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读通鉴‖废黜伪帝：代王刘恒入主未央宫（前180）
汉纪0288
原文：
八年（辛酉、前180）
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及梁、淮阳、恒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强吕氏。今皆已夷灭诸吕，而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王，高帝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今齐王舅驷钧，虎而冠，即立齐王，复为吕氏矣。代王方今高帝见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固顺，况以仁孝闻天下乎！”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
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啑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阳、琅邪、齐、代之强。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也。”于是代王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无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从诣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
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答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
后九月，己酉晦，代王至长安，舍代邸。群臣从至邸，丞相陈平等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大王，高帝长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遂即天子位。群臣以礼次侍。东牟侯兴居曰：“诛吕氏，臣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子，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释谕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乘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代王于邸，报曰：“宫谨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恒山王及少帝于邸。文帝还坐前殿，从诣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
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答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
后九月，己酉晦，代王至长安，舍代邸。群臣从至邸，丞相陈平等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大王，高帝长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遂即天子位。群臣以礼次侍。东牟侯兴居曰：“诛吕氏，臣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子，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释谕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乘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代王于邸，报曰：“宫谨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恒山王及少帝于邸。文帝还坐前殿，夜，下诏书赦天下。
解读：
众位大臣暗中商议道：“少帝以及梁王、淮阳王、恒山王，都不是孝惠帝真正的儿子。当年吕后使用计谋，把别人的孩子冒充成皇子，杀害他们的生母，将孩子养在后宫，让孝惠帝认作儿子，并立为太子和诸侯王，以此强化吕氏家族的势力。如今我们已将吕氏家族铲除殆尽，可这些被立为王的假皇子一旦长大成人掌握政权，我们这些人必将面临灭族之祸。不如在诸侯王中挑选一位最贤明的立为皇帝。”有人提议：“齐王是高皇帝的长孙，可以拥立他。”大臣们却反对道：“吕氏家族正是凭借外戚身份作恶，几乎倾覆了刘氏宗庙，祸害了功臣。如今齐王的舅舅驷钧为人凶暴，如同戴上帽子的老虎，倘若立了齐王，驷钧一族就会成为第二个吕氏。代王是当今高皇帝尚存儿子中最年长的，为人仁爱孝顺、宽厚大度，他的母亲薄太后家族也一向谦恭善良。况且立年长者本就合乎礼法，更何况代王又以仁孝闻名于天下呢？”商议既定，大臣们便共同暗中派人去召请代王进京。
代王刘恒收到消息后，征询左右近臣的意见。郎中令张武等人认为：“朝廷的大臣们都是当年高帝麾下的大将，精通军事，足智多谋。他们这次派人来迎请，意图恐怕不止于此，过去不过是畏惧高皇帝和吕太后的威势罢了。如今他们刚诛灭吕氏，京城里血迹未干，此刻打着迎接大王您的旗号，实在不可轻信。希望大王您称病不去，静观其变。”
中尉宋昌则持不同见解，他进言道：“群臣的意见都不对。当初秦朝政治腐败，诸侯豪杰并起，自以为能得天下的人数以万计，但最终登上天子之位的，仍是刘氏，天下人对刘氏称帝已不再存有异心，这是其一。高皇帝分封刘姓子弟为王，封地如犬牙交错般相互制约，形成了稳如磐石的宗族根基，天下人都慑服于刘氏皇族的强大，这是其二。汉朝建立后，废除了秦朝的苛政，简化法令，广施德政恩惠，百姓人人安居乐业，民心难以动摇，这是其三。就拿吕太后那样严苛专权来说，她封立了三位吕氏为王，独揽朝纲，然而太尉周勃仅凭一节符信进入北军，振臂一呼，将士们便全都袒露左臂效忠刘氏，背叛了吕氏，终将其消灭。这乃是天意所授，并非人力所能为。如今大臣们即使想作乱，百姓也不会听其驱使，他们的党羽又岂能同心协力？现今朝廷内有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这些宗室亲信，外有吴国、楚国、淮阳国、琅琊国、齐国、代国这些强大诸侯国的威慑。当今高皇帝的儿子中，只剩下淮南王和大王您了，而大王您年岁最长，贤明仁孝闻名天下，大臣们正是顺应天下之心，才想迎立大王您为帝。大王实在不必疑虑。”
代王将此事禀报薄太后，两人反复商议，仍然犹豫不决。于是进行占卜，得到的卦象是“大横”。卜辞显示：“大横的纹理清晰有力，我将成为天王，像夏启那样继承父业并发扬光大。”
代王疑惑道：“我本来就是王了，还做什么王？”
占卜的人解释道：“这里说的‘天王’，指的就是天子。”代王因此派遣薄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往京城拜见太尉绛侯周勃。
周勃等人向薄昭详细说明了迎立代王为帝的本意。薄昭回来报告：“确实可信，无须怀疑。”
代王这才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如您所言。”于是命令宋昌陪同乘车，张武等六人乘驿车随行，一同向长安进发。行至高陵，队伍暂停休息，代王派宋昌先快马加鞭赶往长安观察情况。
宋昌抵达渭桥（长安附近渭水上的桥），只见丞相以下的官员都已在此恭候迎接。他立刻返回高陵报告所见。代王随即乘车快行赶到渭桥。群臣纷纷上前拜见，自称臣下，代王也下车还礼。
太尉周勃上前说道：“希望能单独向大王禀报。”
宋昌当即回应：“如果太尉要说的是公事，就请公开讲；如果是私事，王者不该有私事。”
周勃便跪倒在地，恭敬地献上皇帝的玉玺和符节。代王谦辞道：“此事关系重大，还是到代王的官邸另行商议吧。”
闰九月二十九日，代王抵达长安，入住代国设在长安的官邸中。群臣跟随，前来拜见。丞相陈平等人再次郑重跪拜，进言道：“少帝刘弘等都不是孝惠帝真正的儿子，没有资格奉祀宗庙。大王您是高皇帝现存最年长的儿子，理当继承大统。恳请大王即天子之位。”代王谦让再三，面向西推辞了三次，又面向南推辞了两次，最终才接受群臣拥戴，正式即皇帝位。群臣按照礼仪次序侍立。
这时，东牟侯刘兴居上前说道：“诛灭吕氏，臣未有功劳，请让我负责清理皇宫事宜。”于是他与太仆汝阴侯夏侯婴一同进入皇宫。
他们走到少帝面前，直言道：“足下并非刘氏子孙，不该占据帝位。”说完，回头示意左右持戟的卫士放下武器离开。有几个人迟疑不肯放下武器，主管宦官的张释上前说明原委，他们才放下武器离去。夏侯婴随即召来皇帝乘坐的车驾，载着少帝出宫。
少帝问道：“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夏侯婴回答：“出宫到外面的住处。”便将他安置在少府官署中。
随后，夏侯婴等人准备好天子的全套车驾仪仗，前往代邸迎接代王，并报告：“皇宫已清理完毕。”
代王于当晚进入未央宫。在前殿正南面的端门前，有十名负责传达通报的谒者手持长戟守卫，喝问道：“天子尚在宫中，足下是何人，竟敢擅入？”代王便示意太尉周勃前去处理。
周勃上前说明情况，那十名谒者便放下武器离去，代王得以进入未央宫。
夜间，代王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守卫京城和皇宫的南军、北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在宫殿内巡察安保。同时，有关部门分头行动，在梁王、淮阳王、恒山王以及少帝各自的住处对他们执行了处决。代王返回未央宫前殿就座，正式登基称帝，当夜颁布诏书，大赦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