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镇的怀念
旧容
清平镇的怀念
意外得到轨主任去世的消息,是在清平镇。
清平镇是四川广安武胜县属一个嘉陵江滨小镇。
我是正在我的嘉陵江千里徒旅之行的路上,2021年6月5日从武胜沿口古镇顺江而下,到的清平镇。
时令已是春末夏初,太阳显得劲辣,天气仿佛炎热起来,加上数日劳顿,徒行中裸露的手臂曝伤,外加脚伤,我决定在清平镇歇息休养半日。
中午两点过,我在一间简陋的旅店住下。小睡片刻。醒来时日已西斜,拟起床到江边渡口走走,去后山崖上的清明寺看看。习惯性的拿起手机,才发现一个朋友在微信上说轨主任去世了!猛一惊,电话给两个朋友确认,得知其是前一天去世的,并将于第二天晚上在西昌举办祭奠活动。我一边责怪他们因怕我赶不到而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一边赶紧起床,提上挎包出门,随便拦了一辆车奔武胜县城而去。其时已是下午6点过后。
在路上用手机搜索交通办法,正好能在武胜赶上一趟动车,到南充后再转去成都的火车。去了成都若赶不上当晚的火车也可以第二天一早乘班车,傍晚前总也能赶到的。
上了动车给家属报告,家属让先回广元再一起到西昌,她顺便也回趟娘家。我乘坐的那趟动车是兰渝线的,正好过广元,省去了转车的麻烦。于是补票、退票,赶去广元。
到家已是晚上九点过。休息一夜,早7点起床,家属又不愿意随同去了。我没时间辩争,一个人开车上高速,开启了800多公里远路的独行。
一个人长距离开车,最容易犯困。尤其是过了雅安下凉山那一段,用了很多办法,大声放音乐,拧大腿,抽耳光,开窗透气都止不住。有两次几乎睡着了。一睁眼,望见崖壁,一身冷汗才惊醒过来。好在不多久就到了石棉服务区,休息大半个钟头,后来又在另外两个服务区暂停了一会。半下午时到的西昌。
晚上见到轨主任的夫人阿牛嫂子和一众参加吊唁的以前的领导、同事,只有哽咽,说不出话来。西昌初夏的天气,白天往往响晴,可夜晚常有瓢泼大雨。那天也是如此。和县上一些单位部门来的同志及他们老家来的亲戚坐在雨棚里喝酒,一直守到凌晨。总是不舍、不解和感到意外。
轨主任只大我三岁多。我和他认识并在他手下做事是从2003年下半年开始的。一直到2009年初我的离开。我当年到县委办从事文职工作是书记的要求,而他欣然接纳。第一次谈话他只问了我有什么个人的要求,我告诉他说没有。他告诉我以后凡有什么个人要求,不管是哪一方面的直接告诉他就行了。他带我去见书记,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面对面的跟坚书记交谈。书记拿出一摞材料,是我在成都在职进修时一个文友为我的工作调动找书记时送给书记的我写的一些东西,书记一一点评了一遍,说这写法是他所喜欢的,说那观点有点道理,还说有些方面他有不懂。放下材料书记问我为什么不入党,我随便搪塞了几句。书记告诉我说必须提高政治认识,加强思想锤炼,积极向党组织靠拢,尽快加入中国共产党。然后把这个任务落实给了轨主任,并对轨主任吩咐以后让我在尧平副主任的带领下专职专心文职工作,其它的琐事就少安排点,并告诉我材料方面要多向组织部大胡子副部长昌全请教。结束与书记的谈话,轨主任再把我带到他办公室作了一次严肃的谈话,主要是关于理想、信念、政治思想和对党的认识的,谈完后他告诉我符合入党的条件,问了我的志愿,当着我的面给县教育局党组书记、局长杜敏打电话予以落实。因为我鉴于身份的原因当时还属于借调,档案和人事关系还都在教育上。那天晚上,轨主任安排县委办的同事一起聚了个餐,与大家一一认了面。
县委办的文职工作是非常枯燥、繁忙的,而且常常加班。如果要准备全县性的会议或大型活动,通常通宵通宵的工作。轨主任在县委没有其他安排的情况下总是陪我们大半晌,而且总要安排好相关的后勤服务工作。那时,县委长猛副书记也经常通宵通宵的和我们一起加班,好几个“烟嘴筒子”,往往凌晨之后就没抽的了,大院外又没夜店,很难受。轨主任了解到这个情况后安排县烟办时不时给我们送点免费的内部“品尝”烟在我办公室放着。他曾多年在县烟办任职,安排很简单。待加班的人再“弹”尽无“粮”精疲力竭的时候拿出来救场。
轨主任待人非常和善,虽然是一个县领导但对属下如友朋。在我的心目中更是如弟兄。我的很多事都是他亲自操办的,比如解决住房困难,比如设立能接纳我们的新机构,比如考察期满后转办关系,比如把教育职称转为事业职称,比如解决待遇,比如转换身份等,都是他联系好了然后我才去办。好几次他还带着我亲自跑州委组织部、编办和人事局等单位,事自然好办得多了。要知道2005年后一个事业身份的人要转变为公务员,那可是难上加难,非常不容易的。也正是如此,我在县委办工作期间,在他的手下一直是尽心尽力把事做好,任劳任怨。有的时候好长一段时间因为尧平副主任不在家,或由于缺少人手的原因实在把我忙累的苦了,我看得出他的眼神里对我满是关切,以至于后来我见到他一般都不去注视他的眼神,大家心照不宣。有一段时间,家属出点状况,我的脸、脖子和手臂是挂着伤去上班的,办公会上轨主任听说后很为我不平:你那个家属我早看透了,这么过份干脆把她离了,我包给你介绍个优秀的。受到国华副主任、文波、晓霞等的当面批评,他还给我道过歉。在行政工作方面,他是我的引路人,我也大致上是学了他以和善和友好的感情对待每一个我所工作过的部门上下级和同事,从不有二心和勾心斗角。虽然做得明显不够好,也是归之于我学艺不精。总之,他对我影响很大。
头好几年县委未设专门的接待办,我们除了要做好文职工作,还得有很多的接待任务和应酬。最多的时候我一天喝过五场酒、下过四次温泉池泡澡、上三次螺髻山。当然这都是极限了。轨主任以酒量好出名,尤其是啤酒可以做到千杯不倒,直接用盆干。正是这样,常常被人下暗手。最狠的一次是别人用高浓度白酒混在一点啤酒中把他灌翻了,吐黄胆吐血,差不多住了一周医院才恢复一些。那一次我刚好不在场。我想他的身体后来出毛病,肯定与这酒是有关系的。记得有一次一个外县县委办过来十多人双方交流学习,下午座谈会一完大家都散了回家去,后来打电话联系大都不愿再出门。第二天开会,轨主任少见的冒了一次火,说:“哪个龟儿子想去喝这种场合酒的。”都是工作的无赖。后来一了解,是信息转达环节出了差错。每一个有我在的酒的场合,无论是在县内在家,还是外出,我总要陪他到最后。当然我也常常醉,形成了不好的习惯。他每次总是叮嘱我们少喝点,因为喝完酒往往还有工作要做的。少数民族的开发地区,中央和省的领导、知名的一些艺人和社会人士、外地商家企业家经常来。领导这一块不说,像毕福剑、撒贝宁、朱军、小尼、朱迅、王小丫、阿果等等单是中央电视台的一些名嘴,我们都有幸面敬过他们酒和为他们服过务。
作为彝族,轨主任是少有的有才能的年轻干部之一,得到组织的重视和培养。他出生于乡下农村,肯学上进,从基层一步步走上县领导岗位。任县委常委兼县委办主任那几年先后被中组部派去福建、上海和成都的温江等地挂职锻炼,长的一年多,短的半年。他挂职的每一个地方,都要带我们县委办一干人去学习取经,让我们见世面,共同进步。他性格中有很活跃的一面,学习模仿能力很强,能歌善跳,不但彝语歌舞张口迈脚就来,而且很多全国性的流行歌曲也唱得入情入景。他在福建挂职期间学唱的闽南语歌曲《爱拼才会赢》和《红树林》等,就很有代表性。只要在歌厅我几乎每次都要他唱唱,他也都会满足。他也教我们唱,可惜我一直没学会。
轨主任对工作非常认真负责,考虑得很全面细致,常常还要亲力亲为,不辞劳苦。有一年省委书记、省长等同时步行爬上螺髻山考察旅游开发,30多人三天时间在不通公路没有讯号的大山里,野外吃、住、行后勤保障没有出差错,是他每天两趟步行8个多小时出山进山作安排和协调。有一次举办全州的新农村建设现场会,他坐头车带路,不想为避农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他胫骨骨拆。那几年县委办工作很忙,领导干部专题学习教育活动很多,我们同时还要承担全省第二轮编修党史地方志的任务,人手实在不够。想想,就尧平副主任和我俩人负责县委全部的文职工作。尧平副主任有一段时间还不在,一个人真的够呛,只得抽借用几个人。后来尧平主任调走了,长猛书记和轨主任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才想方设法解决了编制进了几个人。那时接待办也单列出来,阿芝主任负责也很能干。大家在轨主任的直接领导下,包括信访、机要、保密、目督等部门都很团结,相互帮衬,工作有条不紊,而且心情也很舒畅愉快。
有一次是我们参加在温泉的一个县乡干部联欢,其中一个活动是唱歌。一个乡下干部来了,叫什么名我忘了,是轨主任老家的,在西洛从事计生服务还是医护服务工作。我认识他是一次我还在乡下中学时我们两个区学校搞联欢,吃饭喝酒的时候见过面。后来我进城了,一天在大街上遇着,他拉着我的手不放,原来是他要填一份情况表正找不着人。我把他带回我在教育局的宿舍,指导他填了,他千恩万谢的走了。后来过不久他又来我宿舍,从衣服下面抱出一只鸡来送我,说是表达感激之情。自那以后他凡有材料要交报的,都来找我指导,也带过几次土特产。那晚偶然又见面,他很惊喜,说找过我多次找不着,原来搬县委办了。其实他不知道我在教育局之后是去成都读了两年书的。那天他很激动,拉着我的手跟轨主任夸我很能干,又对我说轨主任是好人好干部,有前途,要我一直不变心的跟着轨主任干,干到当县长、书记,当州长。我和轨主任都只是笑笑,权当他喝醉酒了胡言乱语。
但说实话,我也没什么特别打算,觉着这样也不错,从内心认可轨主任是一个可靠的人,既没有不适切的非份之想,也从来没有那种所谓背离的萌念。正是这种相互的理解,无形之中增加了很多工作。后来县委大院的改造、修建综合性的商住楼和会议中心,书记和轨主任都让我参加,协助国华副主任管理。那时正是轨主任在上海挂职锻炼期间,确实耗了不少神。
我在县委办轨主任领导下工作的七个年头里,先后服务了三位县委书记。后来听说可能很快又将有变化。主要领导频繁的变换,带来的是县委工作思路的调整和个人风格的不同,让我生有一种“江郎才尽”的担忧。再加上个人的家事动了神,生出一些格外的想法和事情,我自认为不适宜于继续在县委办工作,于是决定走了。刚好州政府史志办要进人,他们也向我抛出了橄榄枝。我去给轨主任报告我的想法,他长吁了一口气,沉默好半天才给我说书记那里由他去做说服工作,调动上若有麻烦就给他说。实际上,私下里他不但做通了书记的工作,还给州政府史志办的领导大力推荐,做了积极的促进。
我走后不久,县领导作大的调整,轨主任也转任县委副书记,我们都保持着联系。2012年我离开凉山回广元工作,联系才少了。他调凉山日报社任党委书记,我回西昌的时候还在邛海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说身体不太好,要多锻炼,也改了滴酒不沾。哪晓得他和我们大多数人一起都被阿牛嫂子和家属隐瞒了病情,以致几次手术我都不知道,也没有看慰过,有深深的歉意。
我们和阿牛嫂子的关系也一直处得不错。他们有阿聪、阿黑两个儿子,小的一个与我们的孩子年岁差不多,上小学,经常在一起玩。我也有几次带他们俩小子和我儿子一道去泡温泉,还去大槽河温泉瀑布,上螺髻山。几次单位同事都带孩子外出旅游,去海南去北京,也多是我管孩子们,其他的人则去应酬,所以很熟络。轨主任是一个大孝子,接年迈的母亲和他们一同生活。我母亲从老家来玩,有时还要和他母亲在一起聊天,虽然两人语言不通,但也并不妨碍交流。我的娘家母亲虽然是当地人,但也不通彝语,年纪大了以后还有点耳背,每次来县委大院我家里总要在院子里与老人家手拉手指手画脚的聊好一阵子。她也经常告诉我说轨主任是好人。要知道,她总是难得说一个人好的,连我的特别好的一些朋友,她都不一定说好。
所以,一听说轨主任的意外,于公于私,不管我在什么地方,我都会立马飞奔着跑过来,哪怕只是陪他最后一晚,送他最后一程;哪怕只是掉一颗眼泪;哪怕只为安慰一句“阿牛嫂子好”。实际上,对他的知遇之恩,善待之恩,教导之恩,我不管用什么也都难报其万一。我也为我认为的个人性格的缺陷导致的无赖之举和曾经的离开是良心和道义上对他的背叛而深深的自责,无以弥救。对他而言可能是释怀的,但我从内心不能原谅自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向他那样,在工作生活中始终保持着善念和对初心的坚守和忠诚,而积极向上。这里有一点是要特别拿出来说一说的,那几年我们在轨主任县委办手下工作的同事,大多仅仅是一个普通科员,然而不前十年后竟有七八位成长为实职县级领导,走上州县重要的领导岗位,还有一位甚至当了县委书记。虽然各人情况不一样,但都与轨主任的裁培教导是分不开的。这也是其他领导属下一件较少见的事。
从西昌回来,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还被怀念的氛围包裹陷在难解之中。夏热酷暑,我的嘉陵江徒旅之行也得暂停。之后就是疫情严重防控出不了门。直到2023年春节之后,疫情过了,天气也暖和些了,2月23日,我又接续我的嘉陵江徒旅。从武胜下动车再转农村公交到清平镇的时候正是过中午的时间,两年前的一幕蓦然展现。浓烈的怀念之情油然而生,浸漫得仿佛要将我淹灭。于是我决定在这里歇息半天。仍是在先前的那家小旅店住下,坐在床上呆想,一下子回到过去的时光,在手机上写下这篇文的初稿。其时一缕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投射在床铺上,我仿佛回到那次他做静脉曲张手术后我去州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看他的情景:也是一抹夕阳从窗外投射到床铺上,他拍拍了床单说:“何大爷,这儿坐。”我俩就静静的坐在床铺上轻言细语的慢聊。
在清平镇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我背上行囊又出发,沿江南下,继续去完成我嘉陵江徒旅的最后一段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