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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时差

2025-12-10  本文已影响0人  嘟嘟君D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遗憾】

时间的流动对于宇宙而言是公平的,但有时未必如此。同样的时间轨迹里,人与人之间总是有着巨大的时差。

很多年后,当谢临再次仰望星空,才恍然间明白这个道理。

01

母亲住院了, 王砚在病房守了一宿。

一夜过去,仍然昏迷不醒。

水果刀、干毛巾、洗脸盆,等王砚收拾妥当已是凌晨一点半,他轻喘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掩在病房的陪护床上,几根钢筋硌得骨头吱吱响。监测心脏的仪器不时发出顿挫的尖锐声响,整个病房回荡着空灵且致命的余声。他呆滞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眼冒金星,仿佛看到了银河的星系在向他挥手远去,心里无故产生几分麻绪。

王砚今年25岁,大学毕业不久,是家中唯一的孩子。父亲是一名矿工,在王砚15岁那年得尘肺病走了。那个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要迅速长大成人的重要性,直至这一次,母亲晕倒在清晨六点的菜市场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谢临,我妈住院了。】

【怎么回事?阿姨还好吗?】

【心梗。还没醒,情况基本稳定了。】

【你人在哪?】

【回老家了。】

【你明天不是要去面试吗?】

明天科研所的面试对王砚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母亲至今没有睁眼,在生离死别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王砚想着,不读了,也不考了,毕业就回老家找个工作,下半辈子的任务就是安安稳稳地陪母亲走完后半生。

【不去了。】

手机屏幕那头的谢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和王砚是最亲近的朋友,没有人比她更能知道王砚的理想追求。这个面试对王砚来说是人生分叉路口至关重要的一环。他不应该放弃。但此时谢临知道自己是劝服不了王砚的,她也知道他家庭的难处。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妈是一个人晕倒在家里,或者其它什么没有人的地方,她可能就那么走了......】

发完这条信息,王砚的手机电量也耗尽了。他侧过脸看了下正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被黑暗环抱着,安详得可怕。他心漏掉一拍,立马站起来走到床前,费力地瞪大眼睛,然后把头紧紧贴在母亲胸口,直至感受到拂过额头的鼻息和母亲胸腔连绵的起伏后,他才镇定下来,又不安地看了眼闪着暗光的仪器,上面跳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线条和数字。

母亲这一病,好像什么事都急了起来。死亡是没有预告的,就像父亲一样,母亲随时可能撒手人寰。他不能再失去母亲了。他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人生事项,成家、立业,他需要马上安定下来,给父母一个交代。

王砚这样想着,一夜未眠。

02

2016年的秋天,是王砚和谢临的第一次相遇。那个时候的王砚留着小平头,戴个镜片厚重的黑框眼镜,总是拿着一个巨型保温杯,杯口常常漂着几片漂白的茶叶。他像上个世纪来的书呆子,穿着一件棉麻质地的蓝色格子衫,左手捧着一本《时间简史》,右手搓捻握在手中的钢笔,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开学的喧闹与他的专注格格不入。姗姗来迟的谢临从后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像苦行僧一样的王砚。她悻悻地走到他跟前,用手指了指王砚脚旁堆起来的一座书山。

“同学,这里有人吗?”

王砚低着头不应声,谢临看见了他头上冒出的零星白发,像倔强的春草。

这人真怪。若不是其他座位都被挑走了,谢临绝不会和这样一个人搭话。

“嘿!同学,这有人吗?”

王砚倏地抬头,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哦,没人。”带着点被人叨扰的情绪,王砚将右手间的那支钢笔插在书页,然后将书敞开倒扣在桌面上,开始挪动地下那摞又厚又重的书。谢临瞟了一眼最上面的那本天体力学,满脸鄙夷:他能看得懂吗?

就这样,谢临和王砚成为了高中三年的同桌。

然而,和王砚做同桌的日子并不是那么顺利,毕竟在十几岁的孩子眼里,太爱学习不是一件好事,像王砚这种人在班上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谢临十分讨厌王砚。且不说王砚总是越过楚河汉界,把字如爬虫的稿纸扔到谢临桌子上,也不说王砚积压在桌底的习题册总是把谢临的座位出入口给挡死,最要命的是王砚在课堂上过于出头,常常祸及谢临。

“王砚的同桌起来回答下一题。”

这句话已经成了全班的笑料,不论哪门课堂,这句话的平均出现频率准不低于三次。

“你上课少举一次手会死啊!”谢临因此也恨得王砚牙痒痒。

谢临的物理成绩不好,可物理偏偏是王砚最擅长的。因为同桌太过优秀,物理老师总会刻意“刁难”谢临。尤其是当物理老师宣布成绩的时候,总是把王砚和谢临的名字挨到一块念:“王砚,又是满分;谢临——28分。”此时的谢临犹如一只地鼠,本就半缩的头被老师不遗余力地全部打回洞里。

“谢临,有个好同桌不知道好好利用吗?自己学不会,就多请教人家王砚。”

越是这样,谢临的物理成绩就越是难以提高。

“给我看看你错哪儿了。”看着谢临焦头烂额,王砚总这样对她说。

十六七的女孩自尊心最强,王砚的好意反倒成了火上浇油。谢临气不打一处来,头一摆,身子一侧,根本不搭理王砚。谢临心想,就算她下次再考倒数,也绝不会问王砚一句话。

王砚把手伸到谢临那边,试图从她怀里抢出试卷,谢临如触了霉头般果断站起来,瞪了王砚一眼扬长而去。

这还不算。

最让谢临厌恶的是有一次体育课,王砚因为感染风寒请假了。下课后,没等谢临走回教室门口,前面几个女同学神色夸张地转过头来说:“天呐!谢临,你快看王砚,他干嘛呢!”

谢临走到门口一看,王砚正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在桌面来回翻动自己的书本和试卷。

“王砚!你烦不烦啊!你怎么乱翻我的东西!”

等谢临走近一看,那张画满红叉的物理试卷正放在封面,闻声路过的同学都耻笑了几声。

拼命掩盖的少女心事就这样让王砚翻箱倒柜地暴露在众人面前,谢临又气又恼,脸涨得通红,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

王砚怔怔的,自觉尴尬,如同偷干坏事被抓包的小孩,他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谢临跑出教室。

自那以后,目睹这件事的人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变味。没有人知道王砚究竟为什么要坐在谢临的桌子前仔细摩挲着她的书本和试卷。但在众口描绘之下,那个画面变得隐晦、鬼祟而暧昧。这让谢临对王砚的憎恶剧增。

“我看王砚就是喜欢你。”班上的同学对谢临说。

“别胡说!”提起王砚,谢临就恼怒。

“要我说,王砚这个人吧,除了喜欢质疑老师,喜欢课上出风头,喜欢半个月不换那件格子衫,喜欢保温杯里泡枸杞,喜欢故意卖弄那本破《时间简史》......也没啥不好嘛。”众人嬉笑起来。

对于那个时候的谢临来说,如果王砚真的喜欢自己,那是比物理考试得了28分还要羞耻的事情。

03

高考的日子临近,那些琐碎的情绪都暂时为这场人生大考作出让步。谢临看着毫无长进的物理成绩慌了神,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很可能考不上大学。加上做题速度越来越快,分数越来越高的王砚整日在自己身侧做示范,谢临的心里更加不好受。

谢临的笔在卷子上划来划去,噌噌的声音来来回回,按照王砚的做题经验,谢临这是在磨洋工。王砚瞟了一眼谢临笔尖点着的位置,迅速把眼光转回自己的卷子上来:“这题确实很难。”

王砚似乎给了谢临一个台阶。得到王砚的难度认定,谢临立马精神起来:“你也觉得难?”

王砚点了点头。

“怎么解?”谢临把卷子推到王砚眼跟前。

王砚一通声情并茂的输出,谢临恍然大悟。

“你这不是很会解吗?为什么还觉得它难?”

“我说的难,是你把它想难了。很多事情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学习也一样,就是把不会的学会。”

那个晚自习结束后,王砚叫谢临来到教室门口,倚着围栏看四角天空上方的星星。

“你要想做好一件事情,你要先知道你为什么需要做好它。”夏夜的晚风夹杂着一点湿热的温度,吹起王砚汗涔涔的衬衫领口,他的喉结也跟着微微颤动。

“你有没有好好抬头看过这些星星?”

面对王砚无厘头的问题,谢临漫不经心地顺着他眼光蔓延的方向望去,几颗星星正微弱地闪烁着。

“看过啊,这不是正在看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星星为什么会是星星?”

谢临被王砚问得一头雾水:“王砚,你是学疯了吗?”

王砚轻笑了下,视线却一点儿都没离开过星空。

“三年前,我刚上高中那会,我爸去世了。我从小就是唯物的理科脑子,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愿意相信他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王砚平静地说着,眼睛盯住一颗星星不放。“但我知道那只是个美好的骗局。于是我想弄明白,人死后到底会去哪里。”王砚转过脸来看着谢临。

谢临静静地没有说话。这是她第一次听说王砚的家庭情况,才明白为什么每次开家长会都是他的母亲参加。她好像顿时理解了王砚平日里的格格不入,他是个早早就得挑起家里重担的孩子。

“死亡是人生的终极命题,解开它,你才不会惧怕任何事情。”

谢临不懂王砚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奇怪的话。

“我想说,学好物理,就是最基础的一步。”王砚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漆黑的夜空。“星星是你和宇宙最近的链接。那个秘密就在那里,你每天都能看到它。”

就像王砚所说的,透过现象看本质,那是谢临第一次发现,王砚竟也是如此细腻感性的一个人。她望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眨了眨眼,试图真的从中找出点王砚所说的什么秘密。

“可惜的是,有的人从来不会抬头看星星,而有的人抬头看了,却认为星星就只是星星。”

“那这么说来我还算是少部分被星星选中的人?”谢临听得稀里糊涂的。

“你终于发现了。”王砚笑说,眼神示意谢临往天上看。”答案就在那里放着,只是你离它太远。”

“宇宙秘密的答案?”

“还有物理考题的答案。”

谢临哈哈大笑起来,王砚这个呆头鹅怎么突然之间神戳戳的。笑罢,她好像真的知道了该怎么做。

04

那次过后,谢临也莫名地喜欢上了抬头看天。像超人要拯救地球一样,作为少数能解开那个秘密的幸运人类,她的肩上似乎也多了一份中二的责任。

“王砚,你打算去哪个学校?”

“京大吧。那里的天体物理学专业排名第一。”

以王砚的成绩去京大绰绰有余,谢临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那看来宇宙秘密只能靠你一个人去探索了!”

谢临和王砚的成绩差距过大,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她欣赏王砚的坚定和执着,他就像一只自动旋转的陀螺,无需鞭打也能转出个花样儿。而谢临却不了解自己未来究竟想要做什么。

“华大你可以的,就在京大旁边。”

华大?谢临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成绩能够到华大。

“别开玩笑了。”

“语文英语生物是你的强项,数学也不错,化学一直很稳定,物理现在也不拉分了。怎么不行?你只需要再往前走一走。”

谢临反倒是叛逆地说:“那我要是有华大的分,我偏不去华大。和你做了三年同桌还不够我受的,大学还要和你做邻居啊?”

王砚不知道谢临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建议,但这番话倒是给他浇了一头冷水。他知道谢临不喜欢自己这个人,只不过没想到到头来也没能有所改观。王砚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便没有再说话。

高考前夕,班上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跟学校做最后的道别。谢临突然找出了三年前那张28分的物理试卷。当时情绪太过激动,这份试卷让她一股脑揉成一团塞到了窗台下的暖气片后面。想起当年那个敏感脆弱的自己,谢临无奈地笑笑,原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这团皱巴巴的罪状,瞧见了冒出半个头的红色28,毫无波澜地将其全部抚平。除了那个令人尴尬的28,谢临看到整张试卷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她一眼就认出,这是王砚的字迹。她仔细端详着王砚写的一笔一划,铿锵有力而不遗巨细——她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题当时怎么都能解不出来?还有,当时的自己怎么会那么讨厌王砚呢?

果然,谢临长进不少,高考的物理成绩甚至超常发挥,成为所有科目中最出彩的一科。如王砚所言,谢临的分数足够华大,但也如谢临所言,她选择了远在南方的海大。

就像散落在人间星盘上的两颗星星,一南一北,谢临和王砚就这样分开了。

05

大学期间,谢临身边围绕了五花八门的追求者。这些人各怀本事,有的能单手倒立,有的能胸口碎大石,还有的能两分钟内吃下五个双层汉堡。倒不是所有追求者都这般肤浅,只是对谢临来说,怎么都差点意思。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但她很清楚他们不是她想要的人。

逢年过节,王砚的消息就会如约而至。他一直知道谢临讨厌自己,甚至真的为了躲避自己而不去华大一个人跑到南方,但他仍然控制不住跟谢临保持联系。好像只有靠这些理由,王砚才能理直气壮地跟谢临聊上一会,打探她的近况。

【你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学习都还顺利吗?】

【这个世界上总算出现了比物理更难的东西——高等数学。】

【哈哈哈哈,你能学好的。】

【是啊,我学好还要上太空看看那个秘密呢。】

屏幕这头的王砚被谢临逗笑了。他真希望谢临能够不要那么厌恶自己。

【下个月我会去一趟海西。】

【什么事?】

【参加一个物理竞赛。】

【那好啊,来了见面。】

看谢临的态度,王砚松了口气。他想趁这个机会能够让谢临打消过去对自己的一些误会。

听说有个男同学要来找谢临,谢临的室友们炸开了锅。

“谁啊?帅不帅啊?是不是你男朋友啊?他是哪个学校的?学什么专业?你们认识多久了?表白了吗?谁先追的谁?......”

谢临被问得不耐烦了,心想不能让她们看到自己和王砚在一起,不然定是无事生非,要传出些什么流言蜚语的。

不巧的是,竞赛结束,王砚和海大几个同场竞技的同学一路谈论今天的考题,意犹未尽,几个同学邀请王砚到海大一同吃饭。

盛情难却,王砚想着谢临也在海大,正好方便自己去找她。

“王砚明天才走吧?”

“对。”

“那好啊,吃完饭一块去打球呗!或者带你周边逛逛。”

“不了,我还约了人。”

“哦——该不会是哪个女同学吧?”

“高中同学,就是你们学校的。”经不住打趣,王砚不好意思地低声说。

“那巧了,哪个学院的?指不定我们认识呢?”

“计算机学院。”

“巧了,那更巧了!我女朋友就是计算机学院的。”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这人的电话响了。“瞧,查岗的又来了。”

接起电话,那人一五一十地汇报着:“刚考完,今天考场上认识京大来的一哥们,一会带他转转。”

听说京大,电话那头沸腾起来。

“怎么,你认识啊?这么激动干嘛?”

不知道电话那边的人又说了些什么,挂断电话,这人突然讲:“王砚,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王砚一头雾水。

“我女朋友说,她好像认识你。”

王砚一惊,他想着,自己在海大没有其他认识的人,电话里的人不会恰好就是谢临吧。他的心瞬间跌入黑洞。他想过,谢临那样直率开朗的人,是走到哪片天空都会让人一眼就看到的星星。她的光芒实在是太耀眼了——这也正是他所担忧的地方。在他眼里,谢临属于无边无际的宇宙,她不应该被随意地摘下人间。

“你们不介意的话,要不晚上我把她带上,再多喊几个人,一起去酒馆狼人杀?正好,大家伙都认识认识。”

“有男有女才好玩嘛。”其他人都没有异议,就这样决定了。

落座酒馆,王砚的心一直惴惴不安,如坐针毡。酸涩、黯然、拧巴,各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无法面对谢临的身边出现其他人。可他又什么都做不了——谢临讨厌他。他想也许自己的到来对谢临来说是一种负担,也许他早就不应该再关注她了,何至于现在自讨没趣。

正当王砚纠结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翻滚至腰间的大波浪、刚刚过膝的红色半裙,还有笑靥如花的那张脸,熟悉又陌生。这个画面如出一辙,但王砚定睛几秒才认出来这是谢临。

他依然记得,五年前的那个秋天,窗外的树叶还没来得及变换颜色,而他却被父亲的突然离世催促着不得不长大。那个下午,他第一个到了教室,选择了最不起眼的最后一排,为了那扇能看见星星的窗户。他记得明明没开窗,但从缝隙窜进来的风如不速之客般到来:“嘿!同学,这有人吗?”——沙沙地卷起他崭新的书页,一片半绿半黄的叶子落到他的手上,彼时他正读到那句:“如果一个宇航员撞上了奇点,那么他的时间就到了终点。”——他抬头,一个扎着马尾,干净利落的女孩毫不客气地闯入了他的平静生命,就像一颗奇点,他的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谢临来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王砚的回忆。

看着变化如此之大的谢临,王砚下意识瞅了眼自己的着装——又是千年不变的格子衫,他立马无地自容,手脚也不自然起来。

“其他人呢?”

“后面。”谢临坐下喘了口气。“门口有家刮彩票的,她们又走不动道了。”

扫视一圈,谢临终于看到了王砚:“王砚来了啊,这么巧,没想到大家都认识了。”

王砚点点头,窘迫地跟谢临笑了下。

随即后面的几个女孩也进来了,其中一个顺势坐在那个男孩怀里:“王砚,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女朋友,跟你高中同学一个寝室。”

王砚彻底松了口气。原来接电话的人是谢临的室友。

大家有说有笑地玩起了桌游,奈何王砚这个游戏黑洞愣是没赢一场。谢临调侃:“终于发现你不会的东西了。”

按照游戏规则,王砚应当接受惩罚。

“考虑到王砚是客人,这样,我们就不为难你了!你可以选一个搭档陪你一块接受惩罚。”

对王砚来说,在座的除了谢临都是半生不熟的人。还好谢临主动站了出来。

“惩罚就是——你们俩开火车去前台帮我们买饮料吧。”

“开火车?”

“就是一个人把手搭到另一个人肩膀上。”

“啊?”

谢临突然迟疑了一下。她面露难色,看了一眼王砚,迟迟没有起身。

不知道是什么绊住了自己的脚,她的身体本能地与她的心理作对,谢临如此抗拒这个需要肢体接触的任务。也许是因为年少时那个引人误会的流言,使她对王砚的靠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避,也许是经时光洗礼,另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更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愫让她迷茫。

她不知道。

只是这时的她,真的没办法和王砚站在一起,手搭着手,肩并着肩。

在场的气氛有点凝固。

“没事,本来就是我输了,我请大家喝果汁。”看出了谢临的抵触,王砚不得不主动解围。

谢临的反应倒是吹开了王砚心底的迷雾,他更加坐实了自己在谢临心中的负面形象。知道事情没有回旋余地,反倒让他坦然一些。

其实王砚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大家对他的排斥。他知道自己跟许多人不一样,他是一株生长在过去的古柏,不开花也不结果,而谢临就像一朵开在朝阳底下的花,娇艳、明媚,充满蓬勃的生命力。她的锋芒,使他连直面自己心底情感的勇气都没有。

谢临讨厌自己也是理所应当。

06

“王砚,你看,海西的星星可比我们那的亮多了。”

海西的大海很美,与一望无垠的星空相得益彰。聚会结束后,谢临和王砚游荡在海边,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起来。海西的天确实宽阔,王砚连头都不用抬,就能看到远处的点点繁星。

“是啊。你选对了地方。”王砚有点失落。其实比失落更甚的是无可奈何,他知道像谢临这样的女孩才真正属于这里,而他不过是划过她世界的一颗流星,转瞬即逝,总有一天会被遗忘得干干净净。

“是啊,我最喜欢海西的夜空了。每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来这里看星星,我可是被星星选中的女人!”说到这里,谢临停下脚步,把手背到身后,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星空。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天我们站在教室门外看到的那片天,才是最好的。”

海风轻拂过谢临的秀发,几根发丝舞动片刻便在她卷翘的睫毛和精致的耳环上栖息下来。王砚歪过头看着谢临的侧脸——她粉饰起来的脸庞却仍然无法掩盖溢出的稚气。

那个时候他担心谢临和其他同学一样,会对他探索的那个宇宙世界嗤之以鼻。但那个晚上谢临将信将疑地走进他的宇宙,跟他细数天上的星星,听他那些毫无意义的生死之言。

那时他就确信,谢临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的心里也住着一个宇航员。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一种感觉吧。”谢临顿了顿,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宇宙里有多少颗星星吗?”

“嗯...我觉得是正无穷吧。”

“嗯,我觉得也是。所以宇宙之大,纵使有正无穷的星星,也都一样渺小,一样孤寂。”

不知道为什么,上了大学的谢临,语气中总透露着一种隐忍的忧郁。

王砚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一个无限的宇宙,每一点都可以认为是中心,因为在它的每一边都有无限颗恒星。”接到了谢临的讯号,王砚以此回应着。

谢临诧异地转过头看着王砚。

“霍金说的。”王砚尴尬地笑起来,赶忙补上这句,他怕谢临误以为自己又在卖弄玄虚,从而更加讨厌自己。

20年的这个夏天,谢临和王砚再次一同仰望星空。皓月当空,繁星闪烁,抬头便是无边的宇宙,无尽的寂寞——着实令两个20出头的年轻人惶恐。每颗星不过是想要找到一个存在于宇宙的支点,对于谢临和王砚来说,则是一具能抵抗未知和恐惧的灵魂。

此时的谢临好像才明白了十八岁的王砚那晚为什么要在星空下给自己讲那些宇宙啊生命啊死亡啊看似无厘头的问题,原来自己这时才跟上王砚那时的前行轨迹——他比她早熟太多。

而王砚就像那颗离谢临最近的恒星,好像总是走在她前面,但又总是能慢下脚步来等着她。

07

剩下的两年大学时光,谢临和王砚竟也始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谢临的每一个生活节点都有王砚的参与,从辅导她的高数作业,到陪她模拟实习面试,再到分享NASA的最新动态,这样的陪伴似乎已经刻在了谢临生命中的点点滴滴,犹如深山高丛中的涧水溪流,缓缓地,轻轻地,日复一日地,年复一年地,敲打着谢临内心深处的那颗坚硬磐石。

“谢临,你跟那个王砚还联系啊?”

“嗯。”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要我说,男女之间绝对没有纯友谊。你俩是不是早就已经......”

“没有。”谢临打断室友们的八卦。

“高中三年到大学四年,七年了,足足七年了啊!看人家多关心你呀,天天又是嘘寒又是问暖的,一天不差,锲而不舍,这都不能算普通朋友了吧!这毅力,你对他真没意思吗?”

“这还用说吗?一看谢临就没意思啊,要有意思,谢临上次干嘛躲开他?”未等谢临开口,其他室友抢了话。

谢临想到上次对王砚的不佳表现,心里乱糟糟的。

“他有跟你表白过吗?”

“没有。”

“那他有说过喜欢你吗?”

谢临想了下:“好像也没有。”

“得,这王砚愣头青还不算,还是个闷葫芦。”

“那这就怪了。一个男生,默默无闻地陪伴一个女生好几年,可谓是事事周全,无微不至。但是又从来没对这个女生表露过自己的心意,这到底算什么?菩萨吗?还是佛祖?”

室友们又戏谑起来。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追你的人那么多,你也一个都看不上。你该不会真的喜欢这种看起来傻傻愣愣又老帽的老男孩吧?”

说实话,谢临也不知道王砚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更没想清楚自己的心意。王砚之于她的感情,不动声色,涓涓细流,不是晴空的飞鸟,也不是盛夏的阵雨,而是极夜里的一团篝火,冬日里的一床棉被,更是她随时都能降落栖息的大地。普通、平凡,让她习以为常,却没有波澜。

“说实话,王砚就不是谢临的菜,两个人往那一站都不是一个年代的。我都能想象到,以后你俩要是在一起,他可能会说:谢临,你这个头发颜色太打眼了,欸,还有你那个耳环,太夸张了,有这点钱买点书看看不好吗?天呐,想想就受不了。跟这种愣头青谈恋爱,不知道得多无趣。没劲,还是算了吧。”

“你们一点都不了解他!”谢临胸口的闷气喷涌而出。

她知道,凡是觉得星星渺小的人,是因为他们离星星太远。

08

所幸,一个月后,母亲安然无恙地出院了。王砚时常想着这次的死里逃生是上天的一次警告,他应当立马承担起一个儿子应有的责任。

“你不要负担太重了。”谢临试图宽慰王砚几句。

“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拖累他们太多了。”自从事情发生以来,王砚一直都闷闷不乐。

“你不应该这样想。我知道阿姨现在需要人照顾,但是这不应该以牺牲你的前程作为前提。”谢临看着心气散尽的王砚,十分揪心。

“天上的星星你都看过了吗?你知道月亮的背面是什么吗?你不想知道宇宙的尽头了吗?”

王砚撇了下嘴:“那些好像不该是我做的事情。我应该做的是个孝顺的孩子,能够照顾我妈的起居,能够时刻呆在她身边,我不想再出什么事的时候我妈身边没有一个人。”

谢临知道,王砚是个要强的人,他做什么都有毅力,做什么都能成功,他身上有着超脱常人的意志,但也因此常常有种被人误解的固执和刻板。谢临也理解,王砚遇上这样的事情,是会冲击到他的整个人生。她想,也许再等等吧。等事情好转,等王砚重新振作,等自己走出混沌。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先在老家找个工作吧。”王砚顿了下,有点难为情地补充道:“我妈以前常说,想让我赶紧找个对象。”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再等了。”

“等什么?”心脏骤停,谢临的声音里隐藏着几分不安。

“等...等...”支吾了两声,电话那头的王砚不说话了。

沉默良久,王砚才开口:“找对象的事情等不了了。”

谢临缄默不语,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她以为王砚要和自己说些什么。她的心开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这一个月里,我认识了一个女孩。”王砚暗暗地说。

“啊?”

如同滚烫的开水泼到砭骨的冰天雪地里,谢临的心凝结了。

“是以前我妈介绍相亲的对象,我一直没见过。这段时间,她帮衬了我不少。”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有了第三个人——谢临想不通,王砚的寥寥几句,为什么就似乎轻而易举地否定了他们这些年来的所有链接。

谢临努力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那你们现在是......”

“我们在一起了。她人很好。”

王砚的声音依旧懦懦的,但却坚定而具穿透力,隔断了他和谢临过去、此刻、未来的所有联系。

......

犹如一颗流星,谢临从王砚的世界就这样划过去了。

09

“在一个无限的宇宙,每一点都可以认为是中心,因为在它的每一边都有无限颗恒星。”一直以来,谢临忘记了,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王砚。

后来,谢临也开始读《时间简史》,她才知道,她看到的从很远星系来的光是在几百万年之前发出的,在她看到的最远的物体的情况下,光是在80亿年前发出的。

这样当她看宇宙时,她是在看它的过去。

此时,谢临终于无比确定,她喜欢上了王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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