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问题初探三

敦煌历史地位的变迁——隋唐时期

隋炀帝时期开始致力于西域的经营。历史上称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其实这中间应加一个隋炀，没有隋炀也不会有唐宗，唐朝的家底都是隋炀帝留下的，无论是经济基础还是政治制度。隋炀帝的心胸气魄一点儿不输汉武，甚至比汉武还能折腾，就是折腾过了，所以享国不长。

隋炀帝时期，青海海西地区包括南疆的若羌等地是吐谷浑的势力范围，经常袭扰隋边境，使隋不能专心西向。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到大业五年，杨广亲征至青海湟源县附近，彻底降服了吐谷浑，并在西域设置了若羌、且末郡。

公元609年，隋炀帝在张掖与西域诸国互市，这就是著名的二十七国大会。“盛陈文物，奏九部乐，设鱼龙曼延”，盛况空前。这期间，裴矩主持西域的商业活动，并奏上《西域图记》一书。现书失传，仅在《隋书裴矩传》中留有序。【注】这是中国历史的好处，如果没有二十四史，不知道能留下的书有多少。裴矩奏书的本意是迎合隋炀帝经略西域的意图，可惜国内出了乱子，这件事只能留给唐帝国去完成了。

唐帝国建国之初，北方是突厥的天下。为了借突厥势力争中原，唐高祖李渊曾向突厥可汗称儿可汗。唐太宗开始，国内政局稳定，便向西域用兵。公元657年唐帝国灭亡西突厥汗国，设置安西四郡（碎叶、龟兹、于阗、疏勒），这是唐帝国最盛时。

【注】唐帝国经营西域，虽与突厥人为敌，但基层的经营力量则始终依赖突厥人。突厥人在西域的影响远盛于唐，时至今日，中亚也是突厥人后裔的天下。因此说西域历史，大部分是在说突厥人的历史。

突厥者，其先居西海（薛宗正认为西海指的是咸海）之右，独为部落，盖匈奴之别种也。姓阿史那氏。后为邻国所破，尽灭其族。有一儿，年且十岁，兵人见其小，不忍杀之，乃刖足断其臂，弃草泽中。有牝狼以肉饵之，及长，与狼交合，遂有孕焉。彼王闻此儿尚在，重遣杀之。使者见在狼侧，并欲杀狼。于时若有神物，投狼于西海之东，落高昌国西北山。山有洞穴，穴内有平壤茂草，周迥数百里，四面俱山。狼匿其中，遂生十男。十男长，外托妻孕，其后各为一姓，阿史那即其一也，最贤，遂为君长，故牙门建狼头纛，示不忘其本也。渐至数百家，经数世，有阿贤设者，率部落出穴中，臣于蠕蠕。（《北史》卷99）。

5世纪中突厥归附于柔然，为其炼铁奴。徙于金山南麓(今阿尔泰山)， 因金山形似战盔“兜鍪”，俗称突厥，因以名其部落。阿史那氏最初只有数百家，后来突厥部落有数万人，多数人来源于周围的铁勒部落人。6世纪时突厥首领阿史那土门遣使向西魏献方物。546年合并铁勒部5万馀落(户)， 势力逐渐强盛，故后来将所有铁勒后裔称为突厥。552年突厥又大败柔然，以漠北为中心在鄂尔浑河流域建立突厥奴隶制政权。最盛时疆域东至辽海(辽河上游)， 西濒里海， 北至北海(今贝加尔湖)， 南临阿姆河南。

公元583年因隋分化离间突厥分裂为东突厥、西突厥，以阿尔泰山分界，分领原突厥的领地。

在这一时期，突厥人东面与唐帝国为敌，西面与伊斯兰帝国共谋灭掉伊朗高原的萨珊波斯帝国后，又直接与伊斯兰帝国最强盛时期的阿巴斯王朝对抗（这时的阿巴斯王朝其疆域东起印度和中亚两河流域，南括全部北非，西端占领了西班牙、葡萄牙全境，北与伊斯坦布尔的拜占庭帝国相邻，是世界上疆域最辽阔的国家）。终于在两个强大帝国的夹击下，在公元657年被唐帝国灭亡。

说到突厥，有两个人种不得不提，其一塞种人。欧洲历史称其为萨迦人，塞种是中国对萨迦的音译。塞种人是雅利安人种，从公元前3000年即生活在中亚地区，是原著民。张骞凿空西域时，葱岭以上、波斯以东都是塞种人不同部落国家的领地。另一个是铁勒人。铁勒是贝加尔湖的原著民，曾臣属匈奴，一直在中国北方草原最北端活动。西晋末五胡乱华时期，蒙古草原的游牧部落大规模南迁进入中原，铁勒人逐渐和中国的疆域发生联系。北魏时期记载的丁零、高车等都是铁勒的别称。后期发展起来的回纥（后改名回鹘）也是铁勒诸部落。当铁勒人南迁至阿尔泰山附近，和塞种人发生了联系。塞种人铁勒化后成为突厥，突厥反过来向东统治了整个铁勒部落群体。突厥人向西占领了原塞种人在中亚的部分地盘后，在哈萨克境内与塞种人的萨曼王朝接壤。

突厥国亡后，突厥人并未消失，这时在中亚地区，突厥人已经是人口的主体。随着唐帝国势力退出西域，原铁勒部的回鹘人趁机西迁，接管了西突厥的领地，建立了喀喇汗王朝。960年喀喇汗王朝伊斯兰化，从此突厥人在中亚的征伐都变成了圣战。999年喀喇汗王朝灭掉萨曼王朝，土著的雅利安人从此退出西域的历史舞台，而西域全境开始了突厥化的历程。突厥人伊斯兰化这一事件影响深远。突厥人的特性彪悍、凶残，伊斯兰教的特性激进，两相结合，中亚、阿拉伯地区到现在都没消停。唐末喀喇汗王朝东进，在和吐蕃佛兵的交战中，初时战事不顺，于是向中亚的伊斯兰世界求救，远在巴格达的穆斯林志愿者都参与了在于阗的作战，在历史中似乎看到了ISIS的影子。伊斯兰势力最终在若羌附近与敦煌地区的归义军势力接壤，这一时期喀喇汗王朝以喀什为中心，占领了南疆和中亚的区域。北疆同样是回鹘人建立的高昌回鹘和契丹人的西辽，都崇信佛教。喀喇汗王朝的回鹘人后来演变为维吾尔人，因此南疆尤其是喀什地区成了现在疆独势力的核心区域。

在公元11世纪，塞尔柱突厥人实际控制了伊斯兰帝国的阿巴斯王朝，阿拉伯人任哈里发（真主的代言人），而突厥人则任苏丹（权利者的意思）。公元15至19世纪，突厥族的奥斯曼部落建立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19世纪80年代，随着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衰落，在世界范围内兴起了一种泛突厥主义的思潮，即凡是突厥人居住的地方均应成立统一的突厥国家。突厥斯坦是突厥人居住的地方的意思。在原苏联境内的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中亚五国地区被称为西突厥斯坦，而中国新疆境内被称为东突厥斯坦，这就是东突的来历。1933年在喀什成立东突厥斯坦伊斯兰共和国，旋即被灭。这次独立是受泛突厥思潮的影响，贻害较深。1944年在苏联支持下在伊犁地区成立东突厥斯坦第二共和国。这次起事是苏联为牵制国民党政府以在东北获得战后的利益而借用东突的概念挑起的事端，本身缺乏群众基础，故苏联人在东北的博弈获胜后，此次事件很快被国民党军队平息。建国后，疆独一直没停，王震在新疆大开杀戒对付的就是东突势力。只是国内不说而已。疆独的概念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才逐渐为内地人所知，时至今日这个问题越演越烈。东突的可怕之处在于将中亚两个极端概念集于一身，激进的伊斯兰主义者（根据伊斯兰的教义，虔诚的穆斯林都是激进的）要复兴伊斯兰教阿巴斯时代的帝国，泛突厥主义者要复兴奥斯曼帝国，两个极端的概念在新疆地区汇集，把本来就极端的问题搞的更复杂了。

唐帝国在西域的活动中，有一件事需要提，虽然在当时这个事件只是边疆的一次小冲突，但是后果却对世界文明史产生了重大影响，这就是怛罗斯战役。灭亡西突厥之后，唐帝国在锡尔河流域（乌兹别克斯坦境内）与伊斯兰帝国接壤，按中国俗语叫一山难容二虎，公元751年怛罗斯战役爆发。战役的结果是唐军2万人不敌15万穆斯林，只剩几千人败回西域。【注1】唐军统帅高丽人高仙芝回长安后被撤职，不久高仙芝投入安史之乱的平叛中，被监军（太监）构害，绞死在潼关。【注2】这次战役对于双方而言，只是边境上的一次小冲突，甚至在战役后若干年，唐帝国都不知道伊斯兰帝国是个什么性质的国家。直到战役结束11年之后，其中一名被俘的唐军士兵（《通典》的作者杜佑的侄子）从红海乘船辗转回到中国，写了一本书描述了在西亚的见闻，唐帝国才知道原来西方还有这么强大的一个国家。怛罗斯战役之后，唐帝国因安史之乱，国力衰退，逐渐失去了对西域的控制，西域的南疆陷于吐蕃，北疆和中亚地区被回鹘人趁机占领。而伊斯兰帝国的统帅，因为功高震主而遭到猜忌被杀，从而使伊斯兰帝国的东部陷入动乱。双方都无力再走一步，于是当时世界上两大帝国的较量，像武侠小说所描写的一样，点到为止后各自散去了。

但是，怛罗斯战役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成果却成为西方文明史的大事。唐军的俘虏被穆斯林带到巴格达，其中的几十名工匠将中国的造纸术在阿拉伯世界传播开来。当时的巴格达，不但政治上是西方的中心，在文化教育上更可称为世界的中心。在巴格达聚集了来自欧洲、北非、西亚的慕名汇集而来的学者，巴格达的大学是世界上唯一一个高等教育的学府，正在大规模翻译并传播古希腊的哲学、自然科学、医学等方面的典籍。当时的翻译工作是由叙利亚人将希腊原著翻译成叙利亚文字，再由其转译为阿拉伯文。传播的媒介是由一种纸莎草的茎做成的莎草纸。这种叫纸的东西不是现在意义的纸，是将植物的茎切成细条，经过复杂的处理后形成一种可以书写的介质，其本质上和中国的竹简没有什么质的区别。因此在中国造纸术传到阿拉伯世界之前，典籍的传播也是很头疼的事。中国的造纸术解决了传播媒介的问题，使得古希腊的哲学和自然科学知识得以广泛的在伊斯兰帝国境内传播，并通过西班牙进入欧洲地区，客观上为欧洲的文艺复兴奠定了基础。【注】阿拉伯人对于传播古希腊知识的贡献可以从下面的事例得到注解。对于其感兴趣的古希腊哲学、自然科学等方面的书籍早在公元11世纪便在欧洲流传，而阿拉伯人不看重的历史学的书籍，欧洲在16世纪才看到。

敦煌作为唐帝国在西域的门户，终唐一世空前繁荣。这在敦煌的发展历程上，也是其繁荣的高峰。玄宗天宝年间。这时敦煌有将近八万人口，是整个唐代最繁荣的时期。其中汉族大约五万（有三千人是军队），羌人大约一万，其余为各族。值得一提的是，此时城中有将近一千名来自阿拉伯地区的商人及其家眷，城内那些裹着面巾的美女，成为一道风景。

隋唐是莫高窟发展的全盛时期，现存洞窟有300多个。艺术造诣在这一时期登峰造极。

唐末吐蕃统治时期和归义军时期：

唐帝国在安史之乱后，丧失了对西域的控制。唐帝国在西域留下了大批中原人来不及撤回故里，被永远的遗留在大漠之中。这些人逐渐东迁，在敦煌汇集，逐渐成为一股民族势力。

吐蕃在西域的统治时间只有短短的六十年。在吐蕃赞普去世后，后世因为争夺权力而陷入分裂，公元848年，沙洲大族张议潮率众起义，赶走吐蕃人，从此敦煌进入长达200年的归义军时期。

归义军时期历经唐末、五代十国时期和北宋初年。在西方的回鹘和东方的西夏的夹缝中，一直是孤悬海外的独立政权。客观上，敦煌作为东西方交通的中转地位更为突出，敦煌地区政权的稳定对于商旅而言是至关重要的避难所。公元1036年【注】时年已经是北宋景祐叁年，北宋的第四位皇帝宋仁宗赵祯在位，仁宗一朝，名士颇盛，同时代的有欧阳修、吕夷简、范仲淹、包拯、文彦博、狄青等，王安石、司马光等人也是在仁宗一朝培养出来的。归义军政权为西夏李元昊所灭。藏经洞即在归义军末期形成，具体形成原因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解释。【注】藏经洞的未解之谜给文学家以想象的空间，日本人井上靖写的小说《敦煌》是其中的优秀作品，很多日本人拿着这本书专程来敦煌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