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乐园（七十六）焚书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步，垄断神权了。
秦国有三个学派盛行，法家，儒家，包括阴阳家在内的道家。朝臣与士子多出自这三个学派。
法家要求以法立国，儒家倡导以仁爱治国，两者在治国方略上冲突；
而阴阳家出自道家，特别是五行一派，与儒家、墨家、道家都有密不可分的联系，这三个学派都对五行学说的完善作出了重要贡献。
大秦一统六国，用的是远交近攻的法子；阴阳家想要垄断神权，也一样需要远交近攻：联手法家，打压儒墨道三家。
而陛下最为信重的丞相李斯，正是法家的领袖，他虽然师从大儒荀子，但一直跟儒家不对付。而荀子最得意的门生，和他同为法家的师弟韩非，又很可能是因他而死。对同门尚且如此，何况是对付儒家呢。
但李斯毕竟身居高位，城府又深，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的回音。怕是得由我们先投石问路了。
机会很快就来了。正月。陛下寿宴。
虽然不是大寿，没有太多繁琐的礼数，但群臣贺表总是要有的。
左仆射周青臣是羋灵的丈夫，自己人，上去就歌功颂德，称赞郡县制实行后大秦的“人人安乐”。
说实话我真的看不出到底安乐在哪里：宫里七零八落，百姓缺衣少食，货币良莠不齐，商贾充军流放，前朝抄家贬谪，里面大兴土木，外面兵戈不息。就是跟七国混战的时候相比，都算不上“安乐”吧。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陛下，不断加强集权的结果，就是他习惯于做一个“神明”。周青臣所歌颂的大秦，是写入封禅书中的大秦，是刻在泰山和琅琊台的石壁上的大秦，是陛下向上天、向世人展示的大秦。
所有存在于人间的神明，都最擅长自欺欺人。
他仍然勤政、仍然雄心勃勃，每天批阅一百二十斤的奏折，北击匈奴，下取南越，还刚刚清肃了朝野。但他已经容不下批评指正了。
所以当右仆射淳于越抨击郡县制、指责周青臣阿谀奉承的时候，陛下原本和悦的脸色立刻变了。
淳于越是齐人，在儒家颇有些名望，是分封制的拥趸者，很有些见识，他清楚地预料到了：废分封而实行郡县制，一旦有田常之辈篡权，朝中又无强臣辅佐，那么国家的危难必定无可挽救。
他说的基本就是四年后秦朝的境况，可惜当时并没有引起众人的警觉。
如果说周青臣是睁着眼说瞎话，淳于越就有点得理不饶人了。我原本只是预计他会反驳郡县制，他还在末尾加上一句周青臣“面腴陛下之过”，不是忠臣。
一群人奉承一幅山水画正起劲，旁边过来一个人说：“一点都不好看，你们都是为了讨画的主人欢心才这么说的。”虽然耿直，但是真的很讨人嫌。我敢说连子鸢都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于是淳于越一句话得罪了左仆射、陛下和丞相，这可真是他自找的，不能怪我。
陛下只能把这件事交给朝臣讨论，李斯作为郡县制的倡导者，终于坐不住了，批驳了分封制的弊端，又讽刺了一波“以古非今”的人。陛下深以为然，于是，浩浩荡荡的焚书工程开始了：民间除了卜筮之书，只许留医药和农林种植类的书籍，其余书籍一律焚毁，还派官吏挨家挨户地搜查是否有遗留。
这是法家的愚民之术，就维护统治的层面，还是有益处的。但这也造成了一个隐患：百家之书都存于咸阳，一旦咸阳生乱，必定会造成典籍的散秩。我暗中遣腊梅联系夏黄公，请他们把藏书阁的典籍备份出来。四贤本来因为焚书之事对大秦心灰意冷，打算结伴归隐，因为此约又留了半年，带着藏书阁把典籍全部抄录了一份。
后来项王入关，火烧咸阳，藏书阁也被焚毁。幸而这一部分典籍都被提前转移了出来，使天下文脉不至于断绝，也算是我做了一件好事。
至于内宫，虽然咸阳已经汇集了七国的宫殿，但仍然不能满足陛下日益膨胀的内心，按照阴阳家的说法，七国皆为诸侯国，只有周文王、周武王那样才是真正的天子，要比照西周的都城丰镐，建立一座更加恢弘的都城。
墨家散落后，众多能人巧匠流落民间，如今有机会大显身手，不少人都参与了设计营建，以此求得一点立足之地。我也一时技痒，化身参与了斋宫的设计。
我算是运气比较好的，设计的宫殿还能派上点用场。这样的宫殿，关中建了三百座，关外又建了四百多座。
至于那座号称独步古今的阿房宫，为了木料砍秃了几十座山，又为了石料挖空了几十座山，一直到秦朝灭亡都没有建成。
我看时机已经渐渐成熟，可以开始为进一步的神权垄断和之后的王位更替做准备了。阴阳家最近发言比较多，换卢生开口吧。总归是拿不死药做文章，说陛下不够恬淡，神明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要是让人臣知道行迹，就会有恶鬼来妨害，陛下就取不到长生药了。
鬼谷子认证过的不死草究竟是否存在我并不能确定，除了吞食水玉确实可以登仙之外，我也没有见过别的长生药。
反正陛下富有天下，任何试错成本对他来说都很低，不过是在宫殿之间建上高阁复道罢了。但百官显然不能放心，陛下本来就已经够喜怒无常了，现在连面都见不到，越发让人寝食难安。连丞相李斯都禁不住，在内侍里塞了人。
我让赵高装作没看见，那个内侍还得留在陛下身边，但是得离他远点。后来事发的原因是陛下在复道上看见李斯的车驾，觉得有些奢费了，这句话被传给了李斯，他脑子一抽就把车驾的数量减少了。
陛下很快就回过味来，知道有人监视，把当天在身边的所有内侍全都处死了。赵高没有掺合进来，因此更受信任，掌管印玺。
李斯也知道了警告的意思，没有再干过这种事。其他臣子更是不敢效仿。
这件事后我就把卢生等人放走了。满朝文武容不下他们，他们又拿不出真的长生药。等哪天陛下对他们丧失耐心了，肯定还是一死。
“有人会护送你们到琅琊，我在那里准备了粮食和船只。你们从琅琊出发，跟着精卫鸟走，就能到达瀛洲了。我在那里有一个朋友，你们把这面玉佩交给他，告诉他，时机已到，我等他回来。这两颗夜明珠算是路费和报酬。”
他们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