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天下:邓绥》3
《凤临天下:邓绥》3——千秋著史
班固病逝的消息传来,《汉书》的续写成了难题。
“班固一直在写《汉书》,这是大汉国史,不可断绝,要尽快找一个接替人。”
“臣举荐博士李育!他是新晋的状元,文学功底极好。”
“太史令周泽更合适!他出身史官世家。”
群臣的争论声中,皇太后——邓绥轻叩案几,站起身来,俯视群臣。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这一年,27岁的汉和帝早亡,由一个不满百天的小婴儿接替皇位,朝廷一切大事由太后——26岁的邓绥说了算。
大臣们都看着这个26岁的年轻太后,不知她有何意见。
邓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建议,让班昭来接替班固的重任。她随兄修史二十载,无人比她更懂《汉书》的体例、风格。”
一时间,众人纷纷摇头:“班昭?她一介女流,虽是班固之妹,但岂可书写国史?”
后面有人小声嘀咕:“呵呵,邓太后刚当上太后,就要强推她的老师班昭出来,为她站台?太明显了吧……”
太尉张禹梗着脖子,大声叫道:“祖宗之法,女子不得干预国史!一国史书,如果由女子来写,后人岂不要笑话我大汉?”
邓绥冷笑:“张太尉可知,从汉明帝时,班昭就奉皇命参与校勘典籍了?”她起身踱步:“儒家《周礼》六官,可有一字说女子不得治学?”
司徒刘恺急道:“就算班昭是才女,可是,难道太后你不是因为她是你的老师,而有私心吗?”
“私心?呵呵!于公于私,班昭都能胜任这个重任!”邓绥截住话头:“刘大人,你可读过班昭注释的《离骚》?可看过她编修的《女诫》?这些都已经成书,是国家图书馆里的典籍了,都是由她编写。在她尚未担任我的家庭教师之前,就已经奉皇命写书了!她首先是由先帝钦命的,其次才是我的老师。”
只是,老臣们依旧不肯。太尉张禹面色涨红,硬着头皮反驳:“皇后娘娘,此乃千年惯例!我就问你一句:历代的修史者,有女子吗?”
邓绥俯视群臣,冷笑:“难道没有女子吗?那本宫倒要问问——”
她向前一步,凤眸扫视群臣:“太史公著《史记》时,其女儿司马英助父整理史料,此事载于《汉书·司马迁传》,张太尉莫非不知?——司马迁后来年老,大量的史稿都由女儿司马英校对、编辑,这不是整个大汉都知道的事实吗?”
张禹语塞,额头渗出冷汗。
邓绥乘胜追击:“再者,明帝时,班昭曾校勘宫中典籍,此事载于《汉书·外戚传》,司徒大人可要本宫当庭诵读?”
刘恺面色铁青,手中笏板捏得死紧。
光禄勋杨震出列,沉声道:“皇后娘娘,女子纵有才学,然修史需博览群书、考据古今,非闺阁女子所能胜任。”
邓绥眸光一寒:“杨大人此言差矣!班昭是天下闻名的才女,她的史学底蕴,可以入殿,当场考校!”
第二日,班昭素衣入殿,手捧一卷竹简。她向太后邓绥行礼,神色从容。
班昭曾经是邓绥的老师,如今邓绥二十六岁,班昭已经四十一岁。
邓绥取过竹简,当众展开:“此乃班昭续写的《汉书·天文志》初稿,请诸公过目。”
竹简在群臣手中传递,惊叹声渐起。
“这星象推演竟如此精妙!”
“《三统历》考据详实,非深研此道者不能为!”
张禹仍不死心:“纵然班昭有才,然女子终非正统!儒家文脉,最强调正统二字!传男不传女。”
邓绥怒极反笑:“张太尉!你说什么?儒家是‘传男不传女’?你确定?”
张太尉固执回答:“当然确定!只有男子可以传承文脉。”
邓绥猛地拍案,殿中回声震荡:
“你口口声声说‘正统’,这儒家正统恰恰是女子所传授——”
张太尉冷笑:“太后,你这就是毫无根据了!我大汉三百年的文脉正统,哪里是女子所传授?你有何依据?哈哈,简直可笑!”
邓绥缓步上前,面向群臣,朗声说:“不急,且听我细细道来——汉初,因秦始皇焚书坑儒,导致儒家典籍湮灭,中华文脉断绝。《尚书》是儒家最重要的典籍,由夏、商、周三代积累而成,后由周公编著、孔子修订,又传春秋战国五百年。秦朝末年,始皇帝一统天下,焚书坑儒,只有儒生伏生,将半部残缺《尚书》藏于断壁中,成为天下仅剩最后的残本,后流离逃难,直到他九十岁时,才迎来汉文帝的邀请。可是,伏生年老,无法赴京,只能由女儿羲娥代为传承,羲娥口传心授,执笔默写,授经文二十九篇,将《尚书》传给光禄大夫晁错,晁错又将《尚书》传给朝廷的二十八位儒生,才有了儒家文脉的恢复!”
邓绥讲的这个故事,千真万确。
邓绥又上前一步,盯着张太尉,用反问句,逼问张太尉:“若无她,今日太尉读的《尚书》从何而来?!若无她,我大汉三百年的儒学文化盛世从何而来?!”
句句诘问,掷地有声。
张太尉被这气势给震住了,面色窘迫:“这……”
邓绥口齿伶俐,滔滔不绝,引经据典,而且都是真实史实,让人无法否认。群臣们面面相觑。
邓绥又指向殿外:“东观藏书阁中,孝平皇后亲笔批注的《楚辞》尚在,要不要现在取来,让诸位‘饱学鸿儒’开开眼界?这文脉,难道是‘传男不传女’??”
满朝鸦雀无声。
终于,邓绥拍案定音:
“我决定了,由班昭续写《汉书》。此事不必再议!”
大臣们终于被邓太后说服,纷纷同意。
激烈的辩论之后,邓绥长舒一口气,与阶下的班昭四目相对。师徒二人眼中,俱是坚毅之色。
这之后,邓绥又让班昭教宫中女子,学习儒家经典。班昭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宫廷女教师。
长乐宫内的书声琅琅。三十岁的邓绥太后,看着堂下诵读的妃嫔们,满意地点头。
“太后娘娘。”班昭捧着新编的《汉书》表志部分进来:“已完成十之七八。”
邓绥翻开竹简,回忆道:“班老师,你还记得我十岁那年,你教我读《高帝纪》吗?”
班昭笑了:“那时娘娘还小,就说宫里的版本有误,可谓是博览群书,见多识广。”
邓绥笑道:“我希望,不仅仅是我有学识,还希望大汉的女子们,都能有学识,能读书。谁说女子不如男?班老师,我想建一所女校,由你来担任校长。”
“太好了,娘娘,当初你还是十岁小女孩时,就立下大志,日后要让更多的女孩能读书学习。”班昭赞扬,“没想到,才过去了二十年,你的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
邓绥说:“我希望您能专门为女子编写一部教材,就叫《女诫》吧。”
班昭所著《女诫》成为汉代女子教育的核心教材,强调“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四德)。
邓绥本人精通《史记》《诗经》《论语》,常参与经学讨论,为宫廷女性树立了知书达礼的典范。
十年之后,班昭续写《汉书》完毕,她向邓太后汇报:
“前朝的太史公——司马迁,所著《史记》中,省略了许多关键女性人物,没有记载。我都更加还原了历史细节,让女性角色出现在史书中。”
邓绥很惊喜:“班老师,说来听听。”
班昭列举了一些女性人物:
“巴寡妇清,是秦末的四川女首富——她是秦朝巴郡的寡妇,名“清”,以丹砂矿业致富。继承夫家丹砂开采业,垄断经营,富可敌国。后来,她资助秦始皇修筑长城,得到表彰。秦始皇专门为她修筑“怀清台”,以示尊崇。”
“许负,西汉初年著名的女相士,被刘邦封为“鸣雌亭侯”。著有《许负相书》,后世奉为相术之祖。她曾预言薄姬“当生天子”,后应验。她为周亚夫看相,预言其“纵纹入口,当饿死”,后周亚夫因罪绝食而亡。她是汉代唯一因占卜获封侯的女性,影响极大。”
“淳于缇萦,是淳于意之女。因父亲身为小吏犯法,她上书救父,写下万字长文,在宫外跪三天三夜,终于面见汉文帝,推动刑法改革,汉朝从此废黜了“肉刑”。《史记》未载其事迹。”
“解忧公主,她是西汉和亲乌孙国的公主,活跃于武帝时期。她大义凛然,代表大汉与西域建交,长达三十年周旋于西域各国,立下功劳。《史记》未载其事迹。”
“冯嫽,中国第一位女外交家。她随嫁乌孙国,后成为外交使节,协助处理西域事务,并成功化解了大汉与乌孙国的战争,凭借自己的聪明智慧。《史记》未载其事迹。”
“钩弋夫人,她从一个16岁平民跃升为汉武帝晚年的宠妃,传奇色彩。她的儿子被立为汉昭帝,自己却被汉武帝赐死。《史记》未载其事迹。”
名词:和熹盛事
是对东汉的——“和熹皇后”邓绥执政时期(105年–121年)政绩的赞誉,主要指她在汉和帝去世后临朝称制期间,以贤明治国、稳定朝局、推动文化教育等举措所创造的相对安定繁荣的局面。
政治清明,稳定朝局:邓绥在汉和帝去世后(105年),以太后身份辅佐幼主汉殇帝、汉安帝,实际掌握朝政十六年。
她重用贤臣(如杨震、蔡伦),使朝政较为稳定,避免了宦官、外戚的激烈斗争。
经济恢复,轻徭薄赋:东汉前期经历多次天灾(如永初年间的大旱、水灾),邓绥下令减免赋税、开仓赈灾,并提倡节俭,减少宫廷开支。
她重视农业生产,鼓励垦荒,使经济得以恢复。
文化教育兴盛:邓绥本人博学多才,精通经史,执政期间推动宫廷教育,支持蔡伦改进造纸术,促进文化传播。
她命学者整理典籍(如东观校书),并让才女班昭续写《汉书》,同时亲自参与经学讨论,形成崇文风气。
女子教育的倡导:邓绥在宫廷设立女学,鼓励贵族女子学习经史、礼仪,班昭的《女诫》成为当时女子教育的重要教材。
她以身作则,以才德治国,改变了以往“女主干政必乱”的偏见,为后世女性执政(如北魏冯太后、武则天)提供了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