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小说|她曾经被迫患了精神病
散文小说|她曾经被迫患了精神病
作者:萨日娜拉格·王雅杰
夏日的太阳悬在高空,时而将温热揉进人的心底,时而又用炽烈裹住人的神魂。可即便如此,它也总比那些藏在暗处、透着寒意的人心,要暖上太多。
我和她并肩走在林间小道上,路面散落着细碎的石子。她忽然走上前,慢悠悠地踢着那些小石子,脚尖碰到石子时发出轻响,却没有太多话要跟我说。南方的秋天总来得迟,连一丝凉意都寻不见,天空里的烈日毫无遮拦地往下投射光热,光斑落在她浅黄色的短发上,像给她顶了一顶细碎的金黄色小伞。齐齐的刘海垂在额前,与长长的睫毛叠在一起,滤掉了那些时有时无的阳光,只在眼睑下留了片浅浅的阴影。
越往深处走,路上的小石子就越少。她见没了可踢的石子,便停下动作,又默默走回我身边,重新与我并肩前行。走了约莫一刻钟,迎面撞上一群中学生,他们说说笑笑地从我们中间穿了过去。她下意识往左侧让了让,眉头轻轻蹙着,显然有些不情愿。
中学生一波接一波地走过,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了句:“真的是,有完没完,走不完了是不是?”话音刚落,一个微胖的中学生刚好从她身边经过,听见了这话,立刻转过身瞪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反驳,却被身旁的同学拽了一把,最终还是跟着人群走了。
等中学生都走远了,我们才又并肩走在一起。这条林间小道悠悠地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让人觉得好像永远走不完,可明明知道,终点就藏在路的尽头。两个人同行,若是连几句闲谈都没有,空气里难免会飘着尴尬的气息。她大抵是察觉到了这份沉默,停下脚步,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
“你知道这样一句话吗?”她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落叶上,声音带着几分沉重,“幸福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而不幸的童年却需要用一生去治愈。”说完,她抬头望了望天空,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随后闭上双眸,又缓缓低下头,再睁开眼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哎”里,裹着说不清的委屈与疲惫。
“我是家里的独生女,老家在一座小小的县城里。父母在县城开了几家小商铺,日子过得不算差,可我从小就想逃出去,再也不想待在他们身边——他们的控制欲,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有时候甚至称得上变态。”她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哽咽。
停顿了几秒,她才又接着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淡漠:“我小时候,根本不能做一点违背他们心意的事,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能说。哪怕只是一句很轻的质疑,都会招来他们的谩骂。有时候他们情绪上来了,还会发狂似的喊我‘逆女’,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会信。”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上中学的时候,在精神病院待过一段时间。”
听到这话,我心里猛地一怔,有些恍惚地问:“不是吧?难道是那时候学习压力太大,才……”
“不是的。”她打断我的话,哽咽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伤感,“是我父母,硬是把我拖进精神病院的。那段时间,我奶奶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来家里住,一住就是小半年。那几个月里,奶奶和我父母总因为各种琐事吵架,鸡毛蒜皮的事都能争得面红耳赤。可每次吵完,我都会变成他们三个人的出气筒,所有的不满都往我身上撒。我不愿意背这种莫名其妙的黑锅,就会跟他们顶嘴,可他们从来不会听我解释,只会说‘你现在怎么这么不听话?是不是有病了?’”
“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她的眼眶渐渐红了,泪珠在里面打转,“我把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委屈全爆发了出来,歇斯底里地跟他们喊,跟他们吵。可我父母在那一刻特别有默契,异口同声地说‘得带她去精神科检查检查’,我奶奶还在一旁帮腔,说‘别是真得了精神病,必须住院检查’。”
“我被他们三个人拖着、拽着,硬生生拉进了精神病院的大门。”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医院里的病人有的嘴里胡喊乱叫,有的手舞足蹈,我当时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地挣扎,喊着‘我没有病,我要回家’。我还跑到院长和护士面前解释,可他们只说了一句话——‘谁进了这里,都会说自己没病’。那一刻,我感觉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塌了,整个人都崩溃了。”
林间小道依旧悠长,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她叹息。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说:“院长对着我母亲使了个眼色,我母亲立刻点了点头。接着院长就朝护士喊‘把那颗小药丸取来,让她吃了再检查’。”
“没一会儿,护士就拿着药丸过来了。”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场景,“他们两个人一边一个,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柱子前,逼着我靠在上面。我的胳膊被抓得生疼,刚想喊出声,护士就把那颗小药丸塞进了我嘴里,还灌了几口水,硬是逼着我咽了下去。我那时候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怎么可能抵得过这些成年人的恶毒与狠心?或许是我太傻了,一直高估了他们对我的关爱,高估了所谓的父爱母爱,也高估了亲情。看着他们那么决绝的样子,我心如死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逃离这个家。”
我们依旧在小道上走着,虽然还是白昼,可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阳光也比之前柔和了些。她顿了顿,平复了下情绪,又接着说:“那颗药在我肚子里待了半个小时,就开始发作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像那些病人一样,手舞足蹈地乱喊,连自己在喊什么都不知道。没过多久,院长就跟我父母说‘你们早就该带她来了,你看这病多严重,赶紧让护士带她去做检查’。”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护士把我带去检查室,一会儿用手电筒照我的眼睛,一会儿用机器扫描我的脑袋。最后护士拿着报告跟院长说‘只是中度精神病’,院长听完就跟我父母说‘这必须住院治疗’。”
“我母亲听完特别高兴,对着院长说‘那就让她在这儿住下吧,我们家属先回去,就不过来看了,麻烦院长多费心’,说完还又给了院长一个眼色。”她的语气里满是失望,“我就这么被留在了医院,每天孤零零地待在病房里。病房的门总是锁着的,那四方的小空间像个笼子,把我困在里面。刺鼻的消毒水味到处都是,闻着就让人恶心。那些病人的咿呀呓语日夜不停,听得人心里发毛。到了晚上,走廊里的锁门声‘咔嗒’响,像一把锤子,要把我的呼喊声和我一起钉在墙上。”
“在医院的那些日子,我不能看书,也不能学习,只能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她的声音里透着绝望,“每天都在挣扎和惶恐中度过,直到最后,我不得不接受他们所谓的‘关爱’,接受医院的冷漠,也接受了‘只有吃药才不会发病’的谎言。”
“直到有一天,他们觉得‘治得差不多了’,才来医院跟院长说要接我出院。”说到这里,她的眼里忽然有了光,“听到他们的对话,我心里的希望又燃了起来,暗暗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逃出去,去远方,最好是去南方,还能继续上学’。”
“第二天出院的时候,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在走出精神病院大门的时候,我趁着父亲搀扶腿脚不好的奶奶、母亲没注意的间隙,从她右后面冲了过去,顺手抢了她装着钱、首饰和手机的手提包。我怕她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马路边跑,刚好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她包里的钱,足够我去南方,足够我交学费,也足够我买些生活必需品。后来他们给我打电话、到处找我,可我再也没给过他们任何消息。”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眼里满是对过去的释然,还有对未来的期待。这份期待,就像天空中太阳投下的光芒,是那仅有的、唯一的一滴自由的光,照进了她残破的心灵,给她那段灰暗的童年带去了一丝温暖。也正是这份温暖,让她攒够了勇气,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天空。
林间小道的出口就在不远处,夕阳的余晖洒在树林里,把绿叶照得闪着光,那片光亮,就像她曾经向往的未来。她加快了脚步,朝着出口走去,背影里满是坚定。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朝着目标前进。再后来,她还得到了出国留学的机会,去了自己想去的国家,学了自己喜欢的专业。
等我们再次见面时,她已经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自信、从容,眼里满是光芒。她终于得到了那份期待已久的自由,也终于治愈了那段不幸的童年,在属于自己的天空里,无忧无虑地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