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神的佣兵
猎神的佣兵
我是个佣兵。
猎捕的对象,是神。
对别人来说我的经历是小说,是电影。但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份工作。
这份工作高风险高收入,还让人上瘾。比贩毒挣得多,比吸毒上瘾。
把点三八口径的特制子弹打进一些只有童年时候奶奶睡前神话故事里才存在的人物,很刺激对吧?
十月的一天下午,我在一家酒吧对着一个不认识的老头说道。
我每次接到单,开始行动之前都要去酒吧倾诉一下。
很容易理解,对吧?做这个压力大,我需要心理学意义上的释放。去酒吧侃大山不要钱,只需要买一杯二十块的啤酒。我还要还自己女朋友的各种贷款app,没钱请心理医生。我到现在也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些小裙子、口红和皮包有那么昂贵。
最妙的是,没人相信你的话。这正中我下怀。你爱信不信,反正每一单成功之后金主们的转账是真的。
对面的老头呆若木鸡,沉默不语。
你怎么不问我问题啊?我看着这老头,他衣服上的灰看起来有十年没洗了。我纳闷酒吧的服务生为啥没把他赶出去。
一般听我“撒酒疯”的人都喜欢问“神有这么好杀吗?”这种问题。只有一次一个写小说的人听得比较仔细,拿出一个很小巧的平板电脑打了一晚上的字。
嗯,确实。并不是每一个时代的神都那么好杀。
欧洲中世纪天主教会教堂里的上帝,连戴着王冠的国王也要退避三分。
元代寺庙里面的漫天佛陀,更是手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凡人对视一眼,就可能被诛灭九族。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电气时代之后的信息时代。一个神的力量可能连一个二线明星都比不上。
现在没几个人会下了班去教堂了,也没几个人会把自己每个月收入的十分之一交什么“什一税”。归根结底神的力量也来自信徒,没有了信徒的神就是拔了毛的凤凰,比不上路边摊的奥尔良烤鸡。
对面的老头依然没有答话,我注意到他的两只眼一闭一睁。
但是,酒吧里什么怪咖没有啊?我不管他,继续这不花钱的倾诉。
我打开手机,查看app里面委托人的弑神单子。
嗯,是个不出名的小神。难度系数B级,目前在人间的身份是网红主播。触犯了娱乐圈一位大佬的利益,于是大佬的助理在线给我派来单子。
你这次要杀的神叫什么?老头忽然问我,苍冷的声音坚韧到令我错愕。他的双眼仍然一睁,一闭。
我告诉他名字。反正他知道也没什么意义。第二天酒醒,这老不死就忘得一干二净。
小伙子,帮我个忙。我付你钱。老头说。
啊哈,原来喝醉酒撒酒疯的人不是我,是他。瞧他衣服上的灰,快比墙皮还厚了。我乐了。
有钱雇人弑神,没钱换身衣服?我又叫了一杯啤酒,手中那杯一饮而尽。
你只要在事成之后给我那个眼球,就行。记住这句口诀。老人说了几个音节。
几个模糊混沌的音节,不是中文也不是英语。我从来没听过那种语言。
我摇摇头,低头看看手机,出发的时间快到了。
你能给多少?我问老头。
你想要多少给多少。老头说。
拿什么付?我快要笑出声了。看着他那副样子,我几乎怀疑他会不会用手机。
金币。老头说。他拿出一个圆形的硬东西,金光闪闪。
啊哈,我女朋友可只收转账可不收金币。我回他一个憨笑,内心感叹今天酒吧里面傻逼怎么这么多。
我要那个眼球。我只有金币,多少我都给。我知道金币能换你们的钱。老头另外一只眼睛仍闭着,他另一只眼睛鱼跃着异样的光彩。
我可没功夫听你扯淡,我要出发了。临走的时候,老头口里仍然对那一段音节念念有词。我竭力不想听,可是那段音节好像蛆一样钻进我脑子里。
凌晨。
那个即将丢掉小命的神应该已经睡去了,我的金主老板已经买通了整个酒店的保安和工作人员,给我的目标下了药。我吐吐唾沫,检查全身的防弹背心、紧身衣和冲锋枪、手枪。
神也会是肉眼凡胎,能被子弹打成蜂窝吗?不一定,他们的真身有时候是一道光、一团闪电、一块宝石甚至一片虚空,但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化身却一定是肉身人形。他们活得越像人,在这个花花世界享受得越多,就越会失去他们本来的神力。
我的目标住在顶楼的总统套房。套房最大的特色就是巨大的玻璃幕墙,人可以站在顶层俯瞰整个大都市的水泥森林光景。向下俯瞰,城市的行人街道好像蚂蚁一样渺小不堪。夜色降临,整个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在这种视角之下,每一个凡人都会有一种平添神力的幻觉。
我当然不会笨到从正门破门而入,杀手有杀手的规则。
我把行动的时间挑在了凌晨的四点四十五分,这是人睡眠最熟的时候。我记得高中我唯一没睡过觉的历史课,老师提及过就在这个时间纳粹的铁蹄开始闪击波兰。
我用特质的钢索从整个酒店大楼的天台降下,慢慢接近我目标的窗户。
总统套房巨大的玻璃幕墙没有围栏,在我的视角向内窥视,一览无余。
我拔出手中的微型冲锋枪,带着消音器的幽深枪口无声上膛。
他果然睡着了。
看起来他就像休憩于这花花世界中完美的王子,我惊叹于他修长的肉体和大理石一样精致完美的五官。原本是神,在人间的身份是得罪了娱乐圈大佬的网红主播。我能感到心中的嫉妒火苗灼灼燃烧。在神的世界享尽了富贵荣华,来到我们的世界也依然享用凡人能够享用到的一切。而我却不得不在凌晨全神贯注,为了钱干这刀尖添血的勾当。
红外线光点对准他的俏脸,我手中的冲锋枪的子弹喷射而出。我疯狂扫射,换弹夹像嗑瓜子一样熟练。
清脆的声音在豪华的套房中回荡,不出意外那肉体皮开肉绽。玻璃幕墙也随之土崩瓦解,我顺势跳入套房之内。一个翻滚,我拔出背后的霰弹枪,手指紧紧扣着扳机。
他慢慢醒来了,他的反应远远比我想象中要迟缓呆滞。
“你真的以为,你们凡人的子弹对我有用?”非常温柔而有磁性的男性声音,我听了都忍不住勃起。这声音真他妈好听。但我紧紧扣着扳机,大口径霰弹枪足以轰掉他轮廓完美的脸颊。
“你说得没错,凡人的子弹对你们确实没用。但我用的子弹是一群科学家和神话学者一起研究的,用的是北欧一种特别的古树做的子弹。你们管它叫世界之树,每一颗都按你们的传说请当地人吟诵了符咒,足以让你们的肉身灰飞烟灭。”我没有虚张声势,弑神是个技术活,需要你细细研究世界各地的神话传说。并且从模糊混沌的传说之中找到神的软肋,归根结底神也有自己的七寸死穴。
如果我的目标保持一开始来到人间的状态,我会在他面前死的很惨。但是我嗅到了他身上人类女子的味道,看到了他用凡人所用的安全套。闻到了他身上人间的红酒腥臭的味道,以及凡人的食物在他肠腑中搅动的声音。以上所有,都会弱化他的神力。神越是享受人间的种种繁华,就越是像人。也越容易像人一样被消灭。这都是因为,如今的人间远远比神界绚烂多姿。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他实在英俊极了,我看了一会就感觉自己对他产生了性的冲动。他全身已经被我特质的子弹打到稀烂了,但他依然能维持规律而匀速的呼吸。我注意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细节,他的一双眼睛很好看,但是一睁一闭。
“我可以不杀你,甚至可以帮你杀了雇我来杀你的人。”我对他说。
“你想要什么呢?”他的眼睛一睁一闭,睁着的那只眼睛饶有意味地盯着我。
“我要钱,只要你能出足够多的钱,我可以让我的枪为你服务。我之前从来没失手过,不怕神更不怕人。”我狞笑着,告诉他了一个数字。是我金主给的数字的二十倍,足以让我逍遥法外,余生无忧。
“你现在离开吧,我饶你不死。看在你年幼无知的份上。”他打了个哈欠,那只睁着的眼睛开始冒出困意,闭着的眼睛依然闭着。
“你这是找死!”我拼命扣动扳机。扣动扳机的瞬间,我想起了高中的时候逃学去网吧,恶狠狠点开网吧电脑桌面上的游戏图标,那是一样的触感。
他的另外一只眼睛忽然睁开了,露出了火焰一样吐着火舌的红色瞳孔。
我感到手中的霰弹枪瞬间好像冰淇淋一样融化了,我被一股强烈的能量场震飞,重重摔到墙上。
我听到一声大喝,原本打在他身上的子弹全部像碰上了巨型磁铁一样从他肉身脱出,一个个向外反弹。
特质子弹四处飞撞,我躺在地上拼命蜷缩,依然有十几颗反射在我身上。我因为剧痛发出疯狂的嚎叫。
只见原本被子弹打到鲜血淋漓的他全身的伤疤在迅速愈合,好像电影里面的金刚狼一样。
他依然是那个身材修长,五官精致如大理石塑像的他。他全身赤裸,一步步向我逼近。他的两只眼睛,又恢复了一闭一睁的状态。
“你忘记了,所有神的力量都来自于信徒。我和那些穷到只能去扫厕所、给人理发、当妓女和开出租车的神不一样。你杀他们也许很容易,但我现在在你们的世界里也是网红。我有百万粉丝。”
我想开口申辩,他只伸出一根手指。我就感到全身麻痹,动弹不得。我全身的枪支都飞到了墙上,像雪糕一样融化了。我呆呆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他走到我面前,惊为天人的面颊靠近我。我竟然不争气地再次勃起了,屎尿塞满了我的裤裆,排泄物的臭气在四千块钱一晚上的总统套房飘散。
我知道他又要睁眼了,我就要死了。我的嘴唇大张,却发不出声音。
据说每一个人弥留之际,大脑中的记忆都会闪回跳跃。你一生中的所有重大瞬间都会在此刻重逢。
我讶异着看着自己出生、上学、逃学、辍学,开始成为刀尖添血的佣兵。我看到了我从高中辍学的那天下午,我已经死去的父亲流下的老泪。我记得那天我指着那所高中的办公室咒骂,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听到我的名字都浑身发抖。
然而记忆闪回到最后的桥段,画面迟迟停留在那酒吧的老头脸上。
小伙子,帮我个忙。我付你钱。
记住这句口诀。记忆中,老头的声音苍劲而有磁性,经过时间的发酵听起来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那几个模糊混沌的音节反复在我大脑回路中翻滚,在我的海马体中纠缠跳跃。
我终于凌空发出怒吼,无意识地喊出了那几个音节。声带震动的嘶吼好像冲锋枪一样从我的嗓中翻滚而出。
而这时候,那个在人间是网红主播的神睁开了另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球血红滚烫。
但他大理石一样光滑白皙的面孔僵硬了,他如同涂脂的嘴唇开始碎裂。他原本的如玉肌肤开始褶皱、焦黑,烧灼。他如金线飘扬的卷发开始燃烧破碎,原本身姿剑挺的他开始半跪于地。
我好像跑马场赌最后一场快要输光的赌徒一样,拼命呐喊着老头教给我那几个音节。尽管我根本连那是什么语言也不知道,我却可以看到那个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神灵蜷缩于地,不住颤抖。
我继续吟诵音节,眼睁睁看着白色的火焰如蛆虫一般涌出他的皮肤,整个把他吞噬。
他已经不再叫喊(也许是因为声带烧毁已经无法发声),趔趄的身影转身想要逃出这间套房。挣扎移动了几步,终于像屠宰场中的牲畜一样倒下。火舌熄灭,只余一地细碎的黑灰。而整个套房的地毯、窗帘以及其他一切用品都鬼使神差一般维持原状,丝毫看不出任何燃烧过的痕迹。
我在原地呆滞了十几分钟,才慢慢爬向那一滩黑灰。隐隐约约,我看到一个东西在那一滩灰中滚动。
已经粉碎的玻璃幕墙之外掠过一阵阴风,那个东西利落地从灰中滚出。我敏锐地感觉到那个东西好像是有生命的,便一把将它攥住。
是一个通体透明的圆球,望之如冰,触摸起来却有着异样温热。这种触感,我从没感受过甚至从未听说过。
我忽然反应过来,这就是刚才他闭着那只眼睛的眼球。就是这个有妖法的眼球让我几乎丧命。但也是我的金主委托人所需要完成任务所需的信物。
这一单算是完成了,我离开酒店。我又一次灭掉了一个神。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没有先去领赏。我的喉咙焦躁不堪,我要先去那家熟悉的酒吧喝一杯。我要去炫耀一下我弑神的丰功伟绩。尽管没人相信,但每一次金主的转账真实不虚。唯一令我失望的是,那个被我杀死的神没有答应我十倍的价码。我手中的刀剑,本可以为他所用。我本来可以帮他杀死雇佣我的金主,只要他给足够的钱。是他太不识抬举。
我坐在熟悉的卡座之上,多要了一杯啤酒。我环顾四周,这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酒吧现在好像除了我没有客人。
你做得很棒,现在该我们履行契约了。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如今听起来分外刺耳。
我回头,却发现空无一人。转过头来,我却看到了那老人坐在我对面的卡座。悄无声息。
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衣衫褴褛行将就木的老不死罢了。我如是想到,那老头教给我的几个音节却在大脑中不住嗡鸣,震荡不休。我想起了那几个音节的威力,脸上却不为所动。
又是你啊,你想干吗?老头看起来比上次壮了不少,只是衣服上的灰看起来有一百年没洗了。酒吧的服务生依然没有把他赶出去。
我们说好了,我帮你个忙,你给我许诺的东西。你做得不错,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老头,别他妈扯淡了。老子什么时候答应过你?我摸摸腰带,那里还有一把我临时换上的备用自动消音手枪。我感到心中的石头悉数落地。
如果不是我教给你那些东西,你早就死了。老头说。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睛依然一睁一闭。
哦,那又如何呢?我警告你,别再和我说话。不然你一定会后悔。我招招手,付了账之后离开了酒吧。
我一步步朝我金主所在的娱乐大厦走去。那里离酒吧很近,我想享受一下得到奖赏之前这最纯粹的快乐。
我走到一处暗巷,我抬头看看,心中心知肚明这附近没有监控。而负责这一块辖区的警察一直在收我的钱。
那老头果然在跟踪我,我拔出手枪。那个眼球是要交给雇我的金主的。如今断我财路如同杀我父母,挡我者死。
老头,都是你自找的。我对自己说。我转过身去,手中的自动消音手枪上膛。
你答应我的,为什么不遵守契约。你们这个世界的人,都是这样吗?老头的身姿有些佝偻,但他握着一把拐杖,形状很奇怪。
我没有说话,对着他扣动了扳机。我闭上眼睛,享受这杀戮的快感。
待我睁眼,眼前空无一人。只有簌簌一阵空无的风向我吹来。
你这是自取其辱。我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苍劲、雄浑、辽远,动如雷震。最奇怪的是,那声音是直接传导到我大脑中的,并不经过因为声音的震动。
我连忙转身,我又一次看到了那老人。
那老人身上一百年没洗的旧衣已经不见踪迹。此时此刻,他头戴鹰盔,身披金甲。他手中握着一柄长枪,寒光闪闪。两只恶狼环绕在他左右,凶神恶煞。两只乌鸦停留在他肩头,振翅盘旋。他整个人没有站在地上,而是漂浮在半空之中。
我只要那个眼球,不要你的命。我会给你金币,金币能换你们的钱。老头说,他原本闭着的那只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个海盗式的眼罩。
那你就来拿啊!老不死的!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穿上中世纪的铠甲拿着古代的武器就能装什么!老子杀了多少神,从来没失手过一次!老子连你一起杀!
我的手枪对准了他,拼命扣动扳机。我眼看着手枪最后几发子弹飞出,一颗颗向他射去。
我忽然觉得很热,很热很热。
好像很小的时候在洗澡。
我眼前开始浮现一个个画面。我出生,妈妈抱着我,为我洗澡。洗澡水好烫好烫。
我看到我初中考过唯一一个一百分,当搬运工的爸爸满脸皱纹的老脸无比开心地笑。
我看着白色的火焰,像蛆虫一样涌出我的肌肤。我感到,浑身发烫。
我忽然看着那老头,他摘下了眼罩。两只眼睛,一睁一闭。他虽然年老,但五官精致。给人的感觉像极了那个在人间当网红的年轻的神。
我拼尽全力,问了老头一个问题。
你是他?
他是我,但我不是他。我还没听完这句话,白色的火焰就开始舔舐我的眼球。
次日,两起诡异的人体自燃案件开始闹得这座城市满城风雨。
一起发生在某五星级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红主播神秘自燃,却没有引燃任何酒店的其他物品。
而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酒吧附近的街区有人目击,一位面色青紫神色慌张的青年男子一路自言自语后,步入暗巷。几分钟之后,白色的火焰就将他吞噬。附近几条街都听到了他惨绝人寰的狂叫,但附近所有目击证人都否认听到案发时除男子之外其他任何人或者生物的声音。
更加诡异的是,警方在搜寻暗巷之后,在男子自燃的灰烬附近找到了一堆古代金币。经过大学城考古系教授的专业鉴定,这是只有北欧才可能出土的中世纪古钱币。而这一堆金币,好像是凭空就瞬移到了这暗巷之中。之前和之后的踪迹,根本无处可查。
而这金币的来源,将会永远是未解之谜,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