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

天突然就变凉了，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撒下一地的落叶，带来了湿漉漉的冬天。

郑乾蜷缩在副驾座位上，听着雨拍打着车顶，啪嗒啪嗒郑乾努力辨别着节奏，却似乎是徒劳的，它们总是在给郑乾熟悉的错觉，就又变得陌生起来，郑乾始终也没弄清楚这自然之声的秘密。雨水顺着车窗连成了线，线又聚拢起来像一层层的波浪，郑乾眼前就是一片海洋了，他的鞋子湿透了，刚刚出去把儿子送进自习室，他的裤脚湿了一大片，衣袖也湿了，衣服就粘在身上，似乎在吸取着他的体温。郑乾把手抱在一起，牙齿不自觉地打颤，回头望望后座，谢天谢地，竟然有一张小毛毯，郑乾佩服老婆的明智，他把毛毯盖在身上，寒冷就减弱了很多，身子也渐渐暖和起来，他听着车顶的雨声，看着车窗上徐徐花落的水层，车玻璃上满是雾气，外面朦胧胧一片。郑乾彻底把座位放倒下去，裹着毯子，柔软的毛擦在下巴上随着鼻息来来回回的摆动，像是一双抚摸着的手。

郑乾安稳点睡着了，再醒来时，依旧是雨声和车窗上的雨雾，一片半个手掌大小的枫叶忽然落下来，紧紧贴着玻璃，枫叶泛着黄色的光晕，水雾就在他锯齿一样的边缘滑过，像是镶了一圈水晶的边缘，而枫叶就是一件凝固在水晶中的艺术品了，一如周围的水雾，枫叶也是朦朦胧胧的，郑乾翻身去拿手机，他想记录下来，他把手机贴在窗户边，把光圈调大，屏幕亮了一下就暗下来，郑乾就再聚焦，再把光圈调大，赶着屏幕暗下去之前，按动了快门，咔嚓一声，闪光灯也闪了一下，枫叶就落在手机屏幕上了，郑乾端着手机看，却总觉得手机里的枫叶可不是窗户上的那片，手机中的太亮，周围都边缘都闪着金光，那可不是它原来的样子，郑乾想要叶子原来的样子 就摇摇头把照片删掉了，然后依旧在啪嗒啪嗒的雨声中看着叶枫叶出神。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就真的凉下来了，冬天也快要来了。

郑乾看看手表，儿子下课的时间也差不多了，郑乾把车门开了一个缝，一阵犀利的风就争先恐后地从缝隙里钻进车里 像是搜捕逃犯的警惕的鬣狗嗅着温暖的味道。郑乾拉拉已领，把伞伸到外面打开，抱着手，小步在铺满金黄落叶的路上小跑起来，没有风，可雨却不曾停歇，斜坡上水已经像瀑布一样泄下来，郑乾踮着脚，水又从鞋面网洞里钻进来，一踩就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郑乾跳过几个水坑，踩到台阶上，刚刚还在活砂浆的工人正瞅着纸烟，看雨，下起雨来，这活就停下来，烟雾里透出古铜色的脸，一圈圈的烟圈把脸上的皱纹淹没了，若隐若现，像藏在云中的绛青色的山。

郑乾在一堆纸壳上跺跺脚，似乎想把雨水和随着而来的寒冷抖下去，进到教室里，头顶的光亮起来，墙壁黄色的油漆又把光反射回来，郑乾就被黄橙橙的光拢住了，走廊里摆着三三两两的凳子，几个家长坐在凳子上翘着腿，低头看手机，这是上午最后一堂课，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了，只有他们班在等着时间。郑乾跟家长不熟识，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也就找到一个靠墙的凳子坐下来，于是他也就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又有来迟的家长进来，也如同刚才的郑乾一样，跺着脚，郑乾感到扫过他头顶的视线就依旧自顾自地看手机。

他旁边的门枝丫开了，一个胖胖的小男孩背着红蓝的背包，开始左看右看地找人，一会一个同样胖硕的男人跳着跑过来，还挥着手，两个人就搂着肩走了。郑乾站在门口，看到儿子扶了扶眼镜，冲他挤了一下眼，就埋头收拾书包，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 把身子靠在郑乾肚子上，郑乾拉着他的肩，两个人也粘在一块，歪歪扭扭地出去了。

雨还没停，郑乾把暖气打开，呼呼地喘息声一会就从副驾上传来了，郑乾看看这个稚气的小男孩，鼻翼忽闪忽闪的，身子就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