她在三个子女面前信誓旦旦地揽下了独自照顾老伴儿的工作。然而,两年过去了,她发现自己的体力就像一口井,每天汲取一点水,敢情也会有枯竭的一天。遗憾的是,三个子女的工作似乎比两年前更忙了,她实在张不开口叫其中任何一个人帮忙。
韩大妈佝偻着身体走到窗台前,然后把两条手臂向后一背,面带疲惫地盯着院子里的黄瓜秧,仿佛是在欣赏晨景,又仿佛在想着心事似的。这时,她身后的韩大爷把头扭了过来,对着韩大妈又是一通呜噜哇啦。韩大妈不以为意。到了韩大爷第二通呜噜哇啦时,韩大妈才扭过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行啦,知道啦,一会儿就给你洗脸。先吃饭,吃完饭再洗漱。”说完,她走出了屋子,边走边抱怨说:“你呀,把我累死算了。”
韩大妈走进厨房,先是将昨晚的剩粥热了一下,热好剩粥后盛了一碗,并往碗里倒了一袋豆奶粉,然后用筷子麻利地搅拌,随后就端着碗进了东里屋。见韩大妈端着碗进了屋,韩大爷眼神急切般的又是一通呜噜哇啦。韩大妈见老伴儿有些无理取闹,随即一副嗔怒模样说:“不是跟你说了嘛,先吃饭,吃完了饭再给你洗漱,怎么?听不明白人话是吗?”瞪了老伴儿好一会儿,韩大妈才一手端着粥,一手拉了把椅子坐在了老伴儿身边准备喂饭。可刚喂上一口,韩大妈就闻见一股子屎尿味儿。她赶忙将粥碗放在一边,掀开被子一看,正好看见老伴儿屁股下面那摊黄稀稀的东西。
“你这个老东西,一天都不让我省心。”韩大妈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干脆把我累死得啦,这一天天的,伺候你吃,伺候你喝,我还得伺候你拉屎撒尿。”
听到韩大妈这么说,韩大爷又是一通呜噜哇啦,只不过他这次的眼神里明显带着怒色,仿佛在抗争着什么。
韩大妈瞥见了老伴儿的眼神,顿时明白丈夫刚才的几通呜噜哇啦原来是在提醒她,也就不再那般咄咄逼人。她弯下腰,从床底下拿出一卷卫生纸放在床上,又把一条毛巾浸湿,拧净,然后掀开被子开始给老伴儿清理屎尿。她的动作很麻利,只是在帮老伴儿抬腿的时候明显有些吃力。“也不知道我还能伺候你多久,这两年,我的身子骨儿明显是不行了,唉……”韩大妈一边清理一边叨咕,“一会儿闺女过来,我想跟闺女说说,让她跟老大、老二也提一下,轮流给我搭把手儿,你觉得呢?”“呜……呜……呜……”韩大爷歪着嘴说。
喂完了韩大爷,韩大妈顾不上自己吃上一口,紧接着就给老伴儿擦身体。对于常年卧病在床的人,她清楚,容易长褥疮。没吃过猪肉可也见过猪跑,对于褥疮的那个恶心劲儿,韩大妈打心里接受不了。所以,自打开始伺候老伴儿的第一天起,她每天总是要给老伴儿擦一次身体。可现如今不行了,不是她不愿意,是她的体力实在是跟不上,所以今年立秋过后,韩大妈一般都是两天擦一次。不仅如此,为了省些体力,韩大妈也把伺候老伴儿的程序进行了简化。以前给韩大爷擦完身体后都是给韩大爷套上一条裤子,可现如今韩大爷只能裸着身体,上面搭一条薄薄的被子以防走光。
给丈夫擦完了身体,韩大妈的额头已经冒了汗。她用手腕抹了一把汗,又把洗好的尿布给丈夫铺上,然后一只手使劲抓着老伴儿的一条臂膀,另一只手挽住对方的胯骨,使劲儿一拉,使老伴儿恢复了平躺的姿势,最后再将被子盖好。干完这些,韩大妈靠着老伴儿的床边杵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来。正在这时,院里的大黄狗叫了几声,韩大妈知道是女儿来了。
“我要是晚点儿给你擦身子就好喽。”韩大妈看着老伴儿说。
“呜——”韩大爷应了一声,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没明白。
“妈,”女儿站在堂屋里喊道,“妈?”
“屋里呐。”韩大妈故意把女儿往屋里引。
“怎么满屋子的屎尿味儿?”女儿皱着眉头说。
“你爸刚拉完,我还没来得及开窗户通风呢。”
“我爸最近咋样?”
还没等韩大妈答话,韩大爷也许是见到女儿有些兴奋的缘故,歪着嘴一通呜噜哇啦,怎奈,女儿并没有看韩大爷一眼,而是等着韩大妈答话。
“不死不活,不好不坏。”韩大妈叹了口气说。
“堂屋里说话吧,您这屋里的味道实在让人受不了。”说完,女儿自顾自地走出了卧室。
韩大妈出屋时看见女儿已经坐在了沙发上,脸上还带着些许不悦,猜到一定是大礼拜天的叫女儿过来一趟让她感到不痛快。
“受不了怎么办呐,我也受不了,还不是照样得伺候你爸,端屎端尿的可都是我一个人。”韩大妈拿出了一点母亲的威严来对抗女儿的不悦,但她又担心得罪了女儿,随即又关心地问:“最近你家里还好吧?”
“好什么呀,我那个恶婆婆,让她帮忙看个孩子,整天跟我抱怨腰疼,一到周六周日就说有事儿,然后把孩子又给我扔回来,您说,哪有婆婆不看孩子的,就她这样,老了我才不伺候她呢。”
女儿的话让韩大妈想到了自己,她为两个儿子看大了孩子,可并没有看到两个儿媳妇主动给自己搭把手儿。上个星期两家人不是都回来过么,两个儿媳可是连屋都没进。
“妈,您这次叫我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韩大妈刚才被女儿弄失了神,听见女儿问,赶忙说:“噢,昨天你爸跟我叽里呱啦说了一天,我猜他可能是想你了,所以让你回来看看。还有就是……”说着,韩大妈把一只手伸到自己的身后,捶起了后背,“你看,我现在岁数大了,身体也不行了,给你爸喂个饭什么的还行,至于翻身、擦身体什么的,我实在是有些……”
“妈,这个我可帮不上你什么忙。”女儿打断了韩大妈的话,“我是老师,光是备课上课就够累的啦,而且还得拿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评职称,要是再往您这里跑,那我非累死不可。”
“我不是让你给我帮忙,我是想让你跟你的两个嫂子说说,隔三岔五地放你两个哥哥回来一趟,轮流给我搭把手儿。”
“我就知道您让我回来准不是好事儿,原来是让我去得罪人。妈,您可真行。”
韩大妈知道女儿说得对,这的确是个得罪人的差事。事实上,她也想过自己直接跟两个儿媳妇说,但她担心两个儿媳妇不同意,那以后她们两家人回来的次数就更少了。可跟两个儿子说,他们哥儿俩又当不了家。
“你也得体谅体谅我,要是你两个嫂子不同意,以后她们可就不是一个月回来一次了。万一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和你爸死了多少天,你们兄妹三个可都不知道。”韩大妈索性把她最担心的事说了出来。
“行,我去说,行了吧。”女儿脸上一百个不情愿,“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家里还一堆活儿等着我呢。”
自从女儿走后,过了足足一个星期,韩大妈的大儿子才露面儿。那天,韩大妈正在厨房准备午饭。她的砧板上放着一块昨天买的豆腐,由于有了一些馊味儿,所以她犹豫着要不要扔掉。但一想到老伴儿在前段时间因吃坏了肚子,在一天之内拉了三次,她也就狠心把那块馊豆腐扔进了狗盆里。
“妈。”老大站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见没人回复,于是又加大音量喊了一声:“妈?”
“厨房呢。”韩大妈听出是老大的声音,赶忙回答道。
“您在这儿干什么呢?”老大探着头,明知故问地说。说完,他没有再搭理韩大妈,而是转身回到堂屋,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从他的神态上看,像是准备兴师问罪似的。
“我把做午饭的东西先准备出来,过会儿该做饭了。”韩大妈跟了出来说。
“妈,您真是有点儿不知道轻重了。”韩大妈刚坐下,老大就开始皱着眉头埋怨起来,“咱们家里的事儿,你跟个外人说什么。”
韩大妈有些不知所以。她知道老大口中的‘家里事儿’指的是什么,但她不知道那个外人指的是谁。“外人?”韩大妈轻声地问,“什么外人?”
“您不该让我妹给传话儿。现在好啦,我媳妇跟我闹了一个星期的别扭不说,您反倒成了恶人。她认为是您让她隔三岔五地回来给您帮忙。”
“可我没想让她来。”韩大妈觉得有些委屈,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知道您没想让她来,可她就是这么认为的。您想呀,我这一天天的得上班,哪有时间抽空回来,我回不来,可不就等于说让她回来吗?”
“可是我——可是我——”韩大妈还想解释,但一时间却找不出话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犯了个大错。想想东院那位因得罪了儿媳妇的李老太太,临终前无人伺候,最后直接被饿死,韩大妈真想给自己几个大嘴巴。
“妈,您等我几年。”也许是被韩大妈脸上的委屈触动了,老大换了一副安慰的语气说,“我今年已经四十八了,用不了几年我就退休了,到时候……”他说‘到时候’三个字时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到时候我一个人来伺候我爸,其他人谁都不用。”
韩大妈不傻,她清楚法定的男性退休年龄是六十岁,她也清楚六十减去四十八等于十二,这也意味着她要等到十二年后才能等来老大接她的班儿。可她能熬到那个时候吗?到那时她可就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即便她想活到那个时候,老天爷也未必答应吧?她想戳穿老大的虚伪,可老大那张脸似乎又是真诚的,作为母亲,她又不得不相信儿子所下的决心。最末了,韩大妈的母爱占了上风。
“要是把你爸送养老院,你看行不行呢?”韩大妈把前两天对门儿邻居给她的建议说了出来。
“养老院?”老大的眼睛差点儿瞪出来,“我说妈,您怎么会有这种邪恶的想法呢?把我爸送到养老院不就等于往火坑里面推吗?您说现在的养老院哪家会好好伺候老人呢?况且,我爸又是个不能自理的人,受了虐待咱们也不知道。还有,我爸一旦去了养老院,我们兄弟两个的脸往哪儿放?村里人一定会议论我们的,说我们哥俩儿不孝顺,您儿子大小也是个国家干部啊。”
其实,韩大妈也不想把老伴儿送到养老院去。俗话说得好,老伴儿老伴儿,老来是伴儿。纵使老伴儿瘫了,顶不济还能跟她做个伴儿不是?可她现在的体力确实跟不上了。但凡有一点儿办法,她也不至于让老伴儿和她分开;但凡不是情非得已,她也不会动这种念头。
“行,不去就不去吧。”韩大妈叹了口气说。
“您没事儿别听邻居们瞎蛊惑,她们没什么好心。您容我几年,等我退休了,我好好伺候您和我爸。”
还没等韩大妈幻想一下十二年后的景象,老大就起身准备回去。韩大妈把大儿子送到门口,经过那条大黄狗时,大黄狗冲着老大叫了几声,老大瞪了一眼,接着就开着宝马车返回了三公里外的镇里。他是镇政府的干部。
同一天的傍晚,韩大妈的二儿子像是和老大商量好了似的,也开车特意跑回来一趟。他是三兄妹中看起来最忙的,在镇里的中医院当医生。用他在外面的话说,他的忙就是救死扶伤,可在家里又或者每个月一起回来聚餐时,他索性实话实说——我的每一分钟可都是钱呀!因为他的灰色收入颇丰,再加上他把业余时间都用在了挣钱上,所以他的经济条件甚至比当官儿的老大还要好。
老二进门时,门口的大黄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冲着老二就是一阵狂吠。“别他妈的叫了,家里人都不认识啦?当心我把你宰了吃肉。”一通威胁之下,大黄狗止住了叫声。此时,韩大妈正在东屋里给老伴儿擦身体,听见了狗叫,她隔着窗户向外看去,见是老二回来了,她随手就把毛巾扔在了老伴儿的脚上,然后挑起门帘走向堂屋。
“咋这么晚回来?”韩大妈对老二这么晚还抽空过来有些感动。等她一看清老二那张红脸时又有些埋怨,“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开车别喝酒,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没事儿,妈,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真要是遇到查酒驾的,我在交通队也有人,打声招呼就没事儿了。”老二很得意地说。
“我是担心你的安全。”
“这您就更不用担心了,从镇里到咱家一共才三公里,一脚油门儿就到了,能出什么事儿呢?”
见儿子不听话,韩大妈就没再说什么,随即进了东屋,老二也跟了进来。
瘫在床上的韩大爷一见到二儿子进来,两只眼睛有点儿放光。“呕——尔——”他喘着大长气说,接着就是一通呜噜哇啦。
老二只听出‘呕尔’应该是老二,至于其它的还需要韩大妈来翻译。
“你爸在问你,孩子最近怎么样了?”韩大妈一边给老伴儿擦脚一边翻译。
“孩子挺好的。”老二大声说,就好像父亲不是瘫了,而是聋子似的,“下个学期,我准备把孩子送到市里的私立学校,私立的条件好,而且高中毕业后还方便出国留学。”
“私立学校挺贵的吧?”
“对普通家庭来说是有点儿贵,对我来说这不算什么,多给病人开点儿药,这点儿钱也就出来了。”说完,老二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老二,你给生人开多少药,我不拦着,但你不能给熟人也这么开药。”韩大妈换了一张较为严肃的表情说,“我听说,前段时间,咱们村里的邢寡妇腰椎骨折,舍不得花钱做手术,去你那里看病,你给人家开了五贴膏药外加二十几盒中药,半个月的药让人家花了七百多块钱?现在村里都传开了,说你看病也太黑心了。”
“什么?”老二噌地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我心黑?要不是看在一个村子的份儿上,我敢给她开一千块钱的药,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还敢在背后骂我。”老二的那副表情就像做了好事儿被讹诈了一样愤怒。
“能给大家伙省点儿就省点儿,你说人家一个寡妇,还带着两个孩子,多不容易。你半个月的药就是七百块,她至少在床上躺三个月,六七就是四千二,一年的粮食白种了,今后你让她们孤儿寡母的吃什么。”韩大妈希望用情理感化儿子,同时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让儿子发火,从而影响她的事。
“妈”老二像是有什么苦衷,“我是医院的医生,可药价不是我定的。现在,我们这些医生都指着提成过日子,您说,不给患者多开点儿药能行吗?至于咱们村里的病号,我已经够意思啦,本来要开一千块钱的药,我只给开七百,一个人我少挣一百,十个人就是一千,我等于是拿自己的钱贴给她们。”说完,他顿了顿又继续说:“现在,咱们国家正在大力地发展中医药,眼看着我们这行火了起来,您说,我不得抓紧时间多挣点儿钱嘛,真要等老百姓都不再相信中医了,我们这些中医还不都得失业?到那个时候,妈,我得后悔死,后悔没在好时候多挣点儿钱。”
韩大妈被老二绕了进去,一时间好像被老二说服了。这时,韩大爷把头扭向老二,接着就是一通呜噜哇啦,这下,连韩大妈都不清楚老伴儿说的是什么了。
“我说,爸,您说不清楚就别说啦,听着我们说还不行嘛。”老二明显有些不耐烦。
和儿子聊了那么多,韩大妈才想起来自己的事,可她没敢先开口,她晓得说话的艺术与执黑子刚好相反,先开口反而不利。但老二说了那么多也没提及给她搭把手儿的事。难道他忘了?还是闺女没跟他说呢?她心里想。
“妈,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有个医药代表非要请我去KTV。”
“啥玩意儿?”韩大妈没听说过KTV,疑惑地问。
“唱歌的地方。”老二的不耐烦仍然没有发泄完全,“唉,说了您也不懂。”
老二正要挑门帘,韩大妈也起身准备送儿子出去。这时,老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脑门儿,扭头对韩大妈说:“嘿,正事儿差点儿忘了。”
韩大妈听到儿子要说正事儿,心中一喜,认为老二一定是要说给她搭把手儿的事。
“那个什么,妈,我妹给我打过电话,说是让我有空回家给您搭把手儿。其实,就算我妹不说,我也想常回来看看,伺候伺候我爸尽点儿孝心。可是您也知道,我呀,实在是忙,抽不开身呐。”
听到老二说忙,韩大妈并不认同。她曾经在老二上班时间给他打过两次电话,其中一次听见儿子明明在和什么人打麻将,另一次是在打扑克牌。后来,老二一家回来,她从二儿媳口中得知镇上中医院看病的患者有限,老二每天只在诊室待到下午两点,至于剩下的时间不是和几个同事在医院里打牌就是回家休息。正因如此,韩大妈才有了让儿子偶尔回来给自己搭把手儿的想法。
“要是下午不忙的话——”韩大妈只把话说了一半。
“我刚才跟您说过,现在国家正在大力发展中医药产业,正是我挣钱的好时候。”说着,他的眼睛里发出了对金钱向往的光,“妈,您看着吧,将来咱们村里一定就数咱家阔,到时候,您躺床上动不了了,我给你请两个保姆伺候您。”
一个星期六的上午,韩大妈正在给老伴儿喂饭,听见院子里的大黄狗叫了一声。她端着碗,伸着脖子朝院里看了一眼,见是女儿来也没有放下手中碗筷,而是扭回头继续给老伴儿喂饭。
自从二儿子走后,老伴儿连日来吃得很少,几乎是平常的一半。跟丈夫过了几十年,韩大妈比谁都清楚,老伴儿的举动实际上是出于对她的心疼,希望通过少吃少拉来减轻韩大妈的负担。
“妈。”女儿沉着脸站在屋外,一手掀着门帘冲韩大妈叫了一声,口气像是在命令人似的。
韩大妈想再喂老伴儿几口,但老伴儿把嘴闭得死死的就是不吃。韩大妈没办法,只得放下碗筷走出了屋子。
“你这是又怎么了?”韩大妈见女儿脸色有些难看,“家里的事又不顺心了?”
“我能有什么不顺心的,除了我那个死婆婆偶尔给我添点儿堵。让我不顺心的是您的事儿。”
韩大妈一下子想到了找保姆的事。老二走后,韩大妈算了一笔账。老伴儿第一次患病住院后,她就把自己和老伴儿辛辛苦苦积攒的钱全部交由两个儿子保管,兄弟两个商议每人保管一半。现在,除去老伴儿第二次住院的开销,兄弟两个手上应该至少还有十来万。她想着,既然两个儿子都说没时间,那就不如在附近几个村子里请个保姆,一来也近便,二来农村的劳力也便宜。韩大妈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闺女,嘱咐闺女给找个可靠的保姆。
“你看,我也没整天催你,你着哪门子急呀,现在找不着合适的,过段时间再找就是了。”
“不是能不能找到的问题,是找到了您有没有钱给人家发工资。”女儿心中的怒火似乎喷射了出来。
“发工资?什么意思?”韩大妈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问。
“找到合适的保姆要不要给人家发工资?”女儿不光生气,还有些不耐烦。
“那自然要给人家钱了,不然人家能干嘛。”
“可钱呢?”女儿瞪着眼睛问。
“在,在你大哥二哥那里呀,这你不是知道吗?”
“他们就不会花了么?”女儿继续瞪着眼睛问,她的声音很小,但有着一股子杀气。
“花了?”这回轮到韩大妈瞪大了眼睛,“他们,他们把我和你爸的钱花——”
“当初我就跟你说过,不要把钱全给他们,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人家兄弟两把钱全给你花了。”女儿幸灾乐祸的语气里夹带着更多的是埋怨。
韩大妈当初之所以把存款交给两个儿子,主要是老伴儿每次住院,她都需要一次次去镇里银行取钱,然后再交给老大和老二,她嫌麻烦。其次是她认为老大和老二混得都不错,压根儿不会惦记她的那点儿棺材本儿,因此才放心地把存款交给他们哥俩保管。
“你亲口听你大哥二哥说的?”韩大妈还想再确认一下。
“跟钱有关的事,我能不跟他们说嘛。幸亏我问了一嘴,要不然找到合适的保姆,你没钱给人家发工钱,人家还不得骂街,到最后肯定跑到学校去找我要。”
“你大哥和二哥,他们是怎……”
“我大哥说他为了孩子上学,又买了一套学区房,钱不凑手,把您的钱给用了;我二哥的说法和大哥的差不多,只是他在市里买的房子,您的钱被用作首付的一部分啦。”
韩大妈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和老伴儿的棺材本儿竟然被两个儿子侵吞了。“他们——”韩大妈一时间找不着话。
“您是想问他们怎么会看上你的那点儿钱,是吧?”女儿来气地说,“你以为你大儿子是个当官的,他就只贪外人的钱?你以为你二儿子是个医生,他就只黑病人的钱?”说完,女儿就走了。临了撇下一句话:“你的事以后我管不了了。”
韩大妈无奈地在堂屋里呆愣了一会儿,缓和得差不多后才挑门帘走进卧室。此时,她看见老伴儿的眼角满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