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变沉默了
【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38期“父亲”专题活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变得话越来越少了。
是从大哥英年早逝的时候?还是从妈妈去世的时候?从孙儿都离家去上学的时候?还是从脑梗中风住院之后?
印象中,以前父亲是个开朗的人。他能在给人照相的时候,为了不至于让人太紧张而与人东拉西扯唠着家常,也能逗着小孩子配合他把相照好;他能在吃饭的时候随便就拉了几个人来陪他喝酒然后天南地北地瞎聊;最重要的是,他能随时召集五六个人来家里吹拉弹唱,而他常常是话事的那个人。
妈妈还在的时候,他也常跟她拌嘴,那是俩人意见相左的时候。但除了嗓门高一些,俩人从未有过相互破口大骂,大打出手的一幕。印象中,俩人更多的是夫唱妇随,默契协作,相互理解,相互扶持,相互包容。在他们身上,我总能看到中国人最传统的夫妻相处模样,甚至也影响着我自己后来与夫君相处的模式。
陪他进暗房冲洗相片的时候,他也总是喋喋不休地跟我介绍着家族里的红薯藤亲戚关系,尽管我一个也记不住。
大哥三十七岁那年因病去世。父亲与人交谈的时候便少了神彩。他说一想到大哥不在了,自己就高兴不起来。甚至感觉与人交谈时,他们会想到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从而在心里或可怜或嗤笑于他,心里便不由自主矮了人一截。
妈妈去世后,他更是丢了主心骨,以前生活上大都是妈妈在照顾着他。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家务活都甩手给我妈,吃喝拉撒都归我妈在管,他从不用洗衣做饭。我妈在时,人情世故也都有我妈在兜着底,他只需在工作上勤勤恳恳,在工作之余肆意地跟乐友们玩民族器乐。
我妈走了之后,他不得不笨拙地做起家务活。但他洗的衣服常常是黑白不分全往洗衣机里塞,他做的饭菜仅只会加油盐用白水煮熟。他不会拖地板,见地板脏了最多会用扫把胡乱扫几下。至于干不干净,他是眼不见为净。
以前孙子孙女还小时,他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疼着宠着的孙儿们都上了小学再到中学,都有了自己的天地,不再在他怀里撒娇卖萌,他便失去了与他们叮咛嘱咐的机会,他怅然若失。而成家后的儿女们各自有各自的忙,他与儿女们的交流也越来越少。
好在父亲是有爱好的。他的爱好就是弹扬琴和拉二胡。妈妈在的时候虽然嫌吵,但从未严令禁止过他这项爱好。为此家里永远都存着各种民族乐器,只要乐友们有空就可以来家里合奏一把。毕竟是做个体生意的,时间和场地都自由。忙时他忙他的,他们奏他们的。不忙时他会与他们合奏一场接着一场。
弟弟慢慢接手相馆后,他的时间越来越多,与乐友们切搓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后来干脆组成了个老年乐队,开始走街串巷地进行一些有偿无偿地表演。见他有事可做,做着也高兴。我们做儿女的也不拦着,只希望他高兴就好。
他在外是高兴了,回到家说话却越来越少。因为他发觉与儿女们说不到一起,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干脆不说。
有一天,他吞吞吐吐地跟我说,有一位乐友想介绍一个老伴给她。我问他怎么想的。他说趁着身体还健康,如果合适,他愿与新老伴找个房子租下,然后搬出去单住。他认为以他的养老金完全可以养活自己。
说实在的,当时他跟我说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是难以接受。彼时他已经七十多岁,养老金才是两千多元。还有一点是母亲才走了三年。他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对不住我母亲,于是又补充说道,以前我母亲在时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他已无愧于她。
这时我才意识到父亲是寂寞的。即便是与我们在一起,也因为说不到一起而感到寂寞。出外面去与乐友们高高兴兴地吹拉弹唱只是一时的热闹,回到家他是寂寞的。家里儿孙绕膝,儿女不短吃喝,也不缺嘘寒问暖,可我们都忽略了他有一颗文艺的心。
意识到这一点,我和弟弟都没有明确反对他再找个老伴,也没让他出去租房子。可也提出一点,要看好对方人品,可别被对方给骗了。
以我的私心,我并不真的希望他给我们再找个后妈。我认为,以他的年纪,以他的经济实力,他想再找个老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实也是如此。找不到合适的老伴,他在家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这些年正是我学写作的时候,我开始对老一辈的过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以此为素材,写一写他们的故事。偶尔回一次娘家,我就想方设法去跟他聊天。但我发现,那个曾经最喜欢给我们掰扯亲戚关系的老父亲早已不是当年的老父亲。很多人很多事,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他似乎也懒得理我,他更愿意一个人关起门来待着,要么自已拉拉二胡,要么就练练毛笔字,要么就去床上躺着。让我总逮不到与他畅谈一番的机会。
在他中风后去做了手术,命是保了下来,可却失去了说话的功能,甚至连写字也不会了,变得彻底沉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