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耻：谁之耻？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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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神磊磊的公众号上读到一篇很有趣的文章：《宋钦宗：国亡了，关我皇帝什么事？》，作者叫萧十一，以此文推介他的一本书：《历史的照妖镜》。那本书看过的人说好看，还说是一口气看完的。

其实这篇文章也是照妖镜，宋钦宗以及这宗那宗被它一照，立即现出了原形。

“国亡了，关我皇帝什么事？”这个并非宋钦宗的原话，他的原话是一首词：

           《西江月》

              宋·赵桓

历代恢文偃武，四方晏粲无虞。

奸臣招致北匈奴，边境年年侵侮。

一旦金汤失守，万邦不救銮舆。

我今父子在穹庐，壮士忠臣何处？

大宋是赵家天下，宋钦宗叫赵桓。他创作这首《西江月》的地点，是在一路向北的囚车里，心情嘛，自然是糟糕到了极点。时间是靖康二年，他才当了1年零2个月皇帝，屁股底下的龙椅还没坐热，便成了亡国之君。赵桓和他爹，那位独创“瘦金体”的天才书法家、画家，宋徽宗赵佶，还有后宫妃嫔、文武官员以及十万百姓，都被金兵押往北方，一路啼饥号寒，受尽凌辱。

后来发生的一切更可怕。

一路上，皇室女性成为金军官兵强暴的对象，昔日的一国之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千户国禄等低级军官也敢公然骚扰帝姬（公主）且不说，连皇后娘娘也被迫为金军唱歌助兴。

终于抵达金国上京，徽、钦二帝及其后妃、宗室被迫参加“牵羊礼”。他们赤裸上身，身披羊皮，像牲口一样被绳索牵着去祭拜金太祖庙，宋朝君臣遭受到前所未有的精神摧残，朱皇后当夜便自尽身亡。

最惨的是皇室女性。

柔福帝姬赵多富先被送入洗衣院（官办妓院），后被赐给盖天大王完颜宗贤，最终嫁给汉人徐还，三十一岁去世。

顺德帝姬赵缨络被俘后辗转于金将之间，因不堪凌辱多次求死，最终被折磨致死。

茂德帝姬赵福金被金军统帅点名索要，北上途中即遭强暴，后被献与金太宗，又遭转赐，因反抗被虐杀。

被送往洗衣院的皇室女性，包括宋高宗生母韦氏、妻子邢氏以及多位帝姬。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国耻”：靖康之耻。

大宋好好的为什么会亡国？赵桓的《西江月》是这么说的：

想我大宋自开国以来，历代君主都推崇文治、搁置武备，天下一片安乐祥和，没有半点忧患。可恨那些奸臣，招来了北方金兵的觊觎，边境从此年年都遭受他们的侵犯与欺辱。一朝之间，固若金汤的城池防线尽数失守，如今我父子二人，只能困居在金人帐篷之中，那些忠勇的将士、赤诚的臣子，如今都在何方啊？

言下之意：

国亡了，关我什么事？

要怪，就怪奸臣；

要怪，就怪没有忠勇的将士。

这个想法，比较符合中国历史上的一条铁律：

凡是出坏事，必有奸臣。皇帝永远是圣明的，如果有问题，那一定是被奸臣蒙蔽了。（萧十一语）

那么，到底是谁毁了赵家的“固若金汤”？

想到了杜牧的《阿房宫赋》——“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且稍加改动：亡宋者，宋也，非金也。

北宋之亡，首先亡于宋钦宗所谓的“晏粲无虞”，自以为天下祥和，放眼天下，形势大好，处处都是《清明上河图》。于是，史上著名艺术家、钦宗他爹、宋徽宗赵佶折腾开了。为了实现自己的艺术追求，为了彰显太平盛世，倾举国之力打造的皇家山水园林——堪称中国古典园林的巅峰之作：艮岳。

皇上亲自规划的重点工程，那可是国家的脸面，得狠狠地往里面砸钱。艮岳耗时约20年，左藏库每月拨给皇室的经费从36万贯暴涨120万贯，增幅达233%；苏州应奉局十年总支出达2600 万贯，相当于北宋全年财政收入（约1500万贯）的1.7倍。有一块特别漂亮的巨石“高广数丈”，从江南千里迢迢运到京师，运费高达30 万贯，相当于1万户家庭一年的收入。为了运送这块巨石，不惜拆毁沿途的桥梁和城门，百姓 “中产之家，破产者十之五六”。最奇葩的是，这块石头居然当官了，被宋徽宗封为“盘固侯”。

这项工程，耗费巨资不说，还成了方腊起义的导火索。一时边患不断，内乱四起。

至于战略的昏聩与投机，危局中的首鼠两端，以及弃忠臣良将而不用，说来话长，不说也罢。

“靖康之耻”被后世称为“国耻”，自然因其惨烈——君王后妃、公主为奴为妓，宗庙倾覆，百姓涂炭。然而，究其根本，只能是赵宋皇室的家耻，是专制皇权“家天下”治理模式彻底失败的耻辱。天下百姓，何耻之有？

在赵桓心中，“万邦不救銮舆”、“壮士忠臣何处”的哀叹，核心是“我父子”的遭遇，是赵家政权和皇权的沦丧。百姓的“十万人家”一同被掳，在这首词里，只是无足轻重的“代价”。他真的很痛，痛的是“赵氏社稷”之亡，而非“中国”之亡。此后的南宋，仍延续着相似的苟安与内耗，直至崖山。

把封建王朝之耻等同于国家之耻，是传统史观的一个重大误区。在宏大叙事之下，一家一姓之兴衰，成了“民族苦难”，其耻辱需要全民共同承担并代代牢记，具体的责任人却振振有词地说：

国亡了，关我皇帝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