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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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民国十三年的某天上午，天空下着凄凉的秋雨，牙医李大胖从乡下返回诊所，刚踏入槐树巷的路口，就听到半空传来一阵悲怆缠绵的哀乐声，他隔着雨纸大伞，看到有几辆人力车载着花圈徐徐地向巷口深处移动，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他身边驶过，在桥畔的一座亭子旁停了下来，跳出了几位系着黑纱，胸佩白花的男女，过桥向一幢木砖结构的西式洋房走去。
李大胖推开诊所的大门，但见妻子娟娟挎着竹篮沿着屋檐匆匆来到他的旁边，头发湿湿的，篮子上叠着一排乌馒头。
谁家死人了？
是幻先生。
什么幻先生？
就是那位魔术师刘幻仙，我刚从他管家那里出来。
李大胖瞧着妻子嚅嗫微黑的嘴唇，不觉从竹篮里拿出一只馒头放在桌子，睁大眼睛不相信地摇摇头，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
听管家说，他是大前天晚上演出后突发心脏病，救到医院就咽气了。尸体昨天才运过来，准备在老屋设灵堂哩。
他的两个儿子知道吗？
都已经通知了。一个在澳门的大儿子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个小儿子刚从牢里放出来，不知去向，你猜猜在什么地方找到？
什么地方？
老城赌场。伙计向他通知恶耗时，他正在满头大汗摇骰盅，抛色子，还对伙计嚷道，死了就死了，大惊小怪干什么，看我正忙着呢……
真是不孝子孙！
管家说，两个儿子到了，刘府就热闹了。抢遗产呗，听说在澳门的大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抢什么遗产？刘先生不是挺有钱吧，在国外演出一场，就有十几万，听说他有私人飞机和游艇，还在上海经营钱庄……
哎哟，这都是一帮闲汉吹出来，其实他近年前吃后空，欠了银行不少钱呢！
说话间，又从窗外传来一阵哀乐声，夹杂着女人的啜泣声，听得出是刘府的几个丫鬟在为主人的离去而伤心。
大概上了岁数同病相怜的缘故吧，李大胖听着哀乐有一种莫名压抑感。他想，这么一个风风光光的人物，说走就走，而他的儿女们等着抢他的遗产，做人真没意思。
02
在槐树巷，刘幻仙的名字可谓如雷贯耳，在整个海城，刘幻仙可谓是巨星一般地屹立着，他是享誉海内外的知名魔术师，据说有次国外演出，总统也慕名目睹他的精彩表演。他的绝招除了隔山打牛，飞檐走壁，空中钓鱼外，还有在停车场上，用牙齿叨着绳子，将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车绕场三圈，真是实地表演，没有任何道具，令人无不钦佩之至。
作为资深的牙医，李大胖目睹刘幻仙惊人的表演，除了鼓掌外，他的两手想什么呢？由于职业习惯，他的两手真想掰开他宽大的嘴巴，观赏他那颗钢浇铁铸的大门牙，但口腔的构造原理告诉他，牙齿钢浇铁铸是不可能的，娘胎带来的东西，都与常人一样，但有人告诉他，刘幻仙原来的那颗大门牙被拔掉，镶上了一颗纯金的牙齿，你看他抿嘴一笑时，发出金色的光芒，真的是一颗特制的金牙齿。其实李大胖门牙前也有一颗金牙齿，是他多年前一次搬家时，不慎摔倒在地，磕掉了门牙，是他父亲给他镶上的。那时有钱人流行镶金牙齿，说是什么时候家里遇到什么贫灾啊，没钱化了，将金牙齿拔下来救急用。李家世代牙医，看来也免不了脱俗。可他的金牙齿没有魔术师的金牙齿结实啊，魔术师能叨起一辆汽车，而他恐怕要咬碎一颗山核桃还感到困难呢！
李大胖虽说和刘幻仙同住一条槐树巷，其实并无多大的交集。尽管这条街上，他是唯一开个体门诊所的，提起李牙医的名字无人不晓，也算是半个名人吧，可刘幻仙是大名人，常年泡在豪华酒店和巡演舞台上，老房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他出生地的老巢。对他的印象，仅限于偶尔休假时，看到他穿着玄色的香云纱衣衫，手捧紫砂老壶，在桥畔亭子坐着喝茶的情景。那时，刘幻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和善的老头，脸上堆满笑容，全无架子，和周边的邻居聊天打招呼。有时兴致来了，挥起衣袖，凭空变出一把糖果，送给孩子们吃。他还会唱京戏，学杨保森的那段《空城计》唱得字正腔圆，赢来满堂喝彩。李大胖记得大概是年初一个夜晚，刘幻仙演出结束后回老家过年，临时敲开他的诊所求助，说自己的牙齿隐隐作疼，叫他检查一下。他得以近距离看清这位传奇魔术师的牙齿——好傢伙，生得真是与众不同，犹如虎齿般的结实坚固，尤其咬合绳子的上下两粒牙齿，下牙的牙槽特别厚实，上牙是用一颗金属牙齿镶上去，用镊子轻轻叩击，叮当有声，但仔细检查，牙面有浅浅的裂纹，旁边的牙龈略有发炎红肿……
老哥，这牙齿不打紧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看来刘幻仙对自己吃饭的家伙关怀备至。
牙齿有点发炎，我给你消毒清理一下就好了。不过，你这颗金牙齿有点受损，寿命不长了。
刘幻仙听了不由蹙起眉头，如果保废了，可以换吗？
李大胖想了想说，根据你的牙槽条件，我建议你用烤齿牙代替，现在国外的工艺很先进，它比镶金牙齿价格更实惠，牢固程度也好。
好，好，刘幻仙听了满意地点了头，我去国外机会不少，找个好医生……
门诊结束后，刘幻仙从腰包里掏出洋元来，可李大胖坚辞不收，说是为他名人服务无上荣耀，在同行面前吹嘘也是一种谈料。
刘幻仙被他的幽默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当即掏出两张演出贵宾票送给他和夫人，客气地说届时为他捧场。
这是李大胖最后一次观看这位大魔师的演出，离他去世还不到半年时间。当时在舞台上，尽管刘幻仙已年过六十，但还是显得精神瞿烁，神彩飞扬，但那天他听从牙医的劝告，让牙齿歇息，表演了头发悬物和宝剑刎颈等传统节目。但见他扮演楚霸王的样子，跌跌撞撞从台上闪过，一把雪亮的宝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边高吭悲凉的《垓下歌》：力拨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这时灯光暗淡下来，只见剑往脖子一抹，鲜血染红的宝剑从他手里落了下来……这是项羽留给世人的最后的绝唱，想不到也是刘幻仙谢幕前的黯然结局，让人唏嘘不已。
03
葬礼显得很隆重，人山人海，把小小的槐树巷挤得个水泄不通。作为邻居和亲朋好友，李大胖也排队参加了遗体告别仪式。他看着刘先生悬挂在灵堂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显得和蔼可亲，他笑着仿佛要从相框里钻出来，双手一挥，变出一只鸽子或者一束玫瑰，撒向吊唁来的人们。灵堂里摆满了花圈，既有租界工部局的，也有海城同乡会的，最显眼的莫过于海外魔术协会送来的那只大花圈，上面书写着“卓越的大师，不朽的传奇”十个大字，高度评价他对魔术事业的贡献。此刻李幻仙安祥地躺在棺柜上，嘴唇微微张开着，他的魔术奇幻无比，但也逃不过生死轮回。正如佛祖所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可李大胖却悲哀地思忖，他的那颗传奇的金牙齿永远失去用武之地了……
刘幻仙的两个儿子回来了。大儿子刘表，瘦长个子，他在澳门当律师，黑白两道统吃，为人阴险狡诈。小儿子刘虎，皮肤黝黑，身材魁梧，戴着墨镜，手臂上刻着青龙的纹身。他早年加入青帮，因斗殴杀人，琅珰入狱，刑滿释放后，又背了一大屁股的赌债。
兄弟俩一回来就找管家查帐，直奔老宅子，旮旯角落，翻箱倒柜，寻觅老父的金银首饰。刘虎显得十分焦躁，对着佣人和管家，大声咆哮说，我父亲的钱在哪里？他的百万家产呢？
只听管家指着帐本，一五一十耐心地低声解释着。
后来李大胖从管家那里听说，刘幻仙看似风光，实则早已负债累累。那些私人飞机、豪华游艇都是租来的，他名下的钱庄和企业经营不善，濒临破产，欠了一屁股外债。唯一值钱的，就是这套老房子和一堆没人愿意接手的魔术道具，可恨的两个儿子从小饭来伸手，水来张口，长大后光是向老父要钱挥霍，全然不理解老父的苦衷。
一定是有人私吞了父亲的财产！刘虎的声音带着暴戾和歇斯底里，就像赌棍输红了眼发出的声音那样可怕：父亲那么有钱，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兄弟俩找遍了老房子的每个角落，甚至撬开了地板和墙壁，都没找到一分现金和一张存折。这时，站在旁边抽烟的刘表说，兄弟，不要找了，我知道父亲生前喜欢女人，他把钱都化在这些婊子身上去了。
哥，咱们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空欢喜一场？
我想不会吧，爸是名人，我们可以利用他的名气赚钱！
这个我听不懂了，名气等于空气，怎么能赚钱？
刘表不屑地盯了兄弟一眼，你只会打打杀杀，根本不晓得这里的门道。名人效应知道吗？在国外名人就是商品，他死了身体也值钱！
哎哟，大哥，你莫非想把爹尸体的器官割下来卖了？
你这个榆木脑袋，我有这么残忍吗？
你过来，我告诉你……
刘表将脸凑了过去，附在兄弟耳边窃窃私语一番，刘虎的脸孔顿时露出领悟的微笑，仿佛像一头饥饿的黑熊，突然发现前方有猎物一样的高兴。
我去试试……
夜深入静，俩兄弟借守灵之机，悄悄摸到父亲的灵柩前，双双跪拜叩头几下，道声父亲得罪了，于是拉开棺材，蹑手蹑脚地从父亲手里摘下了陪葬的手表，戒指，又剪下了父亲的一撮头发……
夜色弥漫，四下死一般地沉寂，偶尔传来夜猫子的声音。刘虎吓得牙齿上下打磕，用发抖的声音说，
大哥，父亲那颗金牙齿不见了……
好好的留在嘴巴内，怎么会不翼而飞？刘表收拢电筒，一束光掠过花圈后面的墙壁，父亲说那是他那颗金牙，是他刚成名时镶的，用的是最好最纯的黄金！说不定被人挖走了。
谁有机会偷？刘表皱起眉头，父亲生前很少和人来往，除了那个牙医……他的目光突然投向窗外，对，我听父亲说起过，半年前他曾去过那个小诊所，找胖子医生检查过牙齿，莫非他动了歪心思……
刘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我早就听人说过，有的贪财牙医专拔人家金牙齿，好牙齿留下，坏牙齿镶上，那个李胖子我接触不多，不过那次他来灵堂吊唁，张嘴说话时，好像有颗金牙闪光……
你看清楚了？
嗯。
找几个弟兄，会会他！
04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李大胖从钱庄的王老爷家里出诊归来，浑身疲惫地跳下黄包车，慢慢踅进槐树巷，四周一片寂静，只听银杏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突然从巷口阴影里冲出来两个大汉，用黑布罩住了他的眼睛，生拖死拽地把他塞进一辆小货车里。他挣扎着，却被死死按住，只觉得一把冰凉的匕首贴在他的脸孔上，大汉嘴里喷着酒气，狞笑着说，死胖子，听话，不然大爷割下你的猪耳朵，下酒菜……
小货车行驶了二支烟功夫，在水运码头一间废弃的仓库前停下来。李大胖被推下车，跌跌撞撞地进了仓库，他一个踉跄摔在硬绑绑的石板地上，额头差点磕出血来，幸亏双手死死地撑住身躯。他被摘下黑布，只见在昏暗的灯光下，刘表和刘虎正坐在对面的破椅上，像一对野兽睨视着他，眼光里闪出一股贪婪的寒光，像打量一件捕获的猎物。
李大胖，我们找你有点事。刘表吸着一支雪茄烟，呛人的烟雾缭绕，他刀削的下巴冷冰冰地，眉头一攒，冷笑地问道，我父亲嘴里的那颗金牙，你看到了吗？
李大胖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什么金牙齿？你父亲的金牙齿不是好好的生在嘴里？
怎么了？
现在不见了，你知道金牙齿的下落么？
李大胖茫然地摇摇头。
你怎么不知道？刘虎猛地站起来，一脚将旁边的铁桶踢到墙角边，发出澎澎的撞击声，我父亲生前最后一次看牙就是找你！除了你，还有谁有机会偷走他的金牙？
我没有！李拔金急忙解释，那天我只是给你父亲清洗过牙龈，根本没动他的金牙。而那颗金牙，我发现已有崩裂，建议他去国外医治，或许那颗金牙已烤瓷牙代替了。
什么烤瓷牙，牛头不对马嘴！刘表冷笑一声说，李大胖呀，李大胖，你肚子里油水不少，天生就是一个爱图钱财的家伙，你行医的目的，就是拔病人嘴里的金牙齿。我是律师，有充分的证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槐树巷里李胖子，肥水不流外人田，人家上门看牙病，一见金牙就下手，拔下金牙换铜钿……
哈哈，阿哥，说得真捧！
刘虎拍手鼓掌道。
这都是造谣！李大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我行医二十年，救死扶伤，从来没做过这种缺德事！街坊邻居都能为我作证！
作证？那个子孙能为一个贪财的牙医作证？刘表挥了挥手，两个大汉立刻上前，按住李拔金的胳膊和腿。突然旁边闪过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男人，手持一把铮亮的钳子，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李拔金打了个寒颤。
你们要干什么？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挣扎得更厉害了。
当然是看看你的嘴里，有没有我父亲的金牙。刘表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有，就当是你归还了父亲的遗产；如果没有，就当是我们误会你了。
奶奶的，你们是强盗逻辑！李大胖吼叫起来，天底下难道只有你父亲有金牙齿，别人没有吗？我这颗金牙是我父亲给我镶上的……可任他怎么说道，怎么分辨，急得双眼迸发出委屈的泪水，还是无济于事。他被杀猪一样按在一张长桌上，但见那个大囗罩的男人，不慌不忙，用力撬开他的嘴，冰冷的钳子夹住了他左边的大金牙。
就是它！刘表眼睛一亮，指着金牙大喊，这就是父亲的金牙！被这死胖子偷去了！
对，对，这就是我父亲的金牙齿！刘虎哈哈大笑道。
不是，不……他拼命摇头，可嘴里被钳子撑着，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兄有把握吧，不要损坏这颗金牙……
刘兄，放心，我手到擒来！
“咔嚓”一声脆响，金牙被这个大口罩的男人，娴熟地拔了下来，钻心的疼痛让李大胖眼前一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里鲜血直流，他能感觉到牙龈在痛苦地抽搐，血腥味灌满了整个口腔。
刘表拿起那颗金牙，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着，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纯金的！果然是纯金的！父亲没骗我们！
刘虎也凑了过来，满意地点点头：太好了，有了它，我们至少能挽回一点损失。
伤天害理，你们要受报应的！
李拔金捂着发肿的腮帮，咕哝着骂道。
省省力气罢，你去告发我们罢。
我是流氓，我怕谁！
刘虎一挥手，得意洋洋地随着哥哥走了。
两个大汉松开他，也跟着离开了。仓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李大胖又疼又恨，气得浑身瑟瑟发抖，这个挨千刀刘家儿子，竟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勾当，过了好久，他才缓过劲来，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走出仓库，拦了一辆黄包车，急忙赶回了自己的诊所。他不敢告诉妻子，自己对着镜子处理了伤口，幸好牙龈未受伤害，只是疼痛难熬。李大胖那晚躺在床上，嘴里塞满了棉花，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那可是父亲当年用白花花的银元打造的金牙，也是他老人家留给儿子的念想，就这么被人硬生生拔走了，还被当成了别人的遗产。他越想越气，决定报警。可他知道刘家的势力背景，大儿子是律师，小儿子又是流氓无赖，胳膊扭不过大腿。危急之中，他想起了自己的一个亲外甥，在老城警所当警长，管辖范围很大，不妨找他帮帮忙。
次日清晨，他火急火燎地赶到老城警所，找到外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诉说了昨晚上的遭遇。警长一听火冒三丈，立即立案派人调查。可当他们赶到刘家兄弟住宅时，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估计躲进青帮会所那里去了。哪里青帮头子陈阿四，势力很大，前去抓人得罪不起。后来警长通过“包打听”查到了一条线索：刘家兄弟正在筹备一场“刘幻仙生前用品拍卖会”，准备六天后在九马路的一家饭店举行。
奶奶的，这群疯子，竟然想拍卖我的金牙！李大胖得知消息后，气得把塞在嘴里的棉花吐出来，
老娘舅放心，他们岀了帮会，事情就好办了。
阿庆，他叫着外甥的名字，娘舅没本事，幸亏有你这个当警长的外甥，为我出头报仇！
说罢，当着众警察的面，李大胖把一包银元送到外甥手里说，权当给弟兄们买几包香烟钿吧！
哎，老娘舅，你太客气了！
我是挣气不挣财，只要帮我破案，夺回这颗金牙齿……
此事包在我身上，我不信斗不过这两个流氓！
05
六天后，拍卖会果然在九马路一家豪华饭店的宴会厅举行，弟兄俩通过电台和报纸广告，大肆宣扬，造成了名人效应。一些社会名流和收藏家，都纷纷前来参加拍卖会。他们要亲眼目睹这位大魔术师，生前的日常用品及其身上的东西，至于那些猎奇名人物品的收藏家，知道名人的价值，比如名人生前的信件手稿，甚至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他们眼里非常值钱。因为国外有先例，据说贝多芬的一绺头发，竟被拍卖了三万多元英镑。
李大胖跟着警察，乔装打扮成服务员，混了进去。宴会厅装饰一新，枝形水晶吊灯散发出流光斑驳的光芒，给人一种神秘而又新奇的感觉。台上摆放着刘幻仙奇生前的用品：手杖、手表、戒指、烟斗等，分别装在一只只精致透明的盒子内。这些大师的日常用品很快被抢拍一空，拍卖气氛高涨。
……
先生们，女士们！这时，拍卖师捧起一只用丝线系着的霓虹色的匣子，声音朗朗的宣布说，本次拍卖会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现在我手里捧着的是本次拍卖会的最高端的藏品——魔术大师刘幻仙先生的金牙！这颗金牙见证了幻仙先生无数次精彩的表演，他曾用这颗牙齿叼起过一吨重的货车，真是匪夷所思！这颗金牙采用纯金打造，造型堪称稀世珍宝，如果那位先生、女士有幸得到它，你的生命从此得到了神灵的庇护，上帝赋予你智慧和力量，起拍价二千美元！
台下立刻有人举牌：一万！
三万！
五万！
价格一路飙升，竞争异常激烈。李大胖看着那个小盒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且不说这颗金牙是从他嘴里被人撬去的，如果真的是那位魔术师的金牙，也不至于被吹得天花乱坠，好像是天上神仙的手指一样稀罕，比钻石和蓝宝石还值钱？奶奶的，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最终，这颗金牙被一位留着大胡子、挺着啤酒肚的富翁以五万五千的美元价格拍下。富翁是位中国籍的假洋鬼子，号称珠宝大王，他得意地举起小盒子，向众人展示，脸上的肥肉因为兴奋而抖动着：我要把它镶在我的嘴里，参加巴黎万国博览会，让世人看看大魔术师的刘幻仙金牙齿……
李大胖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冲上台去，当众揭露刘家不孝子孙的罪恶勾当，但被阿庆伸手拉住了。这位年轻的警长，胸有成竹地对他说，娘舅莫慌，这颗金牙该是你的，一定帮你夺回来。现在人多，不便动手，再说里面都是些富豪名流，恐怕影响不好。珠宝大王身边跟着两个保镖，身材魁梧，腰挎家伙，硬抢不行，只能智取。
拍卖会结束后，他们悄悄跟着珠宝大王来到了一家口腔医院。原来，珠宝大王不及待地想要把这颗“传奇金牙”镶在自己嘴里，特意请了一位著名的牙科专家来做手术。
还是警察有办法，不知从那里弄了一套白大褂，叫李大胖扮作跟班医生，悄悄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干净整洁，医疗器械摆放得整整齐齐。珠宝大王躺在牙椅上，嘴里被塞进了棉花，脸上敷着麻药，眼神傻傻的，真的以为得了一件稀世珍宝嵌在自己的口腔内。牙科专家在他残缺的牙根上，先进行打洞和补缺，然后将那颗金牙镶了上去。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金牙很快就镶好了。专家叮嘱珠宝大王：刚镶好的牙齿还不太稳固，两个小时内不要吃东西，不要用力咀嚼，也不要大声说话。
这时，一名护士进来叫专家听电话。李大胖趁他离身之机，迅速来到牙椅旁，大声叫道，先生，你嘴里有沙子！
珠宝大王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说是迟，那时快，趁着他张嘴的一瞬间，李大胖早就将那把早已准备好的拔牙钳，对准那颗金牙，用尽全力一拔！
李大胖凭着数十年的拔牙经验，动作娴熟而又准确，还未待珠宝大王清醒过来，那颗金牙早已收入囊中，飞快地跑出了手术室。身后传来珠宝大王呼救声，他不敢回头，一路狂奔，冲出了口腔医院，钻进了早已在门口等候的黑色吉普车。
兄弟，快开车！他气喘吁吁地说，紧紧攥着手里的金牙，生怕它再被抢走。
探长警车呼啸而去，旁人怎敢阻拦，把珠宝大王的怒骂和保镖的追赶远远抛在了身后。他看着失而复得的金牙，上面还沾着牙粉和血印，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这颗金牙，经历了被抢、被拍卖、被镶在别人嘴里的离奇遭遇，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幸亏那颗李大胖的金牙，父亲在给他镶上去之前做了标记，后来在法庭上提供了铁证，刘家兄弟无话可说，他们不仅归还珠宝大王拍卖钱，还以非法拘禁和抢劫罪，被警察拘捕关进了牢房。真是机关算尽，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
事情曝光后，整个城市都轰动了。李大胖的经历被媒体报道后，他成了远近闻名的“虎口拔牙”的传奇牙医。有人说他勇敢，有人说他幸运，还有人说他的那颗祖传金牙是“幸运符”，能带来好运。拿他儿子的话来说，父亲因祸得福，这颗失而复得的金牙贴上了大魔术师拍卖的标签，更加值钱了！时不时有人来打听这颗金牙的价值。而刘家随着魔术师的离世，家运逐渐衰落。不过他的两个儿子很快被放出来，刘表扬言要与李大胖打官司，追回那只价值数万的金牙齿，刘虎更是磨拳擦掌，声称带领帮会兄弟，砸烂李氏诊所。为了避祸，行医百年的李氏牙科门诊所，在一个风雨交加，雪花纷飞的夜晚黯然关闭了，大胖牙医携着妻儿的手，跳上外甥的警局汽车驶入运河堤岸上，慢慢地消失了踪影。
06
许多年后，每当李大胖回想起多年前的往事，不觉感慨万端。如今他住在老家运河边的一栋祖传的老宅内，头发全白了，走路摇摇晃晃，甭说拿牙科的钳子了，连拿筷子的手也发抖得厉害。每天他枯坐在一把牙椅改装的椅子上，有事没事地看着墙上刘幻仙演出的海报发呆，他想对这位魔术师说，老弟呀，你生前荣耀，死后遭难，不如我有福气啊！你那颗纯黄金的牙齿究竟藏到那里去了？是不是带到阴间为阎王爷表演节目去了……
他的妻子娟娟依然健在，他知道丈夫爱吃山核挑，但买回的核桃，她总是用石制的杵臼仔细地捣破，取出肉来塞进他的嘴里，一边叮咛道，吃得慢些，慢慢嚼，不要崩了牙齿。这时，李大胖总是很配合妻子，每当他吃完核挑，总是张开嘴巴，指点着那颗重新嵌上的金牙齿说，不碍事的。
有一次他擅自外出散步，摔了一跤，他的儿子和媳妇带着三个孙子闻讯赶来探望他，李大胖故意紧闭嘴唇，一言不发，他的儿子眼睛注视着他的脸孔，一边摸着父亲的嘴角焦急地问道，爸，你摔在那里，摔痛了没有？这时，大孙子干脆用手掰开他的嘴巴，看到爷爷那颗金牙齿完整无损时，不觉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跑去告诉娘，家里祖传的宝贝还在，请她放心……
这时，李大胖心里暗暗流泪，他知道什么名人效应，这颗金牙被吹得神乎其神，还不是某些人追遂利益的本能。想想这个世道，人心险恶，爹亲娘亲，不如钱亲，儿子口口声声，说什么家有一老，家有一宝，其实在他心里这颗金牙比他老子还值钱呢！
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的阴霾犹如黄叶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