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外婆
我不喜欢用外婆这个称呼,因为这个“外”字显得疏远不亲近,我一直称呼外婆为“奶奶”,从记事起她就住在我家,奶奶陪伴我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
一到下雪天就会想起奶奶,屋外寒风凛冽雪花飞舞,奶奶就坐在暖烘烘的炕头上。阳光透过木制的窗户洒在四方的小炕桌上,上头铺着缝制了一半的小棉衣,奶奶捏着针线在鬓角的发际线处抿一下,再往棉衣上落针,针线就很顺溜了。一针一线,奶奶头上的发髻由青变白,因为头发变少,四根银簪子也别得越来越深,只露出顶端的凤凰图案,而我和弟弟的童年从未感到过寒冷。
在农业合作社时期,奶奶是生产队最年轻的队长,春耕时鸡叫第一遍她就起床吆喝起大伙下了地,力气也很大,一个人可以扛起用来平地的石滚子,比年轻小伙子都能干,大伙儿在她的鼓舞下都干劲十足,生产队的产量总是全社最多的。因为生产积极性高表现突出,奶奶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入个党,她也是一位有着五十年党龄的老党员。当妈妈说起这些时总是满脸自豪,但有些事也让妈妈和奶奶产生过分歧。
奶奶心善,见不得别人家的日子难过,从地里干完活回来,就扛着家里剩余的小半袋黄米送到孩子多的九婶家,妈妈正在长身体吃不饱就跟奶奶抱怨,抱怨经常都是无效的,后来就偷偷地把粮食藏了起来。奶奶七十多岁时,因为旧疾复发腿脚不方便,妈妈让她在家好好休养,奶奶闲不住,趁妈妈不在家拄着拐杖悄悄到隔壁家帮忙剥玉米,还帮邻居家带小孩,妈妈回家后跟奶奶赌气不说话,奶奶眼睛一瞪,拄着拐杖去对门邻居家帮忙摘蚕豆了,妈妈见拦不住,就不再干涉奶奶当雷锋了,一直到奶奶瘫痪在床,她才算是安稳在家休养了。
奶奶是典型的北方小脚老太太的打扮,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圆圆的发髻,藏蓝色斜襟大褂,黑色裤子的裤腿用三指宽的黑布条扎的平平整整,浅口布鞋露出一点白色袜子。唯一与其他同龄老奶奶的不同之处就是奶奶是大脚,也就是没有裹脚,听奶奶说这是她年轻时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在那个传统的年代,女孩子从十几岁开始就要裹脚,脚趾被布生硬地裹紧,走路的时候钻心的疼,时间一长,脚趾头都朝着脚心向内弯曲,脚上的骨头都畸形了。奶奶总是穿着长长的裤子遮住自己的脚,趁大人不注意时就把裹脚布松开,长大嫁给爷爷后因为要下地干活,索性就扔了裹脚布穿上了袜子,在旁人的议论声中迈着大脚挑着小麦捆进了麦场。
奶奶有一双魔法师的手,小时候放学回家,一进大门我和弟弟就扯着嗓门大喊“奶奶,我放学回来啦!”奶奶应着声端着两杯泡好的麦乳精就出来了,一手递给我们一手接过我们的书包进了屋,边走还边唠叨“老师今天布置的作业这么多,书包沉的像装了石头,压的娃娃个子都不长了,念书还干吗啊!”我们顾不上回答,放下杯子就跑到屋后面的果园里去了,那儿才是我们的天堂。
我和弟弟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到了苹果树上,摘两个树梢上的红苹果咬两口,再弯腰摘一串树下的葡萄吃吃,像两只猴儿一样坐在树杈上。树下本来没有葡萄,前一年春天,奶奶从别人家园子里移了两株葡萄枝,埋进土里,枝条长了叶窜了起来,奶奶用木头搭了葡萄架,今年,架上便挂上了几串玛瑙似的葡萄。就看见奶奶气喘吁吁地站在树下训道,“两个狼吃的(方言里是调皮鬼的意思),就知道吃,赶紧下来,把树杈压折了明年就没苹果吃了”。说着就弯腰去拔地里的草,我和弟弟以为奶奶要捡棍子呢,吓的跳下树一溜烟就跑回了屋。
一次弟弟和同学去别人家地里偷吃草莓,被其他班同学打小报告,老师罚弟弟打扫卫生一周。奶奶听了没说话,在果园里种了十几株草莓,而且结出了星星点点的小草莓。后来我家的果园里更热闹了,多了一棵枣树,一棵杏树,两棵梨树,三棵桃树。夏天的时候各种蔬菜长满了园子,果子也散发着香味,那是我和弟弟最快乐的日子,午觉都不睡,跟着奶奶就来到了果园,她锄草我们吃果子。奶奶常常念叨“地不能闲闲的荒着,人是活的,动动手撒点种子下去,秋天的时候啥都有了,也不用羡慕别人家的了。”这可能是“事在人为”最深刻的解释,尽管我的奶奶并不识字,但她懂得道理却比书本里更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