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孤独的香龙血树矗立在高高的楼上,迎着早秋的风拂动自己长长的叶片,它刚孕育出一片新叶。新叶微微蜷缩,鲜嫩而结实,像一片绿色的百合花瓣,从成叶的拥抱中努力地探出头来,这让它感到幸福而充满希望。
它望着头顶上防盗窗角落里搭建的方寸平台。那里无论什么季节,都很受阳光的照拂。因此不时会出现一些零碎的小东西:有时候是南瓜的种子,有时候是孩子们穿上会唧唧叫的小鞋子,有时候是在盆子里沉睡的发酵中的面团。
这些物件来来去去,其中呆得最久的,是一只紫薯。
现在,所有的东西都离开了,只有紫薯还静静地待在那里。
这只紫薯个头娇小,除了形状叫人不好形容——约摸像一只不甚规则的纺锤?其它方面看起来着实是一只很好的紫薯,无虫无病,表皮光滑,空气中落下的薄灰像一幅面纱,令它的紫色纯正温和,能想象它吃起来一定又甜又脆。
它被拉下了。主人再也不记得它了。香龙血树曾想。作为一只紫薯,一只从地里被挖出来的紫薯,连被吃的资格都失去的话,薯生是否还有别的价值和希望呢?
譬如它自己,站在高高的白色瓷盆里,十多年来由于主人吝于施肥,唯一的照顾是在土壤干渴得如同沙漠时,粗鲁而随意地泼给它半杯水。但它仍然茎杆坚硬,叶片绿油油——假如算上那些断断续续被杂物压伤、碰伤而被主人嫌弃并修剪掉的叶片,它的生命力着实是蓬勃得可观的呢!
之前它觉得各种不满,虽然说不出口,但心里是有一点抱怨的。但是看着晾在防盗窗台上的紫薯,它又庆幸自己还不是最糟的那一个。
临海的城市,秋日阳光猛烈如刀。紫薯将要活活地被晒成薯干了,估计没有人会想吃掉一只模样干瘪的生紫薯干的。香龙血树沉思着,伸展着叶片,努力汲取空气中微不可察的水分子。
它没想到紫薯竟然不声不响地发起芽来!它是怎么做到的?在空气里,在阳光下,它是抱着什么样的信念,这样不管不顾地发起芽来了?香龙血树惊讶而激动,哗啦啦抖动它长长的叶片。
紫薯的芽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定住了一样,既不长大,也不枯萎,惊人的生命力和缺乏养分的现实条件不断地博弈。
现在,更不能吃了。香龙血树想,这只紫薯大概要被扔掉了,扔到那些肥沃的垃圾堆里,对紫薯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但最终被垃圾车运走,粉碎,终归是一个遗憾的归宿。
但紫薯并没有被扔掉。也许是主人实在是懒于在它身上花上一秒钟的时间,把它收拾走。
香龙血树每天都担心地观察紫薯是否还在。
香龙血树不常做梦。但是有一天它梦见有人说:把它种起来,给孩子们写观察日记吧!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香龙血树习惯性地去看窗台,空空的窗台让它的心里空了一块。紫薯,终于被扔掉了吗?它这样想着,叶片上漂亮斑斓的金边都黯淡了。
当香龙血树垂头叹息时,一个细小的声音对它说:你好呀!它四顾,一个新发现让它忍不住尽力地挥舞起所有的叶片。容光从每一个叶脉上渗透出来:在它的脚下,小紫薯虚虚地浮在土块上,并没能被仔细地培土。它在夜风里正对香龙血树开心地摇晃着每一簇瘦弱的叶芽。
现在,我们不是邻居了。
我们像是一家人啦!
香龙血树的叶尖像绿萝那样凝出滴滴水珠。
天亮了,太阳的金芒越来越炽烈,香龙血树尽力撑开自己的柔韧而坚实的叶片,细致地为努力生长的小紫薯过滤阳光——让它既不会觉得太热,又不至于缺少阳光。
小紫薯像终于寻找到妈妈乳汁的婴儿,对生命绽放的渴望冲破它的每一个表皮细胞,像无形的根须从土壤里尽可能地汲取养分。
香龙血树完全不担心养分的问题,因为这一天主人破天荒地在盆中掘了一个深坑,埋入了小半碗肥沃的废菜油。它和紫薯一下富有得像掉进奶酪罐子里的小耗子啦!香龙血树坚信这都是托小紫薯的福,用惊人的生命力触动了粗心懒散的主人。
紫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不过三个日出月落,它的细瘦的藤条居然抽出半尺来长,像香龙血树一样,倔强地挺立着。这样长下去,它的藤和叶很快就能把块茎掩盖起来了。而最好的消息,莫过于它们听到主人正计划要去挖一些土壤回来加培了!
香龙血树觉得日子从来没有这样开心和幸福过。它对紫薯说:谢谢你呀。
紫薯却说:不,是我应该要谢谢你。因为,我躺在在窗台上,台风抽打我,太阳像炒栗子一样炙烤我。不知道根须是否还有触碰到土壤的一天,“生”的期望逐渐消失,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再看看你,我就觉得不该那么草率地放弃对“生”的追求。你是如此孤独沉默却坚韧勇敢,如他们所说,“十年如一日”。你不知道我曾多么希望能够尽可能地靠近你。现在,一切都实现了。
原创禁止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