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爱(一)
与君一见误终身,傅灼逆,这句话不知你愿不愿信。
1644年,3月18日晚,京城外烽火连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父皇知晓明朝大势已去,随后颁布了他生命中最后一道旨意——后宫全部自裁殉国。
父皇命母后自缢时,我闻讯赶来。看见母后的尸体,失声痛哭跪倒在地,慢慢爬上前想抱住父皇的膝,父亲却一脚把我踢翻,瞧着我的模样,痛心疾首说道:“汝何故生我家?”遂举起剑来,劈头砍下。
看着他如此举动,我震惊了几秒,从未见这样的父亲,明晃晃的剑影刺得我眼睛疼,下意识地抬起左臂一搪,剑锋从左颊扫过,左小臂从肘部下面被齐齐斩断,顿时血流如注,从小到大都没受过什么伤痛的我,不忍剧痛,昏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鼻尖萦绕着浓浓的药香味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人衣服上残留下来的。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我努力睁开双眼,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现状。入目的是你认真帮我检查伤口的侧脸。或许你感受到了我投来的目光。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也不言语。随后端了一碗药过来,说是对伤口愈合有用的,我不疑有他,接过就大口大口喝了下去。
不晓是被你的容颜蛊惑,还是被你身上的清香所吸引,笃定你不会伤害我。
或许也知道你要是想杀我,早在我昏迷时就下手了吧。
嘴里被淡淡的琼香充斥着,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喝完后,我看着你,满是疑惑,张了张嘴问道,你是谁?御医吗?
你没有回答我的话语,把双手敛在背后,留给我一个背影,淡淡道,别说我来过。
听了你的话,我不由皱眉:你这个人真奇怪,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你来过。
在我沉思的几秒中,你早已消失不见。
我抬起头来打量着周围相熟的环境,好似是身在外祖父家中。
破门而入的丫鬟,看见坐在床上的我,震惊地打翻了水盆,嘴里连连道着不是,赶忙收拾好残局,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在府中奔告着我苏醒的消息。
外祖父得到消息急忙来到我的床前,眼里噙着泪花,颤颤巍巍地摸着我的头。寒暄了几句,替我解除了疑惑。
原来是入宫的尚衣监何新发现了我,怕我尸体受辱,即与宫女费氏将昏迷中的我抬出了宫,送予外祖父府中。外祖父请了几位郎中帮我瞧了瞧,都说我活下的希望甚小,无奈之下只能将我安置在这间空屋之中。不料,我生命力顽强,五天之后,居然转醒了,活下来当属不易。
我想,这一定是你的功劳吧!
在府中修养的第二天,外祖父把曾经打点过我起居的宫女小翠叫到了我跟前,说是有个懂我生活习性丫鬟照料我,他安心些。
身体渐渐转好,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拉着小翠在园子里散步。
走得离在园中远些时,小翠悄悄地说要告诉我一件事。
当我被父皇砍倒在地之际,她在旁间吓得昏了过去。醒来之时,发现有位长相俊美、瞳孔幽绿、身着白袍如神祗一般的男子正在帮我手臂止血,那别致的手法是她从未见过的,瞧得正仔细时,那名男子就发现了她,一双绿眸含着警告刮了过来,吓得她急忙跑了出去,在外边躲了一会。再返回时,那位公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瞧见何新与费氏刚把我抬了起来,告之要带我去周府,便紧跟随着过来了。
小翠眼底含着泪花,公主,这个奴婢不能昧着良心不告诉你,那位公子是你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他,也许你已经……
她哭得泣不成声,后面的话说不出,也不敢说。
小翠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这是救命恩人,是该报恩的,遂告与了我。
我瞧着她的模样,点了点头,轻抚着她,说道,好,我知道了,如果有生之年还能遇见,我定会报答他的。
小翠口中描述的公子,与我脑海里昏迷五日后瞧见的你,样貌穿着十分吻合,我断定是你。不然,你后面怎会潜进周府替我医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你潜入宫中发现我手臂血流不止,心中有所不忍,便留下帮我医治。只是在医治过程中,出现了小插曲,有人打搅,先是昏迷转醒的小翠,因是一介弱女子,你给予了警告。后是何新与费氏,你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是你在救我,所以选择了隐藏。
后来我有拿这件事询问你,你却不语。
灼逆,可我知道你不语,事情才是我料想的样子。
清朝皇帝公开悬赏,寻找崇祯后代,打着统治者“恩仁”的名义。随后,多尔衮召见了我,拨给很高的生活费用,并命外祖父善待我。
恰巧是那次进宫,让我再次遇见了你。
即便你的眼眸不再是绿色,而是成了墨色。尽管你不再白衣飘飘,而是青衣款款。
但我依然认得你,为什么呢?
你妖冶的丹凤眼,如神般的祗韵,从我身旁经过,缠绕在我鼻尖的阵阵清香,这些都足以证明。
当我向身旁的宫女打听你的消息时,她倒不含糊,津津乐道,凑在我耳伴说道,这位大人姓傅名灼逆,是中央正三品按察使,年龄二十有三,无婚配,为人正直,颇得皇帝重用,钦赐一府邸唤为永清府。作风清廉,不留恋烟花柳巷之处,是许多名门贵族心中女婿的不二人选。
听了这些话,我如沐春风,你本就如此,否则怎会将我的左臂完整无缺地接好。只是,这件事仅仅不过你知我知,在外人面前,我依旧是那位断臂的前朝公主。
或许,在瞧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本就有救命之恩,又这么优秀。当宫女夸你时,就感觉在夸自己似的。
我在宫门外候了几个时辰,终于盼到了你。
这是我十五年来,第一次等人,也是有生以来最久的一次等待。
我命侍从们先回周府报平安,但贴身丫鬟小翠不放心,执意要跟着我一起等候。
看到你时,我十分高兴。然则你从身边经过时,却像个陌生人。这是我未曾想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我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小翠扯了扯我的衣袖,告诉我,你走远了。
有过一秒的迟疑,但我还是跟着你的脚步跑了过来,伸手拦下了你,咽下心中的委屈,努力露出笑容问道,傅大人,小女子斗胆问一句,可否能去你府邸做一次客。
瞥见你毫无表情的面孔,害怕立即遭到拒绝,便立即自圆其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啦。
瞄见你把轻启的嘴唇闭上后,我心中落下了一块大石头。遂满心欢喜拉着你的衣摆往前走,走了几步,你却屹然不动。我退了下来,讪笑着放开了你的衣摆,低下头不安地跟在你身后,没由来地心中有些苦涩。
脑袋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前方的你突然停下脚步,我来不及刹住脚,硬生生地撞了上去。鼻子的阵阵酸痛,让我的眼泪在打转。我捂住鼻子,头低得更低了。过了好一会儿,缓了过来。幸好,你扶住了我,不然撞得更重。
你会骑马吗?
头顶传来你的问话,我一楞,抬起了头,你松开了扶住我的手,也没再管我是否听清了你的话,是否能回答。走向了栓在树旁的马,解下了马绳,向我望来。
原来你回府的方式是骑马,不坐马车,也不乘官轿,没有丝毫皇帝跟前红人的狂傲,身边也只跟了一位随从。
我在你的目光下摇了摇头。
“你很想去我府里做客?”
你拉着马匹走了过来,我一听似乎有希望,便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骑坐一匹!”
话音未落,已经被你抱上了马,我急忙指着跟在后面的小翠,对你说道,我的婢女怎么办?
你转头吩咐拉着另一匹马的随从,“言墨,你把她抱上去,与你一同乘坐。”
策马奔腾,耳伴疾风长啸,我不再害怕,只因身后有你,感受着你的心跳,像偷吃了蜂蜜的孩子一般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