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到三十岁

1

一把黑伞，一身黑衣，一场阴雨。

这是我第三次见她。

不久前又翻阅到那本杂志，书页上有她甜美的笑，一如精灵，在夜里穿梭，成为纯黑色的噩梦中明亮的美好。

透过黑白色的画卷，我想起我和她的第一次遇见。或许，不能称之为遇见，只是我单方面的看见她，和她身旁的他。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雨落惊雷，星云变幻。我只明白了，所有的存在都是合理的，譬如，一见钟情。

我在马路的对面定定的看着他们背影，和相视而笑的侧脸，直到进入楼里。我从没看过我的背影，如果能看到，那一定是守望的姿态。

我也在那个杂志社工作，所以我沿着他们走过的路线，快步前进。

不过我没有在再到他们，只是后来听同事们议论，××真的很有气质，也很亲和。还很爱笑。

她原来是个摄影师，受邀来我们这里做采访。

除了她，我还听到关于他的讨论。他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很帅气，却很体贴，一路都挽着她的手，把她滑落耳边的头发拢上去。和大多数文艺青年一样，散发着忧郁气息。

我在办公桌上失神了很久。他们的背影久久徘徊在我眼前，像迷雾一样难以驱散。

看她拍的照片，看她去的地方，看她喜欢着的人，看她幸福着。

于是我幸福着她的幸福。

不断的想象，勾勒，描摹。我想，如果再次遇见，我一定可以一眼就从茫茫人海里认出来他们。

2

我每天都关注她的动态。

她又拍了照片，不是以往的风景照，是一朵鸢尾花。

我不知如何才能再次相遇。

然而她出现了，在同样的地点。

两年前陪伴着她的那个悲伤少年却没有来。

她的照片风格依旧，可我不知道如画的风景背后竟是一张如此憔悴的脸。

我禁不住和她搭话。她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先问起他。

他死了。

又是无法形容的感觉。绝望，黑暗，窒息，死亡。

她说，很少有人能对他感兴趣。他是个很沉默的人，是个发霉的人。

说到这里，她的嗓音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和她一起去了咖啡馆稍坐，在一个靠窗的不起眼的位置。

她低头轻轻搅动着咖啡，热气氤氲，我看不清她的脸。

她已经剪去了如瀑的长发，所有的头发都被拢在耳后，没有一点碎发。

一双的蓝色花瓣像蝴蝶的羽翼般扑闪在眼前，我想起了那朵鸢尾花。

她给我讲不久前看到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的花草，远方悠扬空荡的牧羊歌声，讲金色的阳光，湛蓝的天空……

然而这不是我想听的。

她微微扬起的嘴角，这不是快乐。

给我讲讲他吧。我说。

她很诧异。

让她再想起他，想起他们的故事。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但是对不起。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给我说了。

3

她说，两年前来这里，是他第一次走出那个闷暗逼仄的房间。他很孤独，但他享受着孤独。

他说，他要独自去看一场雨，去听一次风。

我爱他，可是我不懂他。他爱我，可是拥抱不了我。

我想，他愿意见一见阳光，总归是好的。

可是如果我知道他再也没有回来，当初我绝不会那么想。

我看着对面的女孩兀自泪流满面，心里阵痛不已。我觉得我太残忍了。我只是一个陌生人，没资格无端勾起她的悲伤。

要不你还是别说了，我们换个话题吧。我对刚才的请求开始后悔。

她拒绝了。

她说，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他只在我这里存在。你愿意听，我当然乐意讲。他在我心里，没那么多的悲伤。

也许是刚才短暂的岔开话题，她的眼睛已经不再流泪了。但她瘦削的面庞让我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所有的泪都已经榨干了。

像是捕捉到什么趣事一样，她轻轻的笑了。

她说，她出去拍外景的时候他就在家里写文字，好几天不回家都是常事。这时候，每天固定时间会收到他的短信。他会问你有没有吃饭，外头的阳光温不温暖，虽然他总是待在屋子里，可是我知道，他也想现在阳光下，看一看人间。

不过，有时出去太久，他就会问我，有没有坏男生欺负我，问我有没有想家，有没有想他，有没有不喜欢他。

你看，其实他也很没安全感，很孩子气。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她变得更悲伤。

她说，他没说过我爱你，但他说过，想和我在三十岁有个家。我二十岁遇见他，爱了五年，听他给一个承诺。二十八岁，他说爱我却陪不了我浪迹天涯。

她说，即使这样，我也愿意等他到三十岁。

爱如石沉大海，他死了。我抿了一口咖啡，真苦啊。

八年，我遇见他才两年，只见过他一面，怎么到如此牵肠挂肚的程度？

4

临走时她说，她最讨厌鸢尾花。

因为鸢尾花代表着绝望的爱。

她以为他和她正一步步走向光亮，现在看来，到底还是终于殊途。

你可有真正的绝望？可我终究没勇气问她。

5

一把黑伞，一身黑衣，一场阴雨，一场葬礼。

黑白色的画卷，你最美好的笑脸。

你永远停留在三十岁，为他等待。

我给你带来了一束满天星，听说它的花语是永恒的爱。

对不起，我始终没有告诉你，两年前的那一天，我也喜欢他。

尽管我是男性。

永恒的爱，你对他的爱。

也是我对他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