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台风
01
十一月的晚上，夜色凉如水。
弯弯的月亮悬在黝黑的天幕上，遥遥俯瞰人间。阳台，男人手中的烟被夜风吹得明明灭灭，他却浑然不觉，良久，熄掉手中的烟，他胡乱地揉了把脸，回到了客厅。
墙上的钟表正指向十点半，他回到卧室洗了把脸，又不放心地来到儿子房间门口，侧耳听了听，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里黑洞洞的，片刻的适应之后，他准确地走向儿子的小床，琪琪又蒙着头睡觉了，枕头上不见那个小脑袋瓜，床上鼓鼓囊囊的一大块。他皱了皱眉，轻轻地拉了拉被子，想在不惊动儿子的情况下，把脑袋从棉被中刨出来。
他成功了，儿子的面容露了出来，紧闭的双眼和满脸的泪水一起展现在男人面前。
心被刺痛了一下，刚才看到儿子缩起来时心头涌上的不悦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这还是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胆子小一些，也不算什么大事，可能真像他妈妈说的那样，琪琪是个温情的小男生，不像自己那样粗粗拉拉的。
他尽量放松自己的声音，“琪琪，怎么了？害怕一个人睡？妈妈今天还夸你是个小男子汉呢，把家里收拾的很整齐。”
这个男人正在学习着老婆和孩子相处的模式，试图让家里的变化对孩子的影响变为最低，要是以前，他多半会吼一嗓子，哭什么哭，男孩谁那么怂，小哭包。没办法，他当年就是在他老子的魔音下长大了，且自觉很有用处。
小男孩开始抽泣，“我今天的作业又没有被评为优秀，我跟妈妈说过，一周肯定会被评上一次了，今天都周四了。”
“唉哟，儿子，你上学这操心劲比我强多了，评不上就评不上，多大点事，以后努力就行了。”
“我想让妈妈高兴高兴。”
他的语气严肃了起来，“儿子，你上学不是为了让你爸妈高兴的，你自己管好自己的事就成了，我可不像你爷爷那样指着儿子光宗耀祖，你呀，开开心心上你的学就行，还让你妈高兴，我看呀，你就是当你妈的狗腿子当的时间太长了，甭管了，她要不高兴，明天我说她。”
02
说谁呀，今天晚上他已经挨了一顿数了。
老婆在电话里竭力用嘶哑的嗓子下指示：李季明，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要把儿子照顾好，要是儿子的学习退步了，回来没完！
电话里，他连声应是，心里不以为然，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
“爸爸，我睡不着。”
李季明在心里说：你的心眼跟针鼻儿一样大，屁大点事就抹眼泪，你能睡得着！
刚想说两句话教育教育，看着儿子的小脸蛋，心一软，说道：“我可不会讲故事，我，我给你读会儿书吧。”
他随手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摸，划了了一本书，趁着小台灯温柔的光线，翻了起来。
不同于母亲柔美的声线，这篇散文被男人读的略显铿锵。
……
“每天夜里吃过晚饭，孩子就站在阳台等待月亮出来，有时甚至跑到黑暗的天台，仰天巡视，然后会看到他垂头丧气地进屋说：月亮还是没有出来。
我看到孩于写在习作上，几天都是这样的句子：“云层太厚，天空灰暗，月亮没有出来，无法观察。”
“琪琪，你们写观察日记嘛？”
“写呀，你忘了，我种的黄豆，蒜苗，科学课上都要观察记录的。”儿子眼睛里闪着小星星，那么明亮，那么迷人，小家伙已经忘记了评先失利的挫折。
“今晚有月亮，像镰刀那样的月亮。”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上弦月。”
他很满意，显得自己有学问。
03
低沉又温暖的声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回荡，灯光下，男人的背影落在孩子的小拖鞋上，落在床单上懒羊羊身上，两个人挨得很近很近，近到看得见父亲身上难得显现的柔情。
……
最近这几天，连续几个台风来袭，月亮更连影子都没有，孩子很不开心，他说：“爸爸，这九月怎么这么烂，连个月亮也看不见！”
“九月并不坏呀！最热的天气已经过了，气温开始转凉，是最美丽的秋天，有最好的月亮，只不过是这几天天气差一点而已。”
他在心里为文中智慧的老爸点了赞，台风是暂时的呀，不可能永远赖着不走，秋天不冷不热，可是好天气，月亮早晚会看见滴。
“我告诉孩子，台风虽然是讨厌的，有破坏力的，但是台风也有很多好处，例如它会带来丰沛的雨量，解除荒旱的问题；例如它会把垃圾、不好的东西来一次清洗；又例如让我们感受到人身渺小，因此敬畏自然。
……
“闭上眼睛，读书是让你赶快睡觉呢，我看你还越来越有精神了。”
他不满地看着儿子，动手把孩子肩膀处的棉被掖了掖。
儿子赶紧闭上眼，“没事，我明天一定会拿下优秀的，今天是因为我和许峰上课说小话被英语老师罚了。”
说完，孩子发现说露了嘴，呀了一声，睁开眼，看爸爸的表情。
“你小子，原来是上课说小话了呀，说什么了？“
“许峰说，我俩现在是孤儿，他妈妈也去那个城市支援去了，老爸要值班，顾不上管我们。”
“胡说什么！”李季明大声斥责，稍后又平复了一下心情，“你们的妈妈都是医生，上了十几年学，本事大着呢，出个差，过几天就回来了。别听他瞎说，明天我给他爸打电话，这小子得挨揍了。“
儿子，不吭声了，脸转向侧面，背对着他。
04
他的眼皮跳了跳，这混小子，因为你，我都申请上了值一休三的大夜班。值班那天，一早就把一天的饭做好，你热热吃就行了，这还不满意，还在背后编排大人，真是欠揍，我小时候，早就会自己管自己了，哪用大人操心。
为了缓和这尴尬的局面，他继续读书。
“既然不能观察月亮，你何不观察台风呢？”
“好主意！”孩子欢喜地说。
我看到他的作业簿上，写着诗一样的记录：
“风从东西南北吹来，
云在天空赛跑，
雨势一下大一下小，
伞在路上开花。”
台风的美，可能也不输给月亮。
“这个小孩子可不一般呀！琪琪，你会不会写诗呀，你想妈妈了，也给你妈写诗，你妈看见了，一定高兴得蹦起来。“
“嗯，我也会，我可以给妈妈写诗，我还画了画呢，我记的有日记，我要给妈妈她们写一本书。”
“好，好，好！”李季明兴奋地隔着棉被抱了抱儿子，“大作家，也该休息了，明天你要上课，我要值班，早上起来，我就走了，记得自己热饭吃。“
“爸爸”，琪琪挣扎着直起头，你记得穿好防护衣，记得消毒，妈妈老说你粗心，你可不能像妈妈那样，你穿好衣服，记住没有。”
他愣了一下，马上答应了。
“放心吧，没事，现在的情况妈妈不是都给你讲了嘛，不要紧，做好防护，提高免疫力，真生病了，也没事。”他谨慎地给儿子打着预防针。
终于哄好儿子，关了小台灯，临出房门的时候，他回头向床上的孩子保证：
“我还得照看你呢，我会不小心？把心放肚子里吧。”
躺在床上，老婆的电话又打了过来，“琪琪睡着了没有？是不是谁把消息给漏给孩子们了，他好像知道我生病了。”
李季明无奈地说：“你的嗓子都那么哑了，孩子又不傻。一块去的人，这一轮都回来酒店住着了，他和许峰的妈没回来，一准有别的孩子听到什么消息，告诉他俩了，我都做了半天这孩子工作了，先好好哄哄吧，睡吧，都半夜了，你也要多休息，还难受吗？”
“好多了，不发烧了，就是有点浑身没劲儿，我不要紧，就是担心你们，特别是你，要做好防护。”
两个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李季明暗想，这是谁家兔崽子不学好，巴巴地给这俩孩子传消息，难怪这小子这么伤心！
他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说一点儿也不担心老婆，是不可能的，只能在心里咒骂这该死的病毒。
对面楼上拐角处的路灯光线，如月华般铺在飘窗上，他忽然想起那句话：没有月亮，还可以看看台风，可能台风带来的影响，不一定都是坏的。琪琪明显比以前胆子大了，懂事了，每天把门口鞋柜上的口罩、酒精摆的整整齐齐，不光担心妈妈，也在操心爸爸，还能独自完成学习，像个男子汉了。
这样一想，男人的眼圈有点发红，嗯，台风也有好处。
不远处楼上的灯渐次熄灭了，只余高高的月亮在天空中缓慢地移动着，把怜悯的清辉撒向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