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1
仲晦又做梦了,还是那片山。赤城霞起,瀑布飞落,石桥悬在绝壁之上,像一道被时间凝固的闪电。他认得这条路——上次来是十五年前,彼时他还年轻,脚力尚健,从天台山脚一路攀上来,晨露未干就出发,走到日头西斜,才在烟霭弥漫处辨出方广寺的轮廓。那时他站在石桥边,脚下是万丈深渊,风从谷底翻涌上来,灌满他的袖子,他觉得自己能飞。
此刻梦里,他果然在飞。云雾托着他的脚,一步一步往上升,石阶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白玉的质地,温润冰凉,踩上去没有声音。两旁松柏不是人间常见的青绿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碧,像是把整个春天都酿进了树干里。他走了很久,也不觉得累,直到那扇门出现在眼前。
门是敞开的,门内宫阙连绵,檐角挑着流云,殿脊卧着瑞兽,一切都在发光——不是日头那种刺目的光,而是月亮浸在深水里才有的那种柔和的、微微晃动的亮。他愣在门口,不敢进去。
“这是昆仑。”身后有人说话,声音像碎玉落在瓷盘里。
他回头,没有人。雾气翻涌,把来路吞得干干净净。
也罢。他抬脚跨过门槛,门内忽然热闹起来。亭台水榭,曲阑深处,三五个人正围坐饮酒,衣冠皆是古制,言笑从容。见他来了,也不惊讶,招手让他入座。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觉得脚步轻快得出奇,多年的消渴之疾、伏枕之苦,在这一刻全都消散了。他坐下来,接过酒杯,酒液冰凉,入口有花香气。
席间有人说笑,有人抚琴,有人对着远山吟诗。他听着,觉得每一个字都熟稔得像自己写过又忘记的句子,可偏偏又新鲜得像第一次听见。酒过三巡,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整座昆仑浸成淡紫色。
有人推了推他的胳膊:“先生,有人求诗。”
他抬起眼,一个女子站在廊下,手里执着一笺素纸,眉目淡淡的,像是月光捏出来的人形。她走过来,把纸笺放在他面前,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他提笔,墨落在纸上,字迹清晰得不像在梦里——“晓入瑶台露气清,庭中惟见许飞琼。”
才写了十四个字,忽然起了风。纸笺从案上飞起来,他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纸边,眼前的一切就像被谁吹灭的灯,宫阙、暮色、那女子的眉眼,一层一层地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