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乱(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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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车间有两陈两小。大陈名陈小桥,行车工,六零后,半边户,妻小远居乡下。小陈名陈小乔。此小乔,非东坡赋词:“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那个刚嫁给帅哥周瑜的小乔,乃七零后昭陵城区人氏小乔。小乔亦开行车,与师傅小桥轮班。
小乔美女一枚。面如新月,肤白皮嫩,吹弹得破也。昭陵人曰:灯草都能戳得血出。一白遮百丑,女子肤白,穿什么衣服皆好看。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著身于小乔,亦让人惊羡其素净天然之美。她是前几年从娄底涟钢大厂、跟人对调至昭陵汽车厂也。从此解决小乔与老公夫妻两地分居,两口子成为汽车厂双职工、享有福利分房,住在老厂区二村。她丈夫李如良在九车间后桥总成班做装配工。九车间在车厂新厂区,与小乔所在大梁车间仅隔几百米远。小乔上白班时,总与李如良出双入对。两口子并肩走在厂道上,走出一路亲昵,牵扯诸多目光。见者艳羡之甚也,皆言长相平平的李如良走狗屎运,娶到这么一个乖泰(貌美)婆娘。小乔上中班时,李如良在家看管孩子写作业,不会接着小乔上下班,小乔皆独来独往。夜里,厂道上夜班职工人来人往,皆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之熟人,小乔夜里走在路上,不必担心安全问题。她走到哪里,皆能碰撞到一串串客气礼貌的招呼与熟人之寒暄。美女的人缘就是好到爆。大梁车间里上夜班的人员不多。就油压、钻床两个班开中班,不开天光班。中班从下午四时进班,晚上十一时出班。中班比白班短一小时也。然大家都愿意上白班,不想上中班。夜班毕竟有悖于人体自然节律。古人言,日出即作、日入即息嘛。入夜人须静息,上夜班肯定会导致人体生物钟紊乱,该休息的时候去上夜班,挥汗如雨地大干快上,必定影响人体代谢与内分泌正常运行,睡眠质量亦会随之下降也。
大梁车间油压班,常年开白、中两班,不开天光班。油压班一旦开机生产,就需要行车吊装材料与模具。行车要将摞在地面的几十吨大梁锰钢板子,起吊至油压机进料口的滚轮铁架上。汽车大梁分左梁和右梁,如人有左足与右足矣。压完左梁后,就得叫来行车,将上百吨的大梁冲压左梁成型模具,从三千吨油压机内卸下来,再将搁在地面的右梁模具、吊至油压机进口处。师傅们手扶模具,让其对准油压机口,油压班班长彭俊亲自向行车工做出手势,他手往上一指,行车就得将钢缆往升起一点,他手往下一戳,行车就将钢缆往下降一点。其左手一挥,车盘稍许左打;右手一挥,车盘稍许右打。乍看上去,以为彭俊神经了,在胡乱指手划脚、指天画地。其实,此乃技术精细活,需要行车师傅驾驭行车熟练、精准,千万不可出错。好在两陈开行车相当有水平,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三千吨油压机,系工厂自造。一个月时间、上百设计师、几百工人师傅没日没夜地如蚂蚁结巢,一点点车、铣、钻、铇、焊,终于拿下这个全省绝无仅有的油压大家伙。远看上去,压机似缩微版城堡,八大油缸整齐排列,如城堡之擎天大柱。机器启动,震天动地。但见八口巨型油缸、从缸腔中缓缓“生长”出来,周身闪耀着油亮的惊喜、浑圆的银白、一点点从堡城顶端垂直降落。它一旦触至底座上的锰钢板料,便将其整体冲剪成长达六米的汽车大梁型材;或挤压成龟背、槽形的汽车大梁。坚硬的钢铁在它压重若轻的轧制之下,板材顷刻间、像是折叠纸片一样轻松自如地变异为所指定的形状。睹之,会让你想起一个古老的典故:庄子曰:“使宋王而寤,子为齑粉夫!”其讲述一贫民之子冒险潜入深渊取珠,其父警告:若惊动守护的骊龙,人将化为齑粉。庄子以此类比宋国危险,若触怒宋王,必遭粉身碎骨。此大压机几可碾压一切,轧钢成泥。
油压班共有十人,分成两组,轮值白、中两班。白班六人,中班四人。彭俊班长在中班组。他未婚单身,住在大梁车间对面一村的集体宿舍里,上下班很近,几分钟便可实现从宿舍至车间的“宏伟跨越”。
不知为何缘故,轮到小乔与彭班长同时上白班的那一周,她与彭俊说话就有点多。若将行车工小乔比作“天仙” ,她并不是整日在空中飘来荡去,遥远得不着边际、亦有“下凡”的时候。小乔美女快人快语,语速风都追不上,且每句话语里,都带点有颜色的幽默,风趣得很。彭俊上班时,小乔只要看到暂时没行车的活儿了,就赶紧“噔、噔、噔”地窜出行车,步下铁舷梯,袅娜至彭俊面前,跟他面带微笑地说这话那,特别快活的样子,令彭俊拘束地低头不敢直视之。连对象都不知在哪的彭俊,在女人面前总是有点害羞的样子。即使与天天相见的已婚女子小乔接触,他亦有点既兴奋、又羞涩的感觉。每次小乔拢来与他攀谈时,全是小乔包场,他只作为一默默聆听者,顶多只点点头、“嗯”、“呀”、“哦”一番,算是回复而已。小乔找彭俊说笑多了,彭俊每次抬眼瞥见高高的行车舷梯之上,响起“咯噔咯噔”的踏步声时,他就想起《天仙配》戏曲,想到七仙姑降临人间,寻找董郎的爱情故事,很动人。然而,彭俊清楚他不是董郎,小乔亦不属七仙姑,她只是有夫之妇罢也。
盛夏里,按照操作规程,女行车工是不能穿高跟鞋、裙子上班,长发必须扎个马髻,用发带紧束起来。而小乔呢,上班时,长裙飘飘,伶仃细脚的高跟鞋有节奏地拍打地面,像是啄木鸟用它那长长之喙、一下一下地啄击着树洞一般,发出橐橐之声,令人侧目。彭俊看了,亦心跳不已,赶紧背过身子,装作无视。
小乔来到车间后,便进入更衣室,准备进行她那按部就班、每日必施的易容换装“魔术”。她会改头换面地将连衣裙换成蓝色工装,高跟鞋换成平底鞋,一下子,从巴黎摩登女郎到菲律宾女佣。然后她将换下的衣服、鞋子,顺手就塞进个人衣柜中。然,她每次上班之前,必上厂门口买菜,偌大一菜袋,无法装进衣柜,就提至油压班处,将菜袋搁在彭俊的工具柜上。菜袋在她目光所及之处,下班时,一般不会遗忘。彭俊脾气好,耐得烦,有时,小乔的菜袋里,有时鲜鱼类、豆制品类,会从袋里往外渗出液体来,不仅将菜袋浸湿,还在彭俊的工具柜上,留下湿湿的痕迹。他见此,亦不对小乔说什么,只是默默无言地用草纸将水印子擦一擦;或者在菜袋处,垫上一块泡沫防水。小乔见状,会感激地谢他。他亦不会回什么话,默默走开了之。
“彭班长,”一日,小乔一把拉住彭俊,一脸灿烂地问,“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妹子?”
“好呀,妹子哪里的?”彭俊依旧不抬头看小乔,漫不经心回道。
小乔又推搡了几下彭俊,说:“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看我一眼,你当我是麻风女了,即使是麻风女,亦不会看一眼就传染上吧!”
彭俊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便鼓起勇气,抬眼定定地瞄了小乔一眼。
“哦,真乖泰,陈小乔真是仙女转世,皮肤嫩白嫩白,能冰人。”彭俊在心里这样赞道,然依然保持缄默,木讷而沉闷。
“妹子是机械工具厂的,厂址在汽车东站过去、建设西路上。妹子姓邓,电焊工。你愿意见小邓的话,哪天我把她带过来,你俩接触一下。“小乔侃侃而谈,给彭俊介绍邓妹子。
“好吧,这个星期天,你把她带过来吧。“彭俊允诺道。
然而,彭俊第一眼看到黑黑的小邓,心里就犯愁,跟小乔的白比起来,小邓简直就是“刚果布”。他连小邓的手亦不敢握一下,就这样,与她分手了。
小乔埋怨彭俊:“小邓是好妹子,老实本分,从没谈过男友,只是面相有点黑。黑一点有什么要紧呢,黑皮妹更壮巴(结实)、更能扛,娶媳妇是用来过日子,又不是用来看的。”
“……”
彭俊面对小乔的数落,一声不吭。
一天临下班时,小乔卸下工装、一袭长裙,行至正在收拾工具的彭俊前面,长叹一声道:“唉,彭俊,我都替你着急呀,这样下去,高不成、低不就,你会找不到老婆、打一辈子光棍的!”言罢,她就一扭腰身,裙摆一旋,风扫彭俊一面,袅娜而去。
彭俊望了望小乔的背影,心里却这样想道:“我要找就找小乔你这样白皮肤的女子,黑皮妹在我眼里算什么呢!找不着你这样的人,我宁肯一辈子打光棍!”
行车工最怕停电,当行车行至铁轨中段,突然电停了,上下不得,悬在空中,甚是急人。恐高症者面对此种状况,只有静坐行车内,一直等来电,才可将行车开至舷梯处,安全下梯。小乔虽然开行车多年,遇上停电的次数比较多。得知停电时间颇长时,她会手攀墙壁,缓走铁轨,一步一停、缓行至舷梯处,下到地面。
而等到来电了,又要爬铁轨,进入行车内,启动行车。一来一去,在铁轨上行走,两股颤颤,不敢下视,地面之人抬眼看去,亦替她捏一把汗。
一次,车间又停电,而且停了好久,不知啥时来电,彭俊看小乔爬铁轨危险,等来电时,他对小乔说:“我替你爬上去,把行车开过来吧。”说罢,不听小乔劝阻,竟然自告奋勇地“英雄救美”,他三步两蹿地登上舷梯,连墙壁都不要攀扶,疾走铁轨,转眼间就来到行车前,启动天车,揿下电铃,一路脆响着,将行车移至舷梯前,而后下梯,换小乔上去开车。
“你真是胆子钵钵(形容胆壮)大,走铁轨连墙都不扶一下!”小乔在下头看得出了一身冷汗,待彭俊将行车开过来、走到地面时,她这样说道,“谢谢你了,彭班长!”
轮到彭俊与小乔同做中班了。周一的活儿多,部铆、冲床、油压都开两班。行车几乎没有停吊过,铁轮在屋顶两侧的轨道上,“隆隆”地重重滚过来,辗过去,摩擦出点点暗红的火星,像是轮与轨频繁相互倾轧,骤起争端。
部铆、冲床两班的人下班早,不到十一时,就陆续走人。油压班拖到最后。至十一时十分,班里最后一根大梁压型结束。彭俊停机,合上三千吨油压机电闸。伙计们以纯碱搓洗油漉漉的手、用粗砺的草纸擦抹一下后,便锁上工具柜,离开车间。彭俊要点数工件,记在本子上,又得围绕油压机,细心检查一遍,又下到机床地下通道,看有无漏油现象。每次,都是他最后一个离开车间。
他在工作簿上记完最一个数目后,全上本子,无意间发现,头上有一束光照下来。
“不对呀,这时候应该行车工早就下了梯子,回去了呀,怎么行车上还有灯光亮着呢?一定是小乔走时,忘记关灯了。”
这样寻思着,彭俊便朝舷梯走去,想上去将行车上关灯。
他一步一步往梯上攀爬,离车上的灯越来越近,三百瓦的灯泡在近处亮得刺眼。至梯顶,他抬眼往行车里一瞅。
我的妈呀,小乔还在行车里,她侧着蜷缩着身子,斜躺在草纸铺地的行车窄小地面上,正呼呼大睡呢!其两足已脱掉了鞋子,露出一双光足,搁在行车边缘的木壁之上。
“怎么回事,小乔睡着了,忘记下班了吗?”彭俊在心里暗思道。
“把她喊起来吧。”彭俊想,“陈小乔,陈小乔,快起来,下班啦!”
“……”
没有任何回应。偌大车间里,只有小乔行车上有灯、以及彭俊所在的油压机处有灯。黑暗像深水一样漫过来,将彭俊的呼喊声完全淹没。
也许我的喊声不大,睡着的小乔完全听不到吧。彭俊便清清喉咙,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喊起来:“陈小乔一一下班啦!”
“……”
行车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黑夜中的车间,像个聋子,寂静像巨兽一样,可以吞食任何物件。
“只有拍醒她了!”彭俊决计上前拍打睡着的小乔,将她叫醒。
然而,面对如此尤物,从未接触过异性的彭俊却犯了难。眼前的小乔,像乔尔乔内的油画《沉睡中的维纳斯》。那身上的峰峰谷谷、那雪白也颈根、那半露之手臂,那膨大隆起的臀部曲线、那翘翘然裸足,冰肌玉骨,鲜洁无瑕,美得令人窒息、迷得人心疼起来。
其周身皆落满彭俊那既羞涩畏缩、又痴迷而黏稠的目光,若视线有重量的话,小乔定会负重不堪矣。
“咚、咚、咚”,彭俊几可听到自己的血脉在贲张,心在胸腔中悸动、狂跳、奔突、冲击的猛烈之声。他感觉全身在火烧一般,连投向小乔的目光亦灼热起来。彭俊想,小乔,你若能感知我目光滚烫无比的话,你必定早被烫醒矣。行车内虽有挂扇在呜呜旋转,然彭俊感觉那风是热风,令他更加奇热难忍。
这太让人难为情了!然而,为了喊醒小乔,不让她一个人待在车间、待在高高的行车上过夜,非叫醒她不可。睡在行车里,太危险。稍有不慎,梦中一个翻身,极有可能从行车里一个倒栽葱掉落下地,摔个粉身碎骨。
“小乔呀,不要骂我耍流氓,我不是故意杵你,我只是想摇醒你,我现在就要对你动手啦!”彭俊在心里这样对小乔言道。说罢,他就伸出颤抖的右手,够着小乔的足趾,轻轻地杵了她一下、二下、三下。同时,他又大声唤她:“小乔、小乔,快起来吧,下班啦!”
彭俊触摸到小乔皮肤时,犹如触电一般,令他酥麻、刺激、兴奋不已。这一触,让他恍然进入一个飘然如天堂的世外桃源,让他第一次真实体验到女士肤质纤纤之柔软、温温如玉也。这一触,如同电石火花在瞬间迸发,异性对于未婚的彭俊来说,如此微妙而神奇,令他那样陶醉与着迷。这极为短暂的刹那一触,却令他永久铭刻在心,时刻回味。
触之、呼之,双管齐下,小乔立即有了反应。只见灯光之下的她,挪动了一下身子,然后揉揉眼睛,蓦地双眼圆睁开来,头颅从草纸上抬了上来,她看到了彭俊在喊她、杵她。
“哎呀!我睡过头啦!都下班啦!”说着,小乔翻爬起身,从行车上站了起来。
“小乔,你下行车时,把车上的灯熄掉吧。我下去了。”彭俊对小乔道,说着,他就转身下梯。
“彭俊,谢谢你啦。不是你喊我,我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小乔对他谢道。
小乔站在行车上,一直默默看着彭俊下到地面后,才转手将行车上的大灯熄掉,拧开了自带的手电,照着下梯。
待小乔来至彭俊身前,他才去拉了油压班的总闸,俩人一前一后,在手电筒的微弱灯光中,走出黑暗如潮的车间。
“彭俊,你好样的,真老实!”小乔在彭俊肩膀上拍了一下,夸赞道。
彭俊回过头来,好想去拥她、吻她,心中正掀起冲动的孟浪。然,他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如木偶一般,任凭小乔拍打。
沉默有顷,彭俊回道:“应该的,我不喊你,你会在行车上睡一夜!”
俩人且行且语,走出车间,夏夜的风拂面吹来,令彭俊为之一激灵,他好像蓦地清醒了,疲劳连同心中凌乱的思绪,全都被夜风冲洗得干干净净。缺月中天,人行于月光里,濯濯然如新出浴。
至厂大门时,彭俊与小乔分手。她直走去厂内的二村。彭俊左折,回一村宿舍。
“晚安!”小乔向彭俊挥了挥手,径直向厂门疾步前去。
彭俊回望小乔,这时才发现,她第一次身穿工装走出车间,并这样走回家去。因为疲累而睡在行车上的她,来不及换衣,便将长裙与鞋子、将黑夜中的心乱、全都遗留在更衣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