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的愿望

村里有个传说，人死后入土为安，会被白鹤接走，去往西天。老许信，跟他一样的老伙计们也信，何况他以做棺材为生，手巧，能将棺材里的白鹤画得栩栩如生，如此一来，老人对死后能够入土为安的执念越来越深。

老许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忙活了半生，行将就木之时，便能入土为安。

这些天老李来过一次，他身上带着病，明白自己没多久好活，便提前找老许订了一副棺材。老伙计的要求，老许自然十分上心。无论是木材还是做工，都非常考究，而那棺上的白鹤，依旧栩栩如生。棺材完工那天，老许愁容满面，感慨时光不留情的同时，也羡慕老伙计能入土为安。

毕竟如今镇上传着些消息，说政府要求：乡村未来要以火葬为主。因为这个政策，找他订棺的人数骤然下降，老许突然就闲了下来，况且儿子常年在外打工，他跟儿媳也说不了几句话。这时的老许，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而邻镇的几个乡村，已经有许多过世老人都被火葬，每每听到消息，老许就气不打一处来。

老祖宗的土葬规定，已经在他们老一辈那里根深蒂固。老许想到自己百年之后，会化成几缕烟和一坛子灰，他无法接受。这种葬礼，远没有埋到土里来的踏实。

老许对火葬强烈地厌烦，导致他连家里面烟囱冒烟都看不得，于是他就让孙子搬梯子爬上房顶，用稻草堵住了排烟口。不多时，屋子里就烟雾弥漫，家里人被呛得难受，儿媳发现原因之后，厉声责怪了公公。可即便这样，老许依旧看不得那烟囱冒烟，仍有些堵住它的冲动。

中秋将近，儿媳被接到城里忙活，陪着老许的也只有两个外孙，他时常给他们讲白鹤的故事。那是中吉祥的鸟，人死后，它们会将死去的人带往西天。孩子们对这话深信不疑，因为他们曾在西游记中不止一次看着白鹤将太上老君驮往西天。

这天午后，老许用麦秸秆给自己和外孙女做了眼镜，祖孙俩躺着，天空似乎触手可及，只是女孩眼里满是期待，而老许脸上，却满是愁容。这一生的经历在他眼中呼啸而过，到了要离开的年纪，他只是想像祖宗一样被埋进土里。可这个简单的愿望，如今也难以实现。

不久后，老李去世了，家里人不想违背他的意愿。于是他们没有办酒席，没敢吹唢呐，仅是安静地将老人放进棺材，埋进家对岸的玉米地中。老许知道后，独自来到老友坟中，点上三根烟，往地上洒了些酒，他静静地坐着，没说一句话。这几十年的交情，又怎么讲完呢？

老许坐了很久，心中五味杂陈，回去跟女儿讲，说老李会被白鹤接走，会在那边过上好日子。女儿并不理解，只是笑着说了句老糊涂。老许低下头，没有反驳，下午就带着外孙去沙枣树下休息，又说起了白鹤的故事。外孙依旧坚信不疑，还费力爬上树，帮姥爷找白鹤休息过的痕迹。可树叶太过于茂密，他什么都没有发现。他从树上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树的模样，这样白鹤休息时，就会留下清晰的爪印，老许笑了。

可次日下午，村里便来了人，他们开车直奔着老李家对岸的玉米地，要将老李的尸体挖出来火化。家里人痛哭流涕，却依旧拦不住他们。看着棺材被他们挖出来，老许心中五味杂陈，对火葬也愈发地恐惧。

老许回到家，对那冒烟的烟囱愈发地憎恶，于是便搬梯子爬上屋顶，用砖头把它盖住。家里人认为老人老了，便不再责怪于他，可只有他知道，心里的苦。次日，有人在芦苇地里割芦苇，老许看到了，便呵斥道：你们这是在破坏白鹤的栖息地。可这些人哪里会管他，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老许在那里站了很久，便又颤巍巍地回到那颗沙枣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他也只是想要这方寸之地而已。不一会儿，外孙跑了过来，他格外喜欢白鹤的故事，问姥爷想不想被白鹤接走。老许脸上泛起涟漪，“我也想坐，想坐仙鹤呢，可是仙鹤也不知道愿意驮不驮我。可是，你爹和你妈，他们都商量好，我死以后他们要把我拉到西关去，西关有个火葬厂。”

老许说这话时，眼里满是泪水，外孙急忙为他擦掉眼泪，说：“姥爷，大人都在骗你。”看姥爷依旧难过，便说自己有办法，能让姥爷被仙鹤接走。只有提前挖好坑，姥爷躲进去，大人们就找不到他了，自然就无法将他火葬。

男孩不停挖坑，打算将姥爷活埋，老人就坐在旁边，他已经拿铲子挖了一段时间了，可到底是老了，体力不支，只能让外孙代劳。他之所以选择这种法子离开世界，只是想入土为安而已。

老许躺进洞里，外面已被泥土覆盖，而他看到了，有许多仙鹤向他飞来，他们看到了死去的老伙记，乘着仙鹤迎接他，去往西天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