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卿 六、艳压
早在初见时，他便知道她不是平凡女子，而此刻的她，更让他觉得遥远不可亲。
墨卿捋了捋鬓边青丝，展颜一笑，所有人只觉春风拂面，竟舍不得移开眼睛。原本有些燥热的场子竟随着这一抹笑变得鸦雀无声，什么杨歌翎楼心月，在这几乎一边倒的艳压之下统统都要失色。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严子卿口中喃喃，眼中是刹那的惊艳和隐藏极深的卑怯。
“这等佳丽，怕是连秦贵妃都比之不上……”座上一身锦衣的中年男子赞叹着点点头，“若是让她进了宫，还不知会掀起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众人心思流转，墨卿仿若不知，缓缓将佩剑抽出。此剑颇为不凡，是墨渊在墨卿千年的诞辰上亲手送给她的“残月”，剑身恍若月华皎洁通透，取自天界万年神石碧月石，用赤黎的九幽火煅烧数年方成，无论威力还是外观都是无可挑剔的，倒是极适合墨卿。想到之前在天君的宴席上发生的并不怎么愉快的记忆，墨卿心中一阵厌恶，连带着剑都带了一分隐约的杀气。当然，若是被墨渊看到了现在的墨卿在人间“下流”的比赛里舞剑，肯定会被气得半死。
不同于之前所有青楼女子的至柔至媚，她舞剑，剑尾系绦，动作带有凌厉的美感。剑光凛凛，她眉间是专注的洒脱，仿佛经历过江湖的沉浮，渴望仗剑天涯的女侠。她武，却似舞，绣裙不知是用何种材料做成，翻飞间犹如闪烁着波光，却是柔和如水。一刚一柔相济，惊心动魄的美丽似要撞碎这盈盈的江南柔情。
先前在天君的宴席上，她一落座就感觉到不少若有若无的目光在注视着她。向来在族里骄纵任性惯了的公主殿下在这样的场合面前也不敢因为不妥的言行而落人口实，于是冷着一张明明笑起来颠倒众生的俏脸，和同行来的一位长老端坐着饮酒。席间袅袅穿行的仙女送来一盘看相颇佳的蟠桃，说是天君的馈赠。墨卿抬起眼，刚好与眉角一抹紫金神纹的天君双目相对，后者脸上万年不变的和煦笑容，规整的装束礼仪让她挑不出半分毛病，可墨卿心中却有一丝隐隐的不爽，或者说，不安。
果然，宴席正酣时，位于上座的天君忽然话锋一转，笑意盈盈地看着墨卿的方向。
“本尊素来听闻墨龙族的公主乃是出尘之姿，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本尊还听说，墨卿公主前几年得一宝剑残月，研习出了一套剑舞，不知今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一睹芳姿？”
墨卿有些惊讶地看着天君，不太明白为什么将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当看清天君眼中的情绪时，墨卿心中一冷。感情这天君是把自己，还有残月当做势在必得的囊中之物了？刚想拒绝天君这有些无礼的请求，身边的长老忽然在桌下握住了墨卿的手，示意不可，传音道：“公主，在天君的宴席上你万万不能不给这个面子，连佛祖都要捎净莲来贺，天君以后的地位将还会稳固万年……”当然，有一些私心他并未告诉墨卿，如果能与天君结合，对于墨龙族将来的发展，也将会有莫大的好处……
墨卿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在逐渐有些冷场的氛围中终于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佩剑残月，走至云烟缭绕的中央。
一舞终了，她看向下方一副痴呆模样的人类，犹如看见了天界中同样被她的剑舞震慑的仙家们，不由暗暗嘲讽一笑，却忽然顿住了。人群之中，唯有一张脸没有表露出任何不妥的表情，而这个人她见过，正是那口中不知在喃喃什么的严子卿。
“这书呆子也来了？这么巧，在这里也能碰见他……”
席间的锦衣中年男子最先回过神来，啪啪地鼓起掌来。随后众人仿佛是如梦初醒，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和赞美声不绝于耳。
“这女子究竟是何人，这一身的派头，怎么也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啊……”
“要我说，不管是哪一家的头牌都比不过她啊，简直就像是仙女下凡！”
中年男子一跃而上，颇为满意地对墨卿说道：“姑娘，我们借一步说话可好？”若是能让这等姿色的姑娘进宫，皇上一定会龙颜大悦。到时候自己停滞不前的仕途，说不定还能借此飞黄腾达。一念至此，那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有个故人，我要去和他说几句话。”
墨卿见严子卿还在傻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由一笑，飞越下擂台。不用她说话，众人就颇为自觉地让开一条道，直直地通向严子卿。
墨卿一路小跑着来到严子卿面前，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笑道：“怎么了？换了身衣服就不认得了？”
玲珑又是惊羡又是无措地看着墨卿，心中暗想，难道严子卿和她是旧识吗？可这怎么看，也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严子卿耳根唰的一下就红了，在看见她如初的笑靥时，先前那股不可亲近之感烟消云散。严子卿连忙摇头不知是要否定什么，随后又真诚地微笑道：“墨卿姑娘……又见面了。”
那中年男子也来到了墨卿身边，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手下们吆喝着将围观的众人们驱散，却还有许多不愿离去的在周围徘徊。中年男子神情怪异地看了一眼书生的穷酸模样，衣衫打着补丁，人倒还收拾得干干净净。确定他没有让自己浪费笑脸打招呼的必要，男子又带着一脸笑容看向墨卿。
“姑娘，你想不想和我一道去汴州啊？我保管你这一生都能享受荣华富贵……”
“汴州吗？好啊。不过，我要他也一起去。”
中年男子的笑还未舒展开来就僵在了脸上，瞥了一眼严子卿颇为为难地说：“这……怕是不行，姑娘就不要为难在下了……”
玲珑看见那中年男子如此阿谀奉承，早就心生不爽，不管怎样，她对严子卿还是颇有好感的，于是心直口快地说：“谁稀罕了，严公子可是会被大人专门来接去汴州的，你不要瞧不起人！”
“大人？据我所知，这几日来临安的大人只有监察御史严文安大人，你可别说他是严大人的儿子……”
等等，都姓严？中年男子惊疑不定地正视着严子卿，似乎想要验证他是否真的是严大人的儿子。严子卿抿起淡色的唇，袖中的拳松了又紧，神情飘忽不定。如果，真的是他的话……
中年男子察言观色的本领一流，眼珠一转连忙作揖：“小人不知是严大人的儿子，失了仪态，还望严公子莫见怪。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一同去往汴州吧！”
墨卿满意地点点头，却见严子卿似乎一副满腹心事的模样，不由郁闷。想到墨渊一时半会赶不回族里，又是没心没肺地一笑。
严子卿和商议过后的几人一同走回知县的府中，看着天边舒展的昏黄云霞，和身边拉着自己走的墨卿，心里那一股烦闷不知不觉消解许多。
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都是要面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