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舞残红·十月围城祭红颜》
《剑舞残红·十月围城祭红颜》
前几日偶感风寒，本打算常扛过便罢。谁知深夜突发高热，呼吸艰难，恍惚间惊觉：岁月终究未曾饶人。
前夜突然发烧，这一遭来得猝不及防。肌肉酸楚，骨如散架，始知在时间面前，从无胜者。当夜之梦，尤为诡奇：似有人扼我咽喉，欲呼无声，欲动不得。迷蒙之间，仿佛见一老者，命我寻覓西楚霸王项羽死因之谜。他说：“霸王之死，共有五重缘由。寻得一重，苦可稍减；悉数寻得，病痛立消。否则……”
于是带痛入梦，溯历史长河，寻那失落的真相。苦寻一夜未果，病势愈重。及至天明，喉如火烧，周身如缚，唯一“苦”字可言。
不管是不是良辰，也不论是不是吉日，终究还是去见了医生——毕竟医生，亦需人间烟火。
既医嘱静养服药、不宜多言，便借此机，再翻《史记》，探霸王之死。
说霸王，必言虞姬。
虞姬，秦末佳人，容色绝丽，才艺出众，更以忠贞名世。传说她出身寒微，而天资聪颖，尤善剑舞——本学兄长练剑之势，她却化刚为柔，自成飘逸之态。剑在她手，如凤翔九天，人剑合一，宛若天授。
时有吴中少年项羽，英雄之气初显，巨鹿一战，名动天下。英雄美人，一见倾心。她誓非他不嫁，他愿朝夕不离。铁血沙场之中，竟藏这般似水柔情。他每一次出征，皆念及归期与她剑舞之姿，故能冲锋陷阵，所向皆克。
然天意终究难测。既赠你绝世英豪、倾城红颜，亦在最高处撤梯拆桥。
公元前202年，那个寒冷的十月（据《史记》载，当时以十月为岁首，恰值新年），垓下战场格外凄冷。四面楚歌声起，如刀如锥，刺入项羽耳中。他猛然惊醒，发现虞姬正静静望着他，面容苍白，目光如水，仿佛早已预知这结局。
他起身拔剑，悲声吟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声苍凉，穿透营帐，回荡在楚军最后的夜空。谁说英雄无泪？只是未到断肠时。
虞姬眼中泪光闪烁，却扬起嘴角，含笑起舞。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支剑舞——剑光如雪，衣袂翻飞，似要与这乱世做最后的诀别。她轻声和歌：“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声渐低微，如泣如诉。
舞至最后一式，她凝望项羽，一眼万年。
那一眼，她仿佛看见他们初遇的江南烟雨，看见他巨鹿破釜的英姿，看见他分封诸侯的豪情，也看见彼此多少深夜相依、剑映烛光的温柔……她微微一笑，不是绝望，而是解脱；不是告别，而是约定。
“霸王，”她在心底轻轻说道，“你是天穹最耀眼的流星，而我愿作那最短促却最炽热的光芒，与你同燃同尽。死并非终点，而是让我真正活进你永恒传奇的方式。”她凝望项羽，目光如诉，似忆前尘点滴，似寄来世之约。未有惧，唯有愿——愿王脱困、愿爱永存。
骤然引剑，寒光一闪，她如一片红叶飘然落地，红颜凋零。
项羽猝不及防，扑上前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泪水滚落灼热她逐渐冷却的脸颊。她眼中最后一缕眸光，仍映着他悲痛的面容，嘴角含笑，如蝶栖肩头——这一生，随他征战，伴他兴衰，最终死在他的怀中，已无憾——她在说：“我从未惧怕命运，只因这一生，全都给了你。”
他读懂了她以死相赠的决意——不是要他追随，而是要他战斗至最后一刻。她替他斩断后顾之忧，也把最后的热望与尊严刻进他的命运；这一眼：她以死断他牵念，激他突围。
他埋爱妃于荒土，一如埋下自己心中最后一块柔软。
午夜时分，项羽率800铁骑含枚而出，硬生生从百万汉军包围圈中撕开缺口，一路向南冲杀。待到乌江边，身边仅剩28位弟兄，江东故土近在咫尺。
乌江边上，一舟临岸，亭长急请他渡江归乡。他笑谢舟人，赠出乌骓，并非不肯过江东，而是深知：没有虞姬，江山何趣？天下何欢？没有虞姬的江山，不过是另一座荒芜的牢笼。
项羽望向江东，再次仰天长啸：“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里多了欣慰，更多了悲凉。他想起虞姬倒在怀中的模样——夺得天下又能如何？！唱罢，转身与28名勇士冲向追来的汉骑。
又一阵厮杀，28名勇士尽数倒下，尸山之上，只剩项羽倚剑而立。寒风中，他看见虞姬舞剑的轻盈身姿，望见她含情的眼眸。看着周围瑟瑟发抖的汉军，他轻蔑一笑，那一刻他所见的，不再是刀光剑影，而是许多年来，一位红颜如水，剑如流光，正为他一人而舞——虞姬翩跹起舞、眸若秋水。于是笑对苍穹，引剑自刎。
时年，三十一岁。西楚霸王，如流星耀空，短暂而炽烈。
这般想来，霸王的死因或许有五：天意如此，性格刚暴，执政失仁，过分重义。而第五重，或许是为爱殉身。
世人常提古代四大爱情故事：人鬼之恋《孟姜女》、人神之恋《牛郎织女》、人妖之恋《白蛇传》、校园之恋《梁山伯与祝英台》，皆以凄美动人。可若论殉情之悲壮，那更为壮烈、更为决绝的殉情之爱——《霸王别姬》怎可缺席？
正如李清照所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霸王与虞姬的爱，早已在垓下的楚歌与剑光里，在乌江的寒风与热血中，成了不朽的传奇。
英雄虽败，其情不朽。千年回眸，犹见美人挥剑、霸王泪落。那一别，不是终局，而是另一种永恒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