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娘

戏园子后台的妆娘姓顾，单名一个秋字。她今年四十出头，鬓角微霜，却总爱穿件月白竹布衫，腕上套着三枚翡翠镯子。这镯子原是她师傅传下来的，说是能镇住胭脂水粉的妖气。

顾秋娘的妆匣是楠木嵌螺钿的，三层抽屉里分门别类放着猪鬃刷、牛角梳、鹅蛋粉。她给角儿上妆时，必得先净手焚檀香，说是老辈传下的规矩。唱花旦的云翠喜最爱看她调胭脂，说那手腕子转起来像在画工笔画。

"秋娘，今儿给我画个'泣血啼妆'。"云翠喜捏着绣帕子进门，鬓边的茉莉沾着晨露。顾秋娘用银挑子挖了块胭脂膏，在掌心化开："姑娘这是要唱《牡丹亭》？"说话间已用羊毫笔勾出眼尾的细纹，"杜丽娘的泪痣该点在这儿。"指尖轻轻一点，胭脂便晕成了血色。

后台常有年轻戏子偷师。上个月新来的小桃红想学贴片子，顾秋娘把铜镜子往她面前一竖："先练三年刮片子。"小桃红望着镜中映出的碎发，急得直跺脚。顾秋娘却笑了："你看这片子像不像苏州园林的漏窗？要透气，也要藏巧。"

去年腊月，戏园子来了个留洋回来的女学生，说要改良油彩。顾秋娘抱着妆匣坐在后台门口，翡翠镯子碰着门框叮当响："西洋红是鲜亮，可衬不出咱们青衫子的水色。"后来那女学生见她给老生勾脸，朱砂笔在眉骨上提了三提，活脱脱画出个忠义千秋，当下便红了脸。

如今顾秋娘的徒弟已经能独自上妆了，可她仍爱在散戏后坐在妆台前，用细绢子擦拭那些铜簪银钗。月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照见胭脂盒盖上"顾秋娘"三个字，已被摩挲得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