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 | 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使我恐惧——《登幽州台歌》

精讲初中古诗文系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短短四句二十二个字，却好像有千钧的重量。陈子昂凭借此诗跻身唐朝一流诗人行列，而作品本身在唐诗中也占有重要地位。

先说说本身的含义。字面意思很好理解了，追古思今，慨然感叹。那么作者是在什么背景下写的这首诗？陈子昂生活在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时期，属于初唐诗人。他二十多岁中进士，在武则天朝做到右拾遗，属于监察官，给皇帝提建议，杜甫也做过左拾遗。这不是重要官职，陈子昂在朝廷并不得志。

武则天通天二年（公元697年），契丹人南侵，武则天派她的侄子武攸宜帅军征伐，陈子昂在军中任参谋。武攸宜用兵不当，连吃败仗，前锋全军覆没。陈子昂屡次进谏，武攸宜认为他是个文人，根本不予重视，最后陈子昂请求率部分军队抵挡契丹人的攻势，武攸宜不仅不同意，还将他降职。

正是在这种情势下，陈子昂登上了驻地附近的古幽州台，放眼莽苍山河，兴吊古追今之思，写就这千古名篇。

古幽州台是什么地方？就是燕昭王为求贤所筑的黄金台。李贺《雁门太守行》中的“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说的就是这个黄金台。

当然不是用黄金垒的台子。据战国策燕策，燕昭王苦于无贤臣能将，有一位郭隗给他说了一个故事：一位君主渴慕千里马，让人拿千两黄金去买，此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千里马，但马却病死了，他花了500金买了马骨献给君主，君主很不高兴。此人解释道，千里马的骨骸您都舍得花大价钱买，何况真马，千里马不久就会纷至沓来。果然，没几天就有人带着千里马上门了。

大家猜猜后来发生了什么？很显然，郭隗该进一步献计了：您看我才能虽然一般，但如果您连我都愿意重用，真正的能人一定会纷至沓来。于是燕昭王拜郭隗为师，筑了幽州台供他居住。此举果然引来了各方贤士，像乐毅、剧辛、邹衍这些名将名臣都是此时入燕的。由于幽州台是由千金买马的故事引起的，因此后来的诗词都把它称为黄金台。

“前不见古人”，燕昭王这样的明主已逝。“后不见来者”，后人再无这样的胸襟和气魄。只好“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了。

如果仅仅是感慨怀才不遇，历史上的诗作汗牛充栋，《登幽州台歌》凭什么有如此高的地位？

首先是语言风格。诗句高度凝练，而意境极为雄浑开阔，短短四句诗，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把无限的时间、空间都概括进来了，大家再读一读，是不是这样？用一个词形容非常恰当——如椽大笔，椽是中式建筑横架在屋梁上用以托住屋顶的大木杆，这是用来形容文人的笔力雄健刚劲，挥洒自如。

隋唐上接南北朝，讲《木兰辞》的时候我们介绍过北朝乐府，那是比较质朴洗练的风格。但南朝在文化上是更加繁荣的，自东晋以至宋齐梁陈，南朝执掌了文学上的话语权。梁朝太子萧统主持编纂的《昭明文选》，在很长时期都是文学的标准。而能入《文选》的体裁是什么呢，主要是赋，就是满篇都是骈文——对偶句。高度追求形式上的完美，不可避免的影响到真实情感的表达。所以很多有名的赋，像《两都赋》、《上林赋》，佶屈聱牙，难以卒读，念惯了唐诗宋词的我们很难接受。

唐初的诗文，自然也受到南朝风格的影响，纤巧、绮丽、繁复，像是复杂的工笔画。而《登幽州台歌》则像是泼墨山水，浓墨重笔，大开大阖，一扫南朝纤弱之气。这就为唐诗进入盛唐气象推开了大门。读李白的“噫吁嚱危乎高哉”，“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是不是有《登幽州台歌》的影子？这就是这首小诗独步千古，拥有崇高地位的原因。

而今天我们读《登幽州台歌》，还有更深一重的体验，就是诗中传递出的沉重幽深的时空感——它表达出了时空无限的哲学思维。在这无限的时空中，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将往哪里去？每念及此，总让人不寒而栗。不知大家是否看过《三体》，在人类太空舰队与水滴的末日之战中幸存的两艘飞船，当他们逃离太阳系，踏上没有目的地的太空流亡之旅时，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感受？

17世纪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思想家帕斯卡尔说：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让我恐惧。这是人类在经历了科学启蒙，开始窥探到宇宙无穷奥秘的一角，意识到时空的无限和自身的渺小后，所发出的感慨。

而同样的感慨，曾经于公元697年初春的某一天，在一个叫幽州台的地方，由一位叫陈子昂的诗人口中发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