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小趾之长谷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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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川的柏水流淌了那么多年,此时已被奚川人的尸体堵塞,饥饿的野狗嗅着血腥的气味奔向河边,争先恐后地啃咬着尸堆,幸存的西山长者最初还守在河边用自己的拐杖驱赶着贪婪的恶兽,却渐渐地失去力气,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任由野狗从身旁啸叫着飞驰而过。田野里的青麦就要成熟,溪边的茅草已释放出淡淡的香气,六月便可用来翻修茅草屋,芪墟人的大火却将它们焚烧殆尽,数道刺鼻的浓烟直冲云霄,遮住了太阳,也遮住了铁青色的天空。这让奚川人无法辨别时间,无人能说清屠杀是发生于白昼还是黑夜。白发苍苍的母亲与年轻的妻子登上南山,触目惊心的景象令她们痛哭不止,直到每个人都哭瞎了双眼,每个人的泪水都汇成一条新的河流。从海滨之地远道而来的异乡人啊,你总说海水是多么的咸涩,请你在泪河边俯下身子,掬起一捧水饮入干渴的咽喉,然后你就会知道泪河的水比海水更咸,而奚川人的眼泪比你的眼泪更苦。
首领农赞被芪墟人杀害于南山之下,他率领奚川最为勇猛的战士且战且退,撤至此地,在老人、女人与孩子攀爬南山的过程中,他们成了最后一道守卫的防线。据说农赞在临死前气若游丝地呼唤着长谷勇士的名字,一口口鲜血随着他的呼唤不断喷涌出来,染红了芪墟人锋利的青铜剑,可他的声音很快消散在风中,勇士小趾永不再来。
这是高祖母为我们这些子孙们讲述的数个故事中的一个,一只涂满松籽油的火把照亮了她的脸,那些深刻的皱纹却依然藏在黑暗之中,在苍老的面孔上形成了数道沟壑。
牧羊女蛱蝶数年前的歌声犹在耳畔,年轻的牧羊女驱赶着一群绵羊,穿行在长至腰间的野草丛中,不合时宜地唱着一首带有感伤色彩的情歌。秋风你为何要带走枫叶,枫叶你又为何就这样随着秋风去?山间的鸟儿是否与我唱同一首歌?山脚的溪流是否懂得我的思念?直到鸟儿不再歌唱,溪流不再流淌,情郎也不曾归乡。秋风你为何要带走情郎,情郎你又为何就这样随着秋风去?一只只绵羊如同朵朵云团落在野草之间,在风中若隐若现,蛱蝶的裙摆波浪般荡漾出阵阵涟漪,歌声则飘到了比裙摆更远的地方。
那时长谷人的家乡已在前所未见的天灾中毁灭,夜间骤起的飓风吹散了他们建在峭壁上的黑色木屋,一些长谷人因此在睡梦中坠下山崖粉身碎骨。长谷人的居住习惯因此改变。呼啸不止的飓风一直肆虐了数日之久,毫无停歇的痕迹,最年长的长谷人说,这里已不适合居住,于是幸存的长谷人们就纷纷背起行囊,远走他乡。
小趾的父母在飓风中死于非命,只留下一匹黑色的骏马与他相依为命。小趾跨上宽阔的马背,却没有跟从向东迁徙的族人,他将余生交付给马儿的直觉,任由马儿载着自己去往任何地方。马儿停留最久的地方将会是新的家园。
风中哀怨的歌声难辞其咎,它或多或少地成为小趾改变主意的原因,令他想到自己似乎已经漫无目的地走了许多年。他在迁徙途中第一次勒动缰绳,迫使马儿改变方向,马儿一直发出三声嘶鸣才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走向奚川的土地。小趾并不知道这其实是命运给予他的某种提示。
小趾的出现令蛱蝶停止歌唱,她注意到小趾穿着一身虎皮裙而不是奚川人用野草和树皮织成的长衣,漆黑的头发仿佛从未修剪过,如一道长帘拖在身后。
高祖母捏着嗓子模仿蛱蝶轻灵的声音,她说蛱蝶的声音就如同河谷间的一只百灵鸟。你为什么穿着虎皮裙?难道你曾亲手杀死一只老虎?蛱蝶好奇地问。
每个长谷人都杀死过许多老虎,小趾抚摸着身上柔软的虎皮裙说,人会铺设陷阱、制造武器,老虎却不会。人要比老虎可怕百倍。
长谷人对山有着特别的情感,从此小趾便居住在南山之上,人们惊讶地发现荒芜的南山山顶在一日之内便建起了一座坚固的小木屋,他们四处询问,山顶上的小木屋属于谁?问到蛱蝶的时候她说,属于一个比老虎还要可怕百倍的人。
高祖母总是提起小趾的马儿。她说小趾从来没有把马儿的缰绳系在一根拴马桩上,毕竟那匹马儿极具灵性,向来不屑于同奚川愚笨的家牲为伍,每个清晨它都会自己奔下南山去往柏水边饮水吃草。只有每月逢双的日子,人们才会看到小趾拖着一辆载满了干柴的独轮车来到山下,与奚川人换取一些食物或是种子。
一切都是命运造成的,高祖母说,你们知道什么是命运吗?命运就是雨季的雨水和冬天的雪,是太阳的东升西落与河水的东奔入海,饥饿的感觉是命运,饱腹的感觉也是命运。命运是自然发生的东西,你想躲也躲不掉。如果蛱蝶的歌声那时没有响起,那么小趾无论如何也不会来到奚川。
在第一次芪墟战争的两年前,长谷人小趾因为牧羊女蛱蝶的歌声在奚川定居。
事实上这个故事与战争有关,高祖母最后一次讲述这段故事时,已像一支油尽灯枯的蜡烛一样命在旦夕,她躺在一堆黄绿色的干草堆上,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秃噜噜的声音,她说,你们从未经历过战争所以无从体会,战争中的人就像是稻田的稻子被镰刀拦腰收割,而战争本身则是一团水也挡不住的火焰。其实这个故事与我们这些子孙并无多大关系,但她执意要将其作为自己的临终遗言。
芪墟远征军燃起的战火早已在北方燃烧多时,它的火苗终于在那年往奚川方向蔓延了,飞奔在两地间的斥候每隔几日便会从北方带来胆战心惊的消息,让远离战场的奚川人也对残暴的芪墟军生成了具体的印象。斥候说,每个芪墟人都如同岩石一般高大雄壮,他们通身赤裸,皮肤呈现出红土般的颜色。他们披挂着巨象、雄狮与野犀的兽皮,手执锋利的青铜器,他们将手举起来就能形成日食,而当他们咆哮着发起冲锋,那些死去的野兽仿佛受到感召重新复活……
这么多次战斗,这么多参战的勇士,为什么没有一支军队能够战胜他们?首领农赞焦躁地打断斥候的话。
大人,斥候迟疑了很久才继续说,他们勇猛无比,人人都说他们战无不胜。
斥候的话听来令人绝望,却无人可以否认他说的是不争的事实,一些人因受惊而晕倒在地,更有甚者五脏六腑俱裂,呕吐出青色的胆汁与鲜红的血液,就此倒地死去。向来安土重迁的奚川人第一次想要背起行囊离开家乡。
高祖母见证了当天爆发的骚乱。一些人将牛背上的犁车卸了下来,改装上一辆破旧的四轮车,一家四口背着沉重的行李坐在上面,兢兢业业的老黄牛艰难地走着,还没走出几步,四轮车就散了架,一家人人仰马翻,几只装有稻米与酱料的坛子在泥地里摔得粉碎,年幼的姐弟抱在一起不住地哭,男人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愤怒地埋怨着女人怎么收拾了这么多东西?这可是逃难!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逃难?没有四轮车的人家只能带着一些必需品徒步赶路,一枚刀币却在途中不慎掉落出来,引来许多人的争夺,挡住了迁徙队伍前行的路。
那天恰是逢双的日子,小趾如往日一般下山贩卖木材,他不知道村民们为何叫嚷又为何奔跑。他拖着独轮车来到一位老主顾的茅草屋前,说,今天的干柴比往日的都要好,为什么人们不来买我的干柴,就连你也不来?
芪墟人就要来了,谁还顾得上买你的干柴?老主顾挥挥手,没好气地说,快点回去收拾行李,跑得越远越好。
你们已经知道长谷人对高山有着特别的感情,高祖母说,这其实是因为他们可以听到高山的声音。小趾听到高耸的南山正在为混乱的奚川哭泣。黑色的骏马哀鸣着从柏水河畔来到小趾身边,两对漆黑的、满含热泪的瞳孔隔着惊慌失措的人群相望,马儿虔诚地曲起四蹄,伏在地上,示意小趾骑上宽阔的马背。人们看到小趾驾驭骏马,奔向了农赞的草寨。
农赞和妻子正因十个孩子的去留而争吵不休,九个大些的孩子席地而坐,他们害怕吵闹的程度成为自己被丢弃的标准,所以无人敢流下眼泪,无人敢发出一声啼哭,只能抱在一起颤抖不止,最小的孩子尚被包裹于襁褓之中,此时被扔在草塌之上无人照看,她哭叫着朝空中伸出双手不断地抓握,却没有抓到任何实物。
农赞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愤怒地说,臭婆娘,干别的不行,像一头母猪一样哼哧哼哧地生了十个崽子。崽子多了也是累赘,把男崽都带上,女崽留下,谁死谁活全看造化。
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像条狗一样一到晚上就趴上来,怎么喂也喂不够,现在倒赖上我了,农赞的妻子鄙夷地回嘴道,我看干脆也别管什么男的女的了,会做事的带上,在路上可以帮忙,不会做事的带了也没用,不要像蛱蝶那个傻姑娘,想要带上她家的每一只羊。带那么多羊又有什么用?
你说谁像狗一样?妻子的话让农赞又羞又恼,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到底谁像狗一样!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抄起桌上的一只藤鞭向着妻子重重地挥去,却被刚刚赶来的小趾阻拦。
大人,我们不能走,小趾抓住农赞的手臂说,我听到南山正在哭泣。
外乡人,你难道不知道奚川已经多年没有经历战乱吗?农赞想将自己的手臂从小趾的手中抽出,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移动分毫,农赞无奈地说,我们几乎已经忘了应该怎样战斗,不走又能怎么样呢?奚川人不可能投入到战争中去。
奚川人既不需要走,也不需要投入战争,小趾说。
农赞听懂了一层令他难以置信的含义,他愕然地看向小趾,小趾镇定的神情却随即令他确信自己的想法并非空穴来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没头没脑地问,你刚才说谁在哭?
南山,我听到南山就像地上的婴儿一样发出啼哭。
奚川的中央是晒场,晒场的中央则是一个径长数尺的焚坑,每当农赞想要召集族人,就会让仆人将干牛粪、麦秸与枯草投入其中焚烧,奚川人看到燃烧产生的黑色浓烟,就会赶来晒场集合。可是现在人们却只顾闷着头逃难,无人看到空中飘荡许久的黑烟。是蛱蝶首先发现了集合的信号,那时她正为了找一只走失的羊而东奔西走,人们都说,傻孩子,找一只羊干什么呢?你的羊已经足够多了,不缺这一只。蛱蝶就这样在找羊的过程中发现了晒场的浓烟,她知道只靠喊叫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于是蛱蝶就爬到了一堆草垛上开始歌唱。
背起行囊的父亲母亲,背起行囊的儿子女儿,你们想要奔去家乡,可家乡已在身后。你们说哪里没有蓝天?哪里没有河水?可是哪一片天都不会比这里更蓝,哪一条河都不会比这里更清。家乡就是你们的父亲母亲,家乡就是你们的儿子女儿……高祖母模拟蛱蝶唱歌时的声音像是年轻了数百岁。高祖母说蛱蝶的歌声飘了很远,让人们流下热泪,人们在回望奚川的时候看到了从晒场发出的信号。即便逃难的心情已无比迫切,但奚川人还是掉转方向,向着晒场走去。那毕竟是难离故土的奚川人啊,高祖母说。
来到晒场的人们看到首领农赞与长谷人小趾一并站在高台上。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们小趾的容貌,高祖母已经非常疲惫,她的双眼正在失去生机,脸上却依然浮现出一丝笑容,但我一直都记得。你们要想象他的长相比最美的女人还要秀美,肤色和羊奶一样洁白,但他的声音却如同古钟般浑厚,听起来沉稳有力。古钟般浑厚的声音说,奚川的乡亲们,你们不需要离开家乡,也不需要面对战争,我会赶去前线参加战斗,让那里成为最后一处战场。
你有没有听说过芪墟军的厉害?人群中爆发出质疑的声音,你知道他们非常高大吗?你知道他们披挂兽皮吗?你知道他们有锋利的青铜剑吗?没有一种兵器可以对抗他们的青铜剑。再说,你一个人又有什么用?
青铜剑不是无法抵挡,小趾看着晒场中一棵古老粗壮的白杨树说,比如这棵白杨树就比青铜剑更坚固更耐用。
小趾说着就走下高台,来到白杨树下。众人木然地看着小趾用双手抓住树干伏下身子,并未想到他要做些什么。震动由地面深处发出,而后网状的地裂以白杨树为中心向周边扩散,人们惊讶地闪避着逐渐扩张的裂缝,同时惊讶地发现古树正在不停地颤动,原本深埋地底的根部已经略微露出地表,一些枯黄的树叶被不断地摇撼下来。人们知道古树本身并不会颤动,是小趾的力量在令它脱离土壤。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一棵三人合抱的白杨树被小趾连根拔起,延绵数尺的树根带着湿润的泥土完好地呈现在人们眼前,像是一张棕色的渔网。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一些人的下颌骨因过于错愕而与面部脱节,从此再也合不上了。小趾单手将杨树举过头顶,说,给我十天时间,如果第十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也没有回来,那么你们就马上离开奚川。
人们目睹了黑色的骏马载着小趾奔腾而去,直到人与马的身影在天边消失,奚川人依然可以看到白杨树的轮廓正在往北方移动。
奚川人就这样迎来了一生中最为漫长的等待,生活像是凝固了一般归于静止,人们无心耕种放牧,甚至也无心饮食,时间像放慢了数倍,从太阳升起到月亮出山相隔了数百年,人们无法入睡,即便睡去的人也会被梦中的刀兵之声惊扰,在恐慌中一身冷汗地醒来,于是他们干脆在奚川边陲面朝北方席地而坐。
牧羊女蛱蝶的哥哥金斑并不眺望北方,却时常望着南山上的那座木屋。你是不是担心小趾不能回来?蛱蝶问哥哥,你担心我们还要背井离乡?
小趾回不来是一件可怕的事,金斑转头看着蛱蝶,说,小趾回来了也是一件可怕的事。奚川没有人比他更英勇,也没有人能够对付他。
很久以后,蛱蝶才知道哥哥金斑道出的,其实也是首领农赞的想法。与此同时,就在农赞的草寨中,也有一双眼睛正在望向南山。
(完,感谢阅读)
红色耳朵
2026.2.21
中篇:小趾之古树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