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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号粉丝

2025-01-09  本文已影响0人  狸猫花

【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楔子

她说她是我的狂热粉丝,喜欢我的画作。

我很好奇。

我的这个狂热粉丝。

要如何替我摆脱杀妻的罪恶。

1

故事要从我收到那两封信件说起。

今天是周天,是我待在家里面的第二天,我一直没有出门,吃的东西都是冰箱里的剩菜和面包。我害怕接触阳光,我害怕当遇到我熟悉的人时,他会问:

“你的妻子去哪里了?”

我害怕,有一天,警察会找上门,向我询问我妻子的去处。我当然知道她去哪里了,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我知道在我把她杀了以后,塞进行李箱,用汽车把她丢到了几十公里外的荒郊野岭。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我坐在客厅,声音对我而言震耳欲聋。

“快递,请签收一下。”

我松了口气,打开门,面前的确是穿着邮递服的邮递员,我签上名字,邮递员对我说:“祝您愉快。”便转身离开。

我勉强笑看着他,随后关上了房门。

包裹的寄信人我很熟悉,是我一个狂热的粉丝,热爱我的画作,长期给我寄各种小礼物和信件。寄件的东西我都忘了一干二净,唯有寄信人的名字。

寄信人署名:您的头号粉丝。

这一次的包裹和往常一样的大小,我猜测又是信件和一个小礼物的组合。我打开包裹,里面的确有两封信。但是礼物却是一个人的手指,手指上戴着婚戒。

那是我妻子的婚戒。

紧张感和恐惧感油然而生,这根手指的出现,表明我的行径,被别人一览无余,被这个所谓的“您的头号粉丝”。我鼓起勇气才敢拿起这两封信件,我猜测接下来信里面的内容应该是勒索内容。只不过我的猜测这一次错了。

我首先拆开较厚的那一封。

2

尊敬的画家严峰先生您好:

我知道,当看到礼物的时候您一定很惊慌,但是请您不要惊慌,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保护您。

我知道您一定还在为您妻子的死而苦恼,我也能设身处地感受您的痛苦。于是我日夜思考,终于想到了一个能保您免受牢狱之灾的办法。只不过在说接下来保护您的办法前,我想先说我的生命中关于我和您的回忆。

我知道您就算仔细回想,也不一定能回忆起来我是谁。可是我却深深地记得您是谁,是您在我痛苦的时候给予了我希望,您是我少女时期,深深暗恋的人。

我现在只是一个平庸的打工人,日日夜夜都按部就班执行模板化的工作,可您知道吗?我过去也是一个怀揣着梦想的人,而您就是我梦想的指路人。故事的讲述要退回到十五年前,还是学生时代那个初一的傍晚,我无意间看见了您的画作。

2005年9月16日

那天我记得是周五,傍晚等待所有学生都离校后,我才肯离开。也正是因为晚归,我才能在走过三个巷口,走上十二层台阶,再往前走几米,从右侧栅门往里的平房窗户看到您作画的场景。

在当时,那幅画还没有名字,您也还不是一位出名的艺术家,后来它才有了名字,叫《母亲》。

我知道,艺术是主观精神的产物,评判艺术的形式多变复杂,这源于不同人精神的多变。而我的主观精神的确在那一瞬,与这幅画产生了共鸣。因为那幅画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只不过说来您可能觉得搞笑,其实我在当时已经忘了母亲的模样。

我本应靠照片回忆起来,可是母亲唯一留下的照片只有身份证上的,身份证在早年间也消失。只是画作中的神态,那种试图挽留的、复杂的神态,让我想起了我那离家,不知死活的母亲。

我刚刚说了,艺术是主观精神的产物,从现在这幅名画中,我看到的是“挽留”,或许您看到的又是另一番神态。如果您愿意和我探讨,能解答我心中疑惑的话,您可以写信给我,我将不胜感激。

话说得有些偏了,母亲消失的事与我和您之间的羁绊没有太大关系,所以我省略跳过。当然,如果您想听关于她消失的缘故,也可以写信给我,我很乐意解答。

后来,我得知,您是我们学校新来的美术老师,大家对您的评价都是“闷葫芦”“哑巴”。您的确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但是我却认为那恰恰因为您是天才,是作为天才不能与常人交流的窘迫感导致您不善言辞。我也因为仰慕您的缘故,对那些普通人喜欢不起来,我总认为他们的喜好显得格外无聊。

女生们喜欢涂指甲油化妆,谈论自己喜欢的、讨厌的男生,整日说些大城市那些小姐如何出手阔绰。而男生像是荷尔蒙激素分泌旺盛,总是会不厌其烦地欺负别人、偷走自己父亲的脚踏车在马路上狂飙,以为自己是古惑仔。

我对他们的爱好嗤之以鼻,觉得他们在昏昏度日。只不过他们倒也对我这种孤僻的人嗤之以鼻,所以算是谁也不欠谁的吧。

您的性格引起我的共鸣。因为您的缘故,我开始尝试作画。

我前面说过已经快忘了母亲的模样,所以我开始一遍遍地搜寻我的回忆,然后一遍遍地把她那张模糊的脸画在纸上。

一次又一次。

然后我发现,我的技巧的确提升了,可是母亲的脸在画作中也越来越模糊。然后我,再一次走同样的道路,透过铁栅门,透过窗户,看向您的房间。

抱歉,对于曾经偷窥您的事实,现在才对您坦白,可是当时我的确迷恋上了这种偷窥的感觉。我透过窗户,那幅画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纸,您又开始换新画作了。那一次我一直躲在角落,看着您不断抬头,低头……

然后沉思。

我整整盯了您两个小时,直到夜幕降临,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因为再晚一点,我就要挨父亲的批评。

我喜欢看着您认真的模样,我总认为这种认真思考的神态格外有魅力。从您换新画作这一动机中我得到了的启示,回到家,我做了个决定。我不再学习虚假的睡前故事里说的那样,达芬奇一直画鸡蛋画出了深奥绘画造诣。

我也决定不再一遍遍画我那已经淡忘的母亲的脸。

我开始学习画新的肖像画,这也是因为您的缘故,因为您酷爱人物肖像画,酷爱在一副画中表达画中人物生动的情绪。有人说您是情绪捕捉大师,这是多么精准的评价,而我的下一幅肖像画,画的就是您。是您认真作画的模样。

真希望您能来我狭窄的出租屋里参观,如果您能来,您就会发现我的出租屋里贴满了您的肖像画,全都是您认真工作的模样。

回到正题,我开始每天都偷窥您,并且我还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您的房子也就是您的画室是一座长方形只有一层的平房。平房只有最左侧有窗户,平房外被不高的砖瓦墙围起来,进出口只有一扇铁栅门。

周围的环境很荒凉,有很多废弃没有粉刷外墙露出红砖的废弃房屋。

一栋废弃房屋的二楼,正好遥遥面对着窗户里的您,并且高度恰好翻越围墙,能看见您。所以我把那里当作一边偷窥您、一边作画的最佳场所。

我甚至还特意花了五块钱,买那种只能放大几倍的放大镜。我家里很贫穷,爸爸不可能给我钱,买放大镜的钱都是我偷帮同学抄作业得到的报酬。所以我更不可能有钱买颜料,买画板,买画笔。画板是从废弃的房屋搜寻到的木板,画板架靠自己动手用洋钉拼接而成,画笔是铅笔,画纸是废纸。

准备好这一切,我开始了一边偷窥,一边画您的猥琐行径。

我知道当您看到信的这一段内容时,内心一定十分复杂,甚至想吐,没有接着看下去的欲望。但是我祈求您能接着看下去,因为只有这样,您才能了解我想救您帮您摆脱牢狱之灾的决心。

虽然偷窥您的行径十分可恶,但是我却感到非常幸运,因为这使得我相比于其他粉丝,能更加直观地了解您作画的心路历程。我可以说是亲临了您的早期创作过程。您的第二幅画是一个赤裸的、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美丽如同天使的女人,叫作《囚禁的天使》。

第三幅画是《婴儿之声》。

第四幅画是《夫妻》。

……

这些画作我都有幸能亲自看着您从起稿到完成。

后来。我在一次次地画着您认真的模样后,觉得只是从远处偷窥已经不能满足我对您的爱慕之心。我开始尝试能与您面对面交流,但是我又不想让您注意到我,我计划和您能悄无声息地交流。

而我第一个想到的方法是假装自己是一位留守儿童打公共电话,因为记错了父亲的电话号码,所以打错了。假装把您错认为我的父亲。

“喂,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我记得我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您当时停顿了一下,才回应:“爸爸还有工作,等工作结束了,放假就回家。”

“那你什么时候放假呢?”

“我想可能得过年才能放假了。”

想不到,您也愿意陪我玩这个扮演游戏,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我在那时发现,您不仅仅是一个天才,还是一个温柔的人。

后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公共电话打给您,述说着我今天遇到的烦心事。而您也作为一个“父亲”温柔地开导我,帮我摆脱那些烦心事。您似乎把这当作创作空虚时的调味剂,当时打电话给您的时光我也觉得格外美好快乐。

读到这,您一定有些许疑惑,根据信中描述,我的家境贫寒,我的父亲平时几乎不给我生活费,那我哪里来的钱租用公共电话呢?

这个疑惑可能要等下次来信才能解答了,这也是我噩梦的开始。只不过,您知道吗?在噩梦来临的时候,我想得最多的是谁吗?

是您。

您是我坚持度过噩梦的信念,每当噩梦来临,我只要想着您,想着我和您同样怀揣着的梦想,就有无限坚持下去的动力。而我怀揣着这个梦想的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某天我曾鼓起勇气作为学校的学生让您评价我的画作。

当然,不是您的肖像画,不然,我偷窥您的事可能就要暴露了,哈哈(≧≦)。

我记得您当时对我这幅画的评价是:“很不错,加油,孩子……我们一起加油。”

您这句话鼓励了我,让我挺过了最难熬的时光。

好的,这一封冗长的信就先写到这,接下来的内容我会尽快写完寄给您,请您务必等待回信,这是唯一能解救您逃离牢狱之灾的办法了。

还有,您现在请拆开另一封信,信里写着我为您想到的逃离法律制裁的办法,只要按照我的办法行动,您一定能获得安全。

祝您平安。

您的头号粉丝

2020年6月21日

3

第一封厚厚的信件,内容被我一口气读完。这时,我看向信件旁戴着戒指发青的手指,显得异常诡异。

我努力搜寻回忆,只依稀记得,十五年前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有一个女孩把我错认为父亲,经常三天两头打电话给我,除此之外,我对这个狂热粉丝就没有任何其他印象了,更不会知道我曾经被偷窥的事情。对于被偷窥这事,我倒是产生了某种担忧,只不过下一次希望能得到这个狂热粉丝的解释吧。

我拆开了第二封信。

信件里还附带了两张图片,一张是我妻子被绑在椅子上,另一张是很美的黄昏风景画。信中内容并不是信件格式。有两页纸,内容看起来不同。

4

——第一张纸。

这张纸的内容请您在看完了以后连带着上一封信一起销毁,不然一切都将败露。

我第一时间发现了您把您妻子杀害的事实,至于为何能第一时间知道,在此十分抱歉,因为偷窥这个习惯真的难改(。﹏。*)。

我不知道您为何要杀死您的妻子,我在此也不想深究,但是为了弥补现在这种状况,我们要做出补救措施,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两天。

首先梳理一下时间。

您抛尸的时间是在周五傍晚五点至六点,而今天已经周天。因为您是大学美术老师,所以时间较为充裕,只有星期一有课,中间有两天的空闲时间。

您没有去上课,暂时还没有人感到诧异,而您的妻子没有工作是家庭主妇,也同样没有人注意。可是,如果放任,事情总会败露。

您抛尸的地点是市区西部的郊区,沿路都有监控,直到郊区结束。所以您去郊区这件事,无法隐瞒,只有找一个原因解释。

而解释如下:我是一个画家,决定画风景画,想去找绘画素材,于是在周五黄昏六点到七点间去了西部郊区寻找风景作为灵感。

后面您一直不出门的解释如下:我三天以内都在闭关作画。

好,这您应该很容易理解。可是画作呢?您在慌忙中肯定没来得及记住了当时周围的景物,所以信件里附带了一张风景画,我当时找了很多角度才拍摄到的美丽画面,记住,这张照片也要记得一并销毁。

如果拍摄得随意,警方也会怀疑,但是用心拍摄,就能给警察一个信息,您的确不是为了掩盖证据才这样做,而是真心画出美丽风景。

记住,情绪也是一个重点,警察作为人也同样是情绪生物。

您的报案时间要在今天八点,我估测等信送达并且您读到这一段应该是下午一点。

所以,您懂的,时间紧迫,我相信您的绘画天分,一定能在这么短时间作出一幅好画,这幅好画能证明您当时不是怀着忐忑的心情去抛尸,而是怀着认真的心态去创作。

接着是您妻子消失的解释。

我摸排了您家附近的监控,您居住在独栋别墅,周围监控稀缺,只有西面的公路有道路监控。

于是我在今天中午十一点,特意剪掉长发做了一个和您妻子一样的短发,再穿上了您妻子的衣服,在不让监控看到正脸的情况下从远处经过那条公路,随后消失。

我距离监控很远,随后经过视野盲区,所以这只能勉强算是一点点证据。但是这个“勉强”,就能将注意力从您的身上转开,我说过,人是主观的,当新疑点出现,他们会不自觉地转移视线。

妻子失踪的解释如下:

我们打算周末都不出门,我绘画风景画,而妻子刺绣(我提前了解您妻子喜欢刺绣,她的房间还有未完成的刺绣),周天妻子出门采购,可是一下午都没有回来,于是您决定报警。

还有,接下来是信件送达时间,这封信件您要说是在下午六点看到的,而不是中午十二点。

写到这,您一定和我同样有一个疑点,就是妻子的死亡时间。

我在您抛尸以后就立刻把尸体冷藏,放缓了尸体的死亡时间,紊乱了法医的判断,所以如果要判断死亡时间,因为考虑到冷藏的缘故,具体死亡时间的范围还要延后很多天。

好,说了这么多内容,您会发现,这都是您的一面之词,虽然有部分物证,但是依旧没有不在场证明。只不过,您不需要找出不在场证明,我说过,人都是主观的。

我会站出来,将警察的注意力引走,让他们认为的确有这么一个杀了您妻子的歹徒出现。我将扮演杀了您妻子、嫉妒您是一个成功人士的失败者,我嫉妒您有这么漂亮的妻子、美好的职业和幸福的生活。

因为崇拜和嫉妒等微妙的情绪,产生了想要把您的人生摧毁的想法,于是把您的妻子杀害。

我知道您一定还怀疑我,不敢相信我,但是请您相信,请您理解我作为您的粉丝,真的想帮到您的心情。

而且您现在也别无选择,您说是吧,还不如按照我的办法放手一搏。

5

——第二张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明明和你有着一样的梦想,我也努力绘画了这么久!却不能像你一样飞煌腾达,只能整日在阴暗的出租屋里一次又一次地分析我失败的原因。

为什么我就没有你这样的天赋呢?

你因为天赋,画出让所有人敬佩的画作,获得瞻仰,能在最好的美院当教授,一周只需要上几节课工资就比我高十几倍。

因为天赋,你有一个贤惠美丽的妻子,帮你处理一切家里面的琐事,而你在家只需要动动手,用你那金贵的手,就能随意画出价值几十万的画作。

而我的画作,别人连当厕纸都嫌弃它太硬。

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但它又是公平,你有你的天赋,我有我的反抗。我要把你的人生摧毁,这样我们之间就有公平了。

你现在一定为你妻子的失踪而着急,但是不要着急,照片里的她,我后面会一点点,一块块地送给你。

6

当看完所有内容,内心复杂,我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内容,我甚至觉得最后那张纸的内容才是事实,因为从信件的内容可以知道,这个粉丝的生活可能真不如意。

那她妒忌我才是应该的。又怎么会想要帮助我呢?

可是……

她说得又很对,我别无选择。

而且她说的办法,看起来的确有可行性。

我把她的第一封信和第二封信的第一张纸烧毁,只留下第二张纸,以及两张照片,风景画的照片我也打算在画完以后焚毁。紧接着,我开始绘画。

直到八点结束,一幅风景画已经基本完成。

稍微处理了一下家里后,我拨打了报警电话,声称我的妻子失踪了,并且我在六点的时候发现了我的邮箱出现威胁信,一根断指和一张妻子被绑架的图片。

警方很快联系到我,我和他们说明了基本情况,说我妻子从十一点出门直到今天下午一直未归。

其中一个警察对我自我介绍:“你好,你可以称呼我刘警官,我还想向你询问一些事。”

我吞了吞口水,微笑着对他说:“好。”

警方的问题真的被我这个粉丝猜到,我也按照粉丝的要求,解答了警方的问题。从警方的态度来看,的确没有把我当作凶手,我为此沾沾自喜,我想或许我错怪了粉丝的好意。

在警察离开前,那个刘警官又对我说话,这让我内心忐忑不安。

刘警官:“严老师,这几天,如果歹徒接着送信过来,你一定要立刻联系我知道吗?”

“好。”

“还有,你不要相信歹徒的话,记住,要相信警察,知道吗?”

“好的,知道了刘警官,你辛苦了,请务必找到我的妻子。”

7

从那天过后已经两天,我继续在学校上课,我妻子依旧杳无音讯。

警方联系我说询问了邮递员,邮递员只说这封信件莫名出现在了他车上,他没怎么注意,看地址他认识就顺便送过来。

警方再问,什么时候送过来的?他回答,大概下午五六点……可是信件,明明送达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我想这个粉丝可能就是邮递员,那她到底是男是女?这也不得而知。

警方又去了信上提供的寄信人地址,却发现,那个房子已经荒废了很久,是一个假地点。

我当然知道那是一个假地点,因为两封信上的地点不同。

被焚毁的第一封信的地址是:东风县秋枫街道13号。

第二封信的地址是:北平市昌云区孟溪路27号。

北平市是我所在的市,而东风县我记得是北平市旁边的小县城。我想这个东风县才是正确的地址。

我本想写一封信发到这个地址,问一些我疑惑的问题。只不过在我上完课回家的路上,一个很大的包裹摆在了我的门前,打断了我的这个想法。

我知道,粉丝的下一封信送来了。

我把包裹拿进屋里,打开包裹。发现是一个纸箱,箱子里黑色塑料袋包裹着什么东西,我打开塑料袋。一颗被冰块包裹的我妻子的头颅,映入我的眼帘。

妻子不复被我掐死时那样绝望,而是睁着眼睛。

静静地盯着我。

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急忙把塑料袋封上。塑料袋外面的纸箱是两封湿透的信。

我按照惯例,打开第一封比较厚的信件。

8

尊敬的画家严峰先生您好:

再一次写信过来,我很激动,想必您暂时脱离危险了,接下来只要我引开注意力,最后由我站出来替您承担您杀人的罪责,您就一定能成功脱离危险。

当然,您一定还怀疑我为什么会愿意替您顶罪,我说过,是您让我怀着梦想坚持度过了这最黑暗的时光。

相信接下来的讲述,会让您相信。

好,我接着说上一封信没说的内容。

严先生,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擦电杆?

其实我们那个小县城并不是叫“擦”,而是另一个读音(qio),至于意思,我作为女生,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说。

擦电杆的意思就是,四个人,抓住一个人的手和脚,把门打开一半,打开那个人的双腿……然后在门的边缘来回摩擦。我不知道这和电杆有什么关联,但他们的确这样称呼。

而我“有幸”参与过他们这种集体活动,而且我还是该活动的主角,没有我,这次集体活动还不能进行呢。

我说过,我曾是一个孤僻的人,直到今天,我依旧不能改变我的性格。也因为这个性格,使得我被人讨厌。我至今仍然不知道,为何因为不喜欢说话,就会没来由地被讨厌。

那一次,一群女生半推半就地莫名来到了我的身边,说想带我玩个好玩的东西。然后猛地把我抬起来,一个男生半开着门,接着我成了他们此次活动的主要角色,我给予了全班同学欢乐。

后来,我有了一个新的外号:电杆妹。

其实不止我一个人被这样对待过,还有其他学生,但是他们都是男生,而我是第一个女生。往往女生做这种事情会得到更多的嘲讽,所以我理所当然接过了这个外号。

我记得当时在不断来回摩擦中我的意识仿佛飞出了整个教室,模糊的意识里我想到了我的画,凭借画作我想到了您。

活动结束以后,我蹲坐在地上。

您可能以为我此刻一定泪流满面。但是您猜错了,我当时对着所有人笑了,我的笑容想必格外凄惨。

我现在回想起来真的觉得我是一个废物,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的大脑宕机,留给大家的居然还是宽容的微笑!我恨啊!

晚自习结束以后,我的眼泪才涌上来。

我快速奔跑,一直跑啊跑,在经常去的杂货店我停下来脚步,用零钱和老板换了硬币。接着拨通了公共电话那个熟悉的、您的号码。

我记得,您十分敏锐,问我:“你有什么伤心事吗?”

我终于也在这一刻止不住地流下眼泪。我向您述说了很多,把今天的事一口气说了很多。您仔细地聆听着我的哭诉,并且安慰我。

您真是格外温柔。

我也得到了鼓励,我知道我和那些同学不一样,我成绩优异,有着绘画的梦想,是一个有目标的人。我只要撑过初中,我一定能获得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这样想。

第二天,我回到教室,所有人都一脸怪笑地看着我,特别是男生,而女生则多数是对我冷眼相对。

后来通过学生们的只言片语,我才得知昨天的事并非偶然。您应该还记得,我在上文说到过,我开始有了些零花钱能给您打电话的事情吧。

那是我帮别人作弊得到的报酬,我一开始帮别人抄作业,后来那个女生找到我,说想要我帮她作弊。

我一开始不同意,但是她说愿意给我五块钱作为报酬时,我没能坚守原则,毕竟我自认为我也不是什么清高的人。而且打一次电话给您需要五角钱,五块钱,我可以打十次电话。

那个女生的名字我至今还记得,任曼易。

是她叫了一群女生朋友和她的追求者,对我进行了羞辱。原因是,因为那次我给她的答案错了三道题,她没能考满分。

她在成绩没出来前和朋友吹牛,结果出来的时候打脸了,被嘲讽,所以这个恼怒就这样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成了一切的受害者。并且,暴行这才刚刚开始。

我被传谣言,说昨天我做那种事情都能笑出声,一定对这种感觉很爽,背地里一定不知道给了多少人。所以电杆妹这个称谓还包含另一种恶心的含义。

那些不知情的普通学生也开始对我产生成见,开始厌恶和我说话,会故意远离我。更有甚者,那些比较败坏的男同学会对我吹口哨。极端的女生对待方式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们已经开始直接对我动手,抓我头发,捏我脸蛋。

而我因为怯懦,对这种没来由的暴力不知所措。

我一开始找过班主任,但是他对此的态度冷淡。只说:你们只是同学间的小打小闹,你就不能反思一下是不是你不合群导致的?我老早就觉得你这个学生太孤僻了。

太孤僻可是要遭到厌恶的哦,开朗一点就好了。

我知道我彻底没有了希望,至于我家里人?哼,我的父亲几乎不会管我,我可以说是一个放养的野孩子。所以我能获得的安慰,来自您电话那头温柔的声音,以及我对绘画这个梦想的喜爱。

快乐的时光也只有两种,一种是和您偶尔的通话,一种是偷窥您,在暗处把您画在我的废纸上。

我甚至为了偷窥您,经常旷课,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再多旷几节课的,这样能更多逃离那个阴暗的教室。后来,也因为经常旷课的事,父亲被找到了学校得知了此事。

我在教师办公室,当着一群人的面被父亲狠狠地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个响亮的巴掌把所有老师的视线都聚集在一起,那些眼神,就好似刺眼的光,射向我,使我无地自容。

班主任象征性地让我父亲不要再打下去。

这件事的结果是,我必须住校,明明从未管过我的父亲,在这一刻又开始对我指手画脚。我死活抵抗这一决定,那些欺负我的学生都住校,我如果跟着她们一起住校的话,我不敢想接下来的日子该多难熬。

我不知能不能撑得过这个初中。但是,您知道的,我什么也决定不了。

进入寝室那天,我就知道我来到了地狱。任曼易和我同一个寝室。后来我知道是任曼易主动和班主任说她们寝室还有空床,她说让我和她一个寝室能缓解彼此的关系。

在第一天睡觉的时候,她们就开始和我“缓解”关系。我在盖上被子睡觉后,被她们蒙在被子里,狠狠地爆踹,直到她们踢累了才罢休。

那一晚,我蜷缩在被子里,一直没吭声,颤巍巍地啜泣,一整晚都没睡。

您知道她们为什么会这么得寸进尺吗?我在那晚知道了原因。

那晚,其中一个任曼易的闺蜜担忧地问任曼易:“你说我们这样做会不会被她家里人知道。”

任曼易:“不用怕,她是没爸妈的野孩子,妈不知道死活,爸不会管她的。”

“我们就算把她打死,也没人管。”

新的一天,我带着鼻青脸肿迎接这一天。

会有人问我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犹犹豫豫,回答:“摔的……”

任曼易对我说,如果我和大家说实话,下次打得还要疼。

成年人的恶有时候有迹可循,可是未成年的恶往往找不到太多原因,也更加粗暴直白。

每一天,我都会被各种各样刁难。用冷水淋头,被烟头烫手,被当狗一样地使唤。我无数次有反抗的心,可是幼年脆弱的、胆小的心不知该如何反抗,只想屈服或许能换来较轻的对待。

如果没有您,我可能早已经坚持不到初中,因为您的鼓励,让我活到了成年,您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所以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帮您了吗?您是我当时的榜样,我知道您在日夜坚持绘画,磨炼技巧,不害怕时间的折磨。而我也想要像您一样,坚持,渡过难关,也一定能迎来光明的未来。

我怀揣着对您的崇拜,以及您电话那头的鼓励,活到了今天,坚持成为了一个大人,一个合格的大人。

读到这,这封信也就暂时结束了,当然您肯定还有很多疑惑的点,没关系,我下一封信会把这些都说明白的。

毕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您只要知道我是真心想帮助您就可以了。

接下来您正常报警就行了,不用做其他事情,只不过这次报警以后,警方肯定态度更加严肃,我能写信给您的日子已经不多。在这不多的日子里,我希望您能满足我一些小的愿望,也算是对我粉了您这么多年的一些回报好嘛。

具体的愿望,后面我会写信过来。

祝您平安。

您的头号粉丝

2020年6月23日。

注:这封信也请您阅后即焚。

9

放下这封信。

这时候,包着我妻子头颅的冰块都已经融化了一半,妻子的头颅浸泡在水里,显得异常诡异。可是我的内心却涌起了一阵温暖,我没想到,我在无形之中,作为别人的榜样,帮助了别人。

吾辈当如此啊。

看来美丽的画作给人力量是无穷的,它能让人坚持度过难关。

紧接着我打开第二封信,这封给警察看的信。

第二封信:

你现在一定看到你妻子的头颅了吧。一想到你看到你妻子头颅后那惊恐的表情,我就想笑。相信吧,接下来,我还会一点点地把你妻子送过来。

我会让你们团聚的。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的身份和天赋容易引人嫉妒。

——

内容简短的恐吓信,我一口气读完。随即我平静地拨通了报警电话。警方很显然开始将此案件定为重点案件,开始严肃对待。我知道,那个粉丝的时间也不多了。

可是,我依旧有些疑虑,她会不会真的愿意替我顶罪呢?

可能世界上真的有这种极端追星脑吧,有些粉丝会不自觉地神化自己的偶像,放大偶像对自己的帮助。

我这样想。

10

这个粉丝的下一封信第二天便送达。

只有一封。

我拆开信件,内容很简洁。

信:

尊敬的严峰先生您好:

您一定诧异我第二天就又送信来了,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警方已经顺藤摸瓜把我引导的很多假地点都摸排出来了。

距离找到我,已经很快了。

我很感谢您,因为您并没有告诉他们我的真实地址,不然他们应该早都能找到我。

回到正题,上一封信我不是说了我想要您帮我实现一些愿望嘛,我想了一晚上。想您能给我签名,或者给我画一幅画,或者……结果还是希望您能亲自来见见我,来见见信中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样吧。

我从前一直作为一个偷窥者,只能远远地窥探您。但是我又何尝不想亲自和您面对面交流呢?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和您面基,为了和您能一起共进下午茶,希望您能满足我的愿望可以吗?我的偶像。

地址就是这封信的地址,期待您的到来。还有,您一定不要告诉警察,那样我们就不能自由交流了。

我希望您能尽快,警方已经快找到我。

祝您平安。

您的头号粉丝。

2020年6月24日。

放下信我思索了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到这个地址去,满足了粉丝的所有要求以后,她应该就能安心替代我入狱了吧。况且我作为一个中年男性,想要制服我可不是件难事。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在第二天清晨前往这个地址:

东风县秋枫街道13号。

11

东风县我其实很熟悉,因为我曾在十几年前在这里当过一段时间的初中美术老师。后来成名以后,便辞去了此地的教师职位,换了个环境安心作画。

秋枫街道旁就有一所学校,便是我曾经所在的中学。也想必是那个粉丝信中提到的中学。

我继续走。

走过三个巷口,再走上十二层台阶,再往前走几米,发现右侧有道铁栅门,门旁写着门牌号:秋枫街13号。

这应该就是目的地,我敲了敲铁门。很快一个女人便从院子里的平房走出来,笑着迎接我。

女人有一头秀丽的短发,脸不算格外漂亮,但是看起来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柔和感。

和粉丝见面,我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与她说话。她也同样没和我说话。她对我比画聋哑手势,我才知道她是一个哑巴。

但是她格外热情,用肢体语言示意我进她家里坐,为我沏茶。我局促地在房间里坐下,环顾四周,发现墙上的确如信中所说,贴满了我的肖像画,肖像画的年龄也从青年到中年。

房间倒是没有我想象得阴暗,虽然很小,但是房间还有一扇窗户,刚好能采光。我回忆涌起,这貌似便是我过去住过一段时间的出租屋。

随着回忆涌起,我的一股若有若无的担忧开始显现。我抬头看着眼前因我到来还沉浸在高兴之中的粉丝,没有表现出我的担忧。

因为不能彼此交流。粉丝示意我们彼此写字交流。

我喝了一口茶,写道:你为什么不能说话了?

粉丝:不用提了,都是陈年旧事。

我接着写道:你过去说我的那幅《母亲》让你想起了你的母亲,可否告诉我你的母亲是怎么消失的。

粉丝:这说来就有些复杂了,应该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吧,那时候我很小,才六岁。

我:你叫什么名字?

粉丝:何影。

我此刻面色凝重。手上的茶杯脱手落在地上。我一点点失去意识,陷入了昏迷。

12

再一次醒来,我已经身处一间昏暗的房间,四周是没有粉刷过的水泥墙。我全身被铁链绑在一根圆柱上,只有一只手能动弹。

大腿传来刺痛,我低头,看见大腿上缠着绷带,绷带缠住插进肉里的针头,而针头源源不断地汲取血液。我顺着针头连接的细管看去,发现细管循环了一圈以后,又回到了我唯一能活动的左手边、一个铁桶。

针管一点点地把血液汲取,滴在铁桶上。

铁桶旁边放着调色板,调色板上放着画笔,一块画板面对着我,而我的右侧是一面全身镜,能看清此刻被绑住的我。此时身处的场景让我记忆犹新,使我回到了十几年前。

我抬起头,看见正对着我的墙面有一个窗口,窗口那边,是那个叫何影的粉丝。我瞬间记起来,这栋平房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是房间是正常的起居房间,而另一个是囚禁用的房间。

我对窗口那头的何影怒吼道:“快放我出去!”

何影冷冷地看着我,指了指我面前的画板。我顺着方向,看见了画板上放着一封信。

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用一只手艰难打开了信。

13

尊敬的画家严峰先生您好:

您现在一定困惑于您此刻的处境,这是否能让您有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我不得而知。

请您不要惊慌,您只要照我接下来说的做,我相信您一定能平安离开。只不过,在说接下来您要做的事之前,我觉得首先还是接着说上一封信没说完的内容比较好一点。

这也更方便解释您为何身处这种处境。

况且故事里还有很多疑点尚未说清,您说不是吗?

好,故事接着说。

我在被欺凌的那段时间,感觉整个世界都是阴暗潮湿的,您在那段时间,作为榜样真的给予了我很大的鼓励。

我麻木地忍受着一切,只希望度过了,世界就会回归光明。直到一件事的发生,使得光明陷入了永夜。

那一次,是周末,我躲在废弃房屋偷窥了您良久,看着您不断地抬头、低头思考画作的内容,直到您起身开始穿衣准备出门以后,我才决定回家。

在家门口,我看见了蹲守在我家旁边的任曼易和她的四个朋友,有男有女,我记得他们的每个名字,只不过已经记不得他们的脸了。

您可能已经发现关于我的一些端倪了。

我其实患有面孔遗忘症,也就是俗称的:脸盲症。所以这也是我忘记我母亲的脸主要原因。

我一次次地尝试画出母亲的模样,直到最后决定放弃再画母亲的面容。后来回忆起来,我知道这是我做过最坏的决定,这个决定让我后悔一生。

母亲的事是后面该说的,现在继续回归主线故事:

我记得我父亲出门看见了他们,任曼易简单地对他解释道:“叔叔,我们是来找小影一起出去玩的。”

父亲笑着对他们说:“好,那你们好好去玩吧。”

随后他头也不回,奔赴了自己的酒局。紧接着我被这些人裹挟着往前走。

我问任曼易:“你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任曼易笑着对我说:“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

我发现我们走的路越来越偏僻,远离县城,是一处偏远的山区。

我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决定跑,任曼易怒吼着对其他几人说道:“别让她跑了。”

我一个人终究抵不过五个人的力量,被他们死死地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然后我看见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成年男人,我定睛一看,讶然失色,就连拼命挣扎的躯体也在这一刻放弃抵抗。

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您,著名画家严峰先生。

我死死地盯着您,看着您和任曼易交流关于我的价格。我这才知道此刻我正在被拿来当商品卖。

价格谈成,我看着您千叮咛万嘱咐让任曼易和其他四人坚决不要告诉任何人。

几人高兴地数着钱,任曼易笑着说:“你放心,我们是有一条船上的人。”

我看见您朝着我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孩子,不怕,你很快就会脱离苦海。”

我看着您,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是世界终于在此刻崩塌的泪水。我被您用迷药迷晕,在失去意识前,看见的是您那温柔的脸,难道您连做这种事情都是如此温柔吗?

故事讲到这,您一定意识到了我是谁,我就是当初从您的囚禁中逃离的女孩,您的世界名画《霸凌》里的原型模特。

我记得您在接受采访时,记者问您为何要给这幅画取名“霸凌”。

您回答:“这个女孩是我初中时,遇到的一个女孩,当时我救下正在被霸凌的她,她那时那种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我记忆犹新,于是我决定把她画下来。”

您的回答某些方面是对的。您的确让我摆脱了霸凌,只不过却陷入您的魔爪。

2005年,治安很不好,县城里总是会有人失踪,被人贩子拐走,人贩子大多会拐走婴儿和小孩,因为好控制。

但是少部分也有女孩和妇女,灌她们失智的药以后,也同样便于控制和交易。

而我便是其中一个。

人贩子通常是外地人,因为把人拐卖走以后,快速逃离,随后卖到外地,很难被追查得到。我似乎是例外,我被拐卖的地方居然这么近。

我后来找来任曼易询问,才知道她们并非那种以此为职业的人贩子,做过拐卖的事情加上我这起也就两起,他们只是效仿这种“风靡”的行为,毕竟的确存在一个买家,也就是您。

上一起是偷了一家人的婴儿。您应该知道吧,毕竟《婴儿之声》的原型便是那个被偷走的婴儿。

哦,您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问任曼易的?

那是十几年前了,她当时就在您这个位置被我询问,现在她葬在山林里,和野狗作伴呢。我觉得您处理尸体的方式还是太简单了,您就把他们葬在外面的小院里,不像我,更加隐蔽。

好,接着说下去。

当我被您迷晕以后,再次醒来,身处暗室,也就是您此刻的位置。四周没有和外界相通的窗户,只有面对着您房间的窗口。

从窗口,能看到认真作画的您。只不过这次看见的和偷窥的角度不一样,偷窥是侧面,而这一次是正面。

我看着您不断地抬头,看着我,然后低头,思索,随后在画板上作画。紧接着又懊悔地摇摇头,把画纸撕掉,重新作画,如此反复。

随后,您重新看向我,站起身,打开铁门,走到我面前,问我的日常生活。

我的舌头被您拔掉了,所以只能勉强把内容写在纸上回答了您,只为获得一点温饱和您对我说在作画完成就放我走的承诺。

关于我生活的回答,我其实略过了很大一部分。可以说是略过了全部重要的一部分,只留下最痛苦,最无关紧要的那一部分。

而全部重要的一部分,都是关于您的一部分。

您很关心我的日常,总是询问那些我被欺凌时的细节。我知道,那是您为了获得灵感。

一幅好的画作,不止在于技巧,这您已经拥有,更要在于情绪的表达,而最真实的情感,往往是设身处地经历才能最真实地呈现出来。这种情感通过艺术创作的形式再一次升华,就能得到一幅完美直击人心的画作。

我就被您这样的创作手法所感动过,甚至因为您美丽的画作对您产生倾慕之情。

可是,这种真实的情感,可遇不可求。您为了获得这种情感,这种灵感,走上犯罪之路。

后来我才知道,您为何会详细地问我被欺凌的经过。这方便您开始效仿我的同学对待我的方式,把我闷在被子里拳打脚踢,对我泼冷水,辱骂我,只为激起我被欺凌时最真实的情感。

直到,有一天,我抬起头来,满含泪水地看着您,胆怯懦弱中夹带着些许愤怒。

您在此刻笑了。

您说:“对!就是这样,保持住!”

您回到了窗口那边,抬头看我、低头思索,开始您的创作,日日夜夜。最后您长舒一口气,世界名画在此刻诞生。

您最后抬头看向我,看着您那冷酷的目光,我知道,我的生命也即将被终止。只不过画完以后是午饭时间,您想先出门吃口饭。我也趁您出门的这段时间,挣脱了绳索,逃离了这栋囚禁我的平房。

我也是唯二从您手中逃离的人,还有另外一个男孩,比我小三岁,也是我救他逃离了您的魔爪,现在是我的弟弟,我猜您一定见过他,他便是送包裹和信给您的邮递员。信件和包裹一般需要经过安检,但是我直接给他便可以跳过安检这一步。

插曲说完。

您一定好奇,我是如何挣脱束缚的。

那些被您囚禁的日子,我用脚尖一点点地无意识地摩擦泥泞的地面,本意只是为了做这种重复麻木的动作来让我提起精神。

可是在一次次地把地上堆积已久的泥土刨开后,我发现,泥土下出现了一个褪色一半的粉红色发夹。

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粉红色草莓图案发夹。

可是我看见这个发夹的时候,却泪流满面,因为我也有一模一样的发夹,那是母亲送给我的礼物,一个发夹给她,一个发夹给我。

象征我们的母女情谊。那是母亲最后送给我的礼物。我虽然忘了母亲的脸,可是却记得这份小小的礼物。

母亲,是我记忆中唯一对我好的人,而我本以为您会成为唯二。

我抬头看着您,您错把我这幅表情看作了被欺凌后的表情。

可您不知道,这副表情真正的含义是对您杀害我母亲的怨恨。

我借助这个发夹尖锐的部位一点点地摩擦束缚我的绳索,就像您日日夜夜不停歇的作画一样。

我已经忘了的母亲的脸,原来就在您的画作《母亲》里。

当然,这幅画的脸肯定也已经和我母亲有一些区别,不然警方一定会怀疑您。您在创作过程中对面容做了修改,就像您会给画中悲惨的人物添加天堂一般美丽的背景一样。

您进行了艺术的升华,我的母亲变得更加漂亮。

可是也因此,随着我父亲死后,再没有人能知道她的脸。

所以我受您这幅画作感触,也是因为这幅画让我想起了没有失踪前母亲温柔的模样。

而这种令人触动的画作,您总共有十一幅,是十二条鲜活的生命。

母亲消失的时间在我六岁,而我在十三岁看见了您完成这幅画。

说明您囚禁了我的母亲将近七年,七年里她都还活着,直到我决定忘记母亲的面容,也就是您的画作完成时——便是我母亲的死期。

不知道还是少年的您做了什么决定?心理出现了什么问题?您又是怎样诱骗母亲把她抓住?我只知道,在幽暗的空间,舌头被剪掉无法言语的日子,母亲一定十分绝望。

所以您现在可以告诉我,画作《母亲》里,那副神态,在您看来是什么意思吗?

在挣脱囚禁以后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地回忆起那从窗外偷窥您的时光。

您说,如果,如果哪怕一丁点,我因您的画作联想到我的母亲,我会不会就可以救下她。

如果,如果,我换一个偷窥的角度,看见不一样的场景,是否能看见被囚禁的她?

如果,如果,我看着您不断,抬头、低头的奇怪动作,是否能联想到您的画作并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存在“模特”。

但都只是如果。

后来,我逃走了,您知道我家的位置,找上门来,和我父亲交谈,您给了我父亲很多钱,而我们家里面确实很穷,很需要这份钱。

至少我的父亲需要。

您轻描淡写地描述了囚禁我的过程,说那只是朋友之间的留宿。至于舌头为什么被剪掉?您没有正面回答。父亲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妥协。

我当初没有告诉父亲,母亲消失的缘故,只在他最后临死前告诉他。最后他是带着懊悔离开人世。

我在当时也保证了不揭发您,因为在当时,我想到了一个计划,法律对您的处罚实在太轻,让您死得痛快,这对您可能是一个奖赏。

我想让您也品尝那种信任别人,最后信任崩塌的过程。

我继续监视您,在您还想动手时救下一个男孩。后来您离开学校,换了地方。我也离开,一直监视您,作为一个粉丝,您的头号粉丝,关注您的一切,直到现在。

您后来因为画作成名,不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获取灵感,可是也因此,您后面的画作都趋近平庸。

虽然您做的事,我无法原谅,但是我并不否认您的天赋,在画作方面,我的确是您的粉丝。我作为您的粉丝,想您能再创作出天才的画作,可是只有绝境或者濒死状态才能激发您的天赋。

这就和我的计划有关。

我通过监视发现了您杀害您妻子的行径,您或许是因为她做菜太咸,或许是因为她不再美丽,您这种喜怒无常的人,连杀人都是毫无征兆。

我很后悔没有阻止您的行为,我以为您不再暴虐,可是我还是高估了您。所以,这是这个计划开始的诱因。现在是计划的最后一刻。

您现在应该看到了您面前有一面镜子,一幅画板,一支画笔,一块调色板。

您一定很好奇,颜料呢?

想必您看见了您的血液正在被一点点地抽取出来,放入铁桶里。您的血,就是您的颜料。

人在被抽取超过800ml的血液时就会出现生命危险,我努力控制放慢了血液的抽取速度。

大概十二个小时,会流光800ml的血液,可是人的极限还可以更高,达到一千多毫升也无所谓。

所以给您作画的时间有将近二十个小时。

您可能又好奇,谁是模特?

哈哈(≧≦),当然是您了,不然您以为镜子是拿来干嘛的。

我需要您在二十小时以内,把您被抽取血液濒临死亡的状态画出来。找回您那消失已久的天赋,来一场最后的作画吧。画出您的第十二幅世界名画。

我承诺,如果您能画出让我满意的作品,我就放您走。我相信为了活下来,您一定不会拒绝的。

所以,世界名画。

从现在起,开始诞生。

2020年6月25日

注:这封信件我会帮您阅后即焚。

14

我读完这封信,看着窗口那头的粉丝何影举起拳头在对我加油鼓劲,我苦笑。看了看镜子那面憔悴的自己,再看了看手边的画笔。

我回忆起了那个为了画作狂热的自己,回忆起了那些被我杀害的“模特”的面孔。想不到有一天,我的处境也会和那些“模特”一样。

犹豫片刻。

我最终还是选择拿起了画笔。

终章

偶像作画的时间,打扰到就不好了。

我出门来到了院子里。院子西边围墙,我竖起了一块墓碑。此处是我母亲被画家严峰掩埋的地方。

墓碑上的信息很简单,只写有我母亲的名字和出生年月。

本该放有照片的部位空荡荡。我本想用画家严峰的画作为照片,但是想想这样就足够了。因为那不是母亲真实的模样。

我想面对母亲的墓碑对母亲说话。

“呃呃呃……”

才回忆起我的舌头被剪掉后已经不能再说话。

我只能在心里默念道:“妈妈,我的妈妈!让我回忆起您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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