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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蝉

2025-12-15  本文已影响0人  鮟鱇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捕蝉》

序章:

傍晚的戈壁风,掠过河谷,沙粒卷扬,打磨渡口上的石礅。

“什么时候带我走?”

黑纱袍笼罩全身,帷帽下幽怨的眼睛,远眺干涸贫瘠的河床。风跃过石礅,抱紧纱袍,勒出起伏的线条。

“时机还不到,等等看吧。”一个男人隔石礅站在纱袍身后,一条刀疤像夕阳残影落在嘴角。浅棕色的瞳仁穿过帷帽檐,凝望天幕下的黄沙镇。

“等到我的容颜,羞见铜镜的时候吗?”

一只青步甲鬼祟地钻出石礅缝,扬起步行足欲钩纱袍。娇小的足尖探出袍角,轻轻驱赶。

“布局刚刚成型,还需要一个引子,耐心些,渡船缆绳打湿石礅时,我们在此相会,带你远走高飞。”

男人的刀鞘猛杵蹾面,青步甲惊飞,一条黑斑沙蜥从礅影射出,一口咬住掉头逃跑的甲虫。沙蜥四肢飞扬,跳入河床。

尖厉的翼风激扬沙尘,钢喙叼住奔跑的沙蜥,一只灰背隼冲出河谷扶摇天际。

两人盯着天际的黑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第一节:

任申又醉了。

几次武举失败后,对野无遗贤的朝堂彻底失望,自此放浪形骸。烟花巷陌中,塞外高原上,多了一个狂野的游侠。

醉眼睁开,仰望苍穹,一半儿云遮,一半儿烟霾,长庚星闪烁西北角。离渡口几里,绊到一块孤石,扑通摔入旁边的石坑内。天做被,地做毯,任申翻个身呼呼大睡。

戈壁温差大,晨星微曦,任申打着冷颤睁开眼睛。

牛皮囊猛灌一口烈酒,丝丝热辣上升,驱散寒气,跳出石坑。

烧红的朝霞漫浸地平线,照亮弯弯曲曲的羊肠路。任申抖落尘土,吐着酒气,迈向依然沉睡的黄沙镇。

地上一团惨白,躺在针茅丛边,挡住归途。

任申拍拍浑噩的脑袋,揉揉眼睛,闻到一股异香。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抽出腰刀,上前辨认。

一具粗壮的骨架,眼眶盯着天空,四肢摊平,腰间横一柄生锈的剑。

“黄尘足古今,白骨乱蓬蒿!若干年后,我也许和你一样躺在这里,虫啃鼠咬化成白骨,无人问津。”触目之下,任申有些伤感。

“这位壮士,不知你来自哪里。今偶逢,也是缘份,今为你敛骨入穴,祭酒归尘。”

腰刀掘开砂石土砾,放入骨殖,拢起一丘无名冢。

浑圆的太阳,跃上肩头,任申趔趄撞入冷寂的家,摔在床上酣睡。

干旱的戈壁突然下起了暴雨,雨水漫过门槛,打着漩儿,淹入房间,没过床铺,蚕食任申。

水涡里走出一个影子,波光闪动,露出一张脸。

“我本塞外沙盗,因内部火并,被弃尸荒野。风吹日晒年久,骨骸濒临消亡。幸兄台慈悲,入土为安。”

“生为悍匪,死亦凶鬼。今无以为报,若能容我栖身于君,时常祭奠。我愿为君驱使,不入轮回!”

“如何能找到你呢?”

“默念赤丁子三遍,我自会从下丹田而出。”瞳仁忽变成棕色,射出邪魅的光。

洪水像一头猛兽,困在房间里飞速螺旋,猛一口吸入任申,拽入无底的深渊。

任申大叫一声,翻身摔下床,撞掉铜盆,一汪冷水泼醒惊魂。

第二节:

任申爬起来,摸了摸湿漉漉的脑门,似乎梦刚从这里跑出来,还未走远。

“赤丁子、赤丁子、赤丁子,拿来一锭金,我要买一匹上好的马。”

喃喃低语撞在黄土墙上,无声地滑落地面。无任何回应。没有预想中的金光灿烂,美梦成真。

门缝挤进一丝风,吹落梁土,落在任申尴尬的脸上。抹了一把脸,自嘲地摇摇头,准备重躺床上补觉。

硬梆梆的质感,硌在臀尖,任申弹簧般跳开,一个老鹞翻身,反手抽出牛耳刀,挑开棉毯。

一块马蹄金卧在褥上,静静地仰望任申。

松口气,收刀入鞘,掂掂份量,满意地收入怀中。重新上床,继续美梦。

门外刮起尘暴,黄沙钻入干裂的房顶裂隙,屋内沙土弥漫。风将歇,黄沙散尽,裂隙闪过一双雪亮的眼睛。

任申说着梦话翻身,眼睑微翕,锐利的光快速扫过屋顶。呼噜声响起,沉入梦乡。

第三节:

玉门关外,落日染红了地平线。

残破的古城墙阴影里,一个蒙面人坐在马上,遥望彤彤圆日。

一股黄尘伴着笃笃蹄声,从远处驰向古城墙。

咴咴响鼻停在蒙面人的马尾,沙尘卷扬,翻过墙头,飘向十几里外的玉门。

“事情办妥了吗?”蒙面人盯着落日询问身后。

“他的要价太高,小弟做不了主。”一个劲装汉子,拱手躬身,眼睛闪现恼怒的光。

“比天还要高吗?”戈壁深处一道黑烟冉冉上升,犹如锋利的刀,纵向切开彤彤的圆日。

“一个方子,居然狮子大开口,要五成。”

“西突厥末主遗留的藏金,浸满了秘制毒药。洗不净毒,我们得到的只是毫无价值的黄疙瘩。”

“那我们答应他的要价?”

“找不到藏金的确切地点,药方也不过一张废纸。告诉他,四成。”

“他若坚持五成呢。”

“杀了他。不能让他与别人合作。”

大地吞下劈开的红日,薄如刀片的黑暗,像屏风隔开视线,隐约透出城内几点粉色的光。蒙面人转头盯向瓜州城方向,眼光流转一抹艳色。

“大哥,有句话,小弟不知当不当讲。”

“说。”

“已临近动手时候,望大哥...缩减欢娱...”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

蒙面人猛回头,锐利的眼神压得劲装汉子不敢抬头。

蒙面人冷哼一声,拍马跃过城墙,奔向城内。

第四节:

金色的秋阳洒满瓜州城西巷,声声锣鼓喧天,砰砰鞭炮落红。一群散汉挤在一张红榜下起哄闲谈。

“边关吃紧,百业萧条,什么人逆势而行,大肆铺张?”

“瞅你面生,外来的吧。此宅乃是从鄯善国而来的香料商富老爷所置,移居瓜州多年。经营商铺,结交权贵,即使本州使君大人也礼让三分。”

“今天富老爷庆六十大寿,同日迎娶二八龄小妾入门。双喜临门大摆宴席,广招宾朋。”

“我们何不同入富宅,讨杯喜杯吃。”

一个帮闲闻言乜斜一眼,面露鄙夷。

“瞧见门口那个账台没有?帛金百钱上者,可入院内流水席。千钱者,可上明堂大厅,边吃边观赏异域舞蹈。百钱下者,去门外粥棚混个肚饱儿。”

“祝贺富老爷新禧,礼金二千。”任申大喝一声,掷向账台一个布袋,昂首踏入院内。

账房摁住砸响的袋子,喜滋滋地抖开。突然脸涌怒色,扭头急寻掷者。一块戈壁石躺在袋底,并无一文钱。任申早已挤入人群,没了踪影。

高耸的抬梁支起宽敞的大厅,几排食案摆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客人们席地而坐,眼睛掠过酒肉,紧盯前方高台。十几个纱裙舞姬,在异城乐曲中妖娆旋舞。

一曲终结,舞姬四散幕后。台中央一个身材高挑的舞姬,款步下台,葡萄绿色的瞳仁微波荡漾,扫视一圈。

任申停止撕扯鸡腿,一时呆住。

舞姬摘下面纱,唇下一点朱砂痣,凭添万种风情。

旁桌客人用胳膊肘捅了捅傻呆的任申。

“专心吃你的鸡腿,这个女人你碰不得。”

任申回过神儿,斜了旁客一眼。

“如何碰不得?”

“她是富老爷的小妾,富老爷疼爱有加,平日看管的紧。前几天东街药铺少爷多看了她几眼,现在躺在床上吊着半截折腿。”

“今天娶过门的是?”

“富老爷钱多,隔几个月就娶来一个。”

女人偎在胖胖的富老爷身边,似乎听见了身后的诽议。伸出手整理金簪,借势回望。

任申扬起下巴,迎向绿瞳仁,暧昧地眨了眨眼睛。女人冷漠一瞪,扭回细白的天鹅颈。

欢宴到深夜,开始陆续散人。醉醺醺抬头,那个冷美人早没了身影。任申顿觉无趣,恰好腹胀,起身离席,出门寻找便溺之所。

晕头拐过墙角,一点暖黄色的光,在蔷薇架深处点亮,一个窈窕的剪影在窗纸上梳洗卸妆。微风吹拂,醉酒上涌,任申的鼻子闻到了酒席上那股独特的花香,是碧眼女子的幽香。

任申心中一动,迈步踏入庭院,嗅着香气,扑向蔷薇架。

“什么人,站住。”蔷架阴影闪出两条壮汉,手按腰间刀柄,厉声喝止。

“哦,宴席上喝多了,想找个地方排酒气。”

“请客人移步前厅,后门廊即有茅舍。”握刀的手,渐渐松开。

“这是富老爷的内寝吗,酒桌上有笔生意没谈拢,正好进去商讨细节。”

“此为私眷内宅,闲杂人等速速退离,免得动起手来不好看。”刀身呛啷出鞘,一截雪白的刀锋,刺得任申眼痛。

呯呯两记重拳,擂在胸口。两个汉子未及抽出刀尖,立时倒在地上。

火光瞬间通明,十几个火把蜂拥而至,刀枪围成森林,挡住任申。

冷哼一声,踢起地上的刀鞘,凌空抽出刀,反手破空而劈。

“客人且慢。”十几个火把闪开一条路,富老爷踱步而出。

刀尖定格在一壮汉额头上,片刻,缓缓收回,壮汉脸色煞白不禁后退。

“账房和我说,一个额角有青斑的客人,掷了两千钱贺礼,正寻不见,却在这里相遇。失敬,感谢丰厚的贺金。”富老爷摸着鹰钩鼻,漫不经心地看着任申。

“好说。”任申脸色微变。

“下面人开罪了客人,我自会责罚,勿需客人费心。此地乃女眷内宅,不便相邀,还请客人外厅叙话。”

独特的香气像猫悄悄地踱在富老爷身后,闪出一对绿葡萄色的眼仁儿。

潜过富老爷的喋喋絮语,两道目光在朦胧月色中,短兵相接,无声中刀剑多少回合。

“打扰了,在下告辞。”任申收回目光,扔下刀,随口敷衍一句,晃悠悠地转身离开蔷薇院。富老爷狠狠盯着背影,深眼窝溢出凶光。

第五节:

“赤丁子...赤丁子...赤丁子...”

烛光昏黄,酒壶倒扣在地上,酒杯扔在墙角。一只老鼠躲在阴影里,蹲在光溜溜的牛胛骨上啃花生壳儿。任申敞怀仰躺床上,口中喷着酒气。

“赤丁子,洒家命你,去将富家大宅内的女人掳来陪酒。”

“葡萄眼、朱砂唇...真个好人儿啊...”

“赤丁子,快去办,否则拆骨掘坟.....”

“洒家真是蠢,竟相信鬼话,一切不过空想罢了。”

窗外的天空放下了夜幕,室内的帷帘却未解。鼾声淹没了呓语,任申呼呼大睡。

夤夜,屋顶垂漏一线沙,直扑烛台,压熄烛火。

老鼠在呼噜声中,更加放肆地大啃大嚼,咔嚓、咔嚓...花生壳儿快堆到下巴。

突然,老鼠腮帮子顿住,转瞬扔掉花生壳,蹦下牛胛骨,飞速窜向墙角洞。

烛光复燃,映出一支脂白的手。豆蔻色的指尖游离烛台,拾起歪斜的锡壶放在桌上。

壶底轻磕桌面,声若蚊蚋......睡梦中的任申耳灌惊雷,猛地翻身而起。

"宴席一别数日,不认得我了吗?"女人碧睛直视任申,面露嘲讽。

“原来是你......”

“大胆的贼人,偷闯内宅不成,还将我强行掳来,不怕富老爷的獠牙将你撕碎吗?”

"邀夫人前来,实有要事相商。富家宅院人多耳杂,不便商议"。任申抹了一把脸,掩饰一丝尴尬。

"妾本突厥末主的侍女,国灭后,辗转多家贵族豪绅之间,不过是他们的玩物罢了。只有一匹常驮我流浪的老马,把妾视做主人,其他人都把我当成可随时交易的花瓶。"女人揭开锡壶盖子,朱唇压紧壶口,将残酒一饮而尽。玉拳颓然松开,一声哀叹,锡壶坠地。

"有一个改变你命运的机会,你要不要?"任申端坐正色道。

"说来听听。”

“请夫人入帐一叙。”

“你和他们没什么不同,也是贪恋花瓶的货色儿。”

女人妖媚一笑,弯腰吹灭蜡烛,伸手放下架床的帷帘。

第六节:

“赤丁子,赤丁子......”

任申一次比一次喊的急,女人一次比一次来的迟。蹙紧的眉头,牵动厌恶的朱砂痣。

“我们长此偷偷相会,终会引起富老爷的察觉。富老爷虽是异域人,却财雄势大,且与当地官府交好。尔一个藉藉无名的散汉,敌不过富家的权势。美酒虽好,喝多了会醉死人,望你早做打算。”

“事情差不多了,今晚我们商讨最后的细节。”

月过中天,戈壁的气温骤降。女人身裹驼绒大氅,站在富宅墙外。墙角挺立几棵高大的胡桐树。

月光穿过树冠,投到地面,切出一条阴阳分明的界线,女人披着清冷的光,踩响砂石,停在阳线边缘,注视那边的阴暗。

“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很快。”黑暗里响起低沉的嗓音。

“那个国,已经亡了。凭你一人之力,何谈复国。”

“你总说在乎我,却一次次把我推给别人,眼睁睁地看着我在别人的帐内承欢。究竟你在乎的是那个虚幻的国,还是真实的我?”

“要忍耐,计划就快成功。”

“只要取得那笔财富,就能招兵买马。拿到财宝里的神鸟王冠,就能招集族人,共举大旗,一统漠北,实现末主的遗志。到时候你就是复国有功的王妃。要忍耐,那一天就快到来。”

“东食西宿的歌伎,有什么资格穿上王妃的凤袍。我不想当什么王妃,只想让你带我走。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记住,按我的命令去做。”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我们很快就能在阴山下逐水而居,纵马而歌。要忍耐。赶快进宅去吧,免得墙里生疑,影响计划。”阴影传出低回的歌谣,缅怀昔日的荣光。

“可是我……”女人冲进阴影,寻找那个声音。除了苍凉的树身,只剩下空荡荡的黑暗。

一步步挪出阴影,月光倾泄,女人满面泪痕。碧色的眼睛望着富宅大门,目光闪掠不甘、屈辱、愤恨、孤独,抬头仰望月空,一颗不死的心渴望自由自在。

第七节:

富老爷喝掉一大杯葡萄酒,惬意地眯眼抓起桌上的馕饼,烤架上拿起两串肉放在饼上。卷成饼筒,拽出铁钎,送入口中,用力一咬。

富老爷猛地跳起来,鹰勾鼻抽搐,大吼一声,扔下肉卷饼,捂着腮帮子,抠出一粒石子,啪地吐在桌面。

“今天是哪个混帐烤的馕饼,让他滚出来,我要把他扔进戈壁滩里喂狼。”

片刻功夫,跑进来一个矮墩墩的伙夫,扑通跪在地上。

“求老爷饶命,不是小的不尽心。今天的水井,不知怎么回事,水位突然下降。中午时水位上涌到井口,水却混如泥浆。小的跑了几家宅院的水井,情况都是如此。只得打出泥水,准备放置澄清后,和面打饼。小的着急预备晚餐,未趁彻底沉淀就打饼,伤了老爷,小的该死,求老爷不要将我扔在戈壁滩上。小的该死,求老爷饶命。”

富老爷拍手招来管家,低声耳语后,在屋内踱起圈来。

“将这个混帐拖出去打几板子。”富老爷示意管家,矮伙夫忙不迭磕头谢恩。

“消息可靠吗?”

管家目视伙夫走远,关紧门,凑近富老爷,压低嗓音。

“山雀传来消息,他们今夜动手。”

“她现在哪儿?”

管家看了一下老爷,嗫嚅起来。

“说。”富老爷似乎明白了,脸色阴沉。

“还在,还在那个闲汉的......”

富老爷拽开门,走上台阶,仰头望向天空。

浓黑的云,在头顶翻滚,聚如峰峦,怒如波涛。大地隆隆嘶吼,像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藏在冥夜深处,呲出獠牙,忽闪蓝白色的凶光。

“胡大会惩罚一切贪婪之徒。”富老爷手心朝上,抹了一下脸,转头对管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第八节:

“今晚动手吗?瞧天色,恐有天灾,不妨推迟几天再行动。”劲装汉子盯着天空,有些忧心忡忡。

“这种天时才对我们有利,借风雷避开各路眼线,顺利取宝安全撤离。”

玉门城外纵马疾驰两个时辰,钻入一条不知名的荒谷。任申站在谷口,身边并立一个戴黑纱帷帽的女人。

天上浓云翻滚,脚下砂石微微颤动,夜风在山谷间吹着挑衅的口哨。女人有些害怕,不禁贴紧任申。

“开始吧,时间紧迫。观天地象,今晚会有地动之灾。宜速行事,免为其害。”任申拍拍身边的女人,口气和蔼,目光示意荒谷深处。

女人回身面向一匹大青马,摘下辔头,亲昵苍老的马头。卸下马鞍,轻抚凹陷的椎骨。怀出掏出一缕稚嫩的鬃毛,伸在马鼻下,片刻,轻拍马臀,挥手指向荒谷。

“天宝四年,朔方节度使联合回纥军,围剿突厥残部,白眉可汗战死,首级传到唐京,从此突厥亡国灭种。”

“残余的部将们,拼死夺回可汗尸身。在途径荒谷时,青盐也无法阻止尸体的腐败,可汗已不能魂安阴山脚下。无奈之下,掘地为坹,陪葬所剩的十箱马蹄金,还有象征王权的神鸟王冠。”

“为防止他人打扰可汗的安息,纵马踏平坟丘,杀死所有的掘墓者。”

“为了后人能找到可汗墓凭吊,牵来一匹刚生下小马驹的母马,当着它的面,将小马驹杀死,血淋坟头。母马思子心切,多年后,也依然能嗅出小马驹的血气,找到可汗墓。”女人神色哀伤,望着大青马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语。

“你是怎么确定我是可汗身边的侍女,大青马就是当年那匹母马。”女人扭头注视任申。

“白眉可汗墓的故事,并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边境地区知晓的人很多,只是传言半真半假,无人在意罢了。”任申抹过唇边的八字胡,跳上马,手伸向女人,揽上马鞍。一声唿哨,十几匹马从荒谷边的阴影里浮现,汇成一队,缀在任申后边进谷。

浓云停止翻滚,压成一道厚实的黑幕,横在天际,似阴森森的地狱城墙。荒谷张开大口,欲吞噬所有入城之人。

第九节:

两条裸露地表的岩脉,脊线锐利,似巨人的手,指尖相触,围成牛角状的谷底。穿过狭窄的谷道,地势向下延伸,火把光照出扇形的洼地。

大青马在杂生白草、针茅的扇肩处垂头哀鸣。

地下深处阵阵嘶吼,地面的砂石汇合震落的岩块,滚向谷底。地缝窜出咝咝热气,众人襟袖鼓开,像一屉快蒸熟的肉饼。

任申甩鞭到大青马旁边,跳下马,勾指到唇边,凌厉的囗哨响彻荒谷。

“时间紧迫,大家快些动手。”众人回过神儿,赶开大青马,抽出挖掘工具。劲装汉子分派几人,守在四周警戒。女人将大青马牵到一边,螓首贴近马脖轻捋。

任申审视大青马转圈的位置,思索片刻,指向地面,命令众人开挖。

锹镐铲去草皮,刨开砾石,切割丈阔方圆。

谷底锹镐争鸣,谷顶两条影子藏在岩缝中向下偷望。沙沙的挖土声,牢牢吸住窥视的目光。

戈壁风从巨人指尖呼啸而入,掠过指节阴影里的一人一马。

挖到一尺深,露出一具小马驹的骨骸。大青马忽然跺蹄咴咴哀鸣,女人急忙拽紧辔头安抚。

任申吩咐众人,以马骨为底边,向谷底指尖方向,扩大挖掘范围。锹镐似乎看见了地底闪烁的金光,砂石泥土兴奋地漫天飞舞。

时间的陀螺,在狭小的牛角里慢慢旋转。厚实的黑云城墙不知何时抻成了一条绞索,吊在众人头顶。地底的怪兽咆哮,地面裂成蛛网。

六尺下,一张巨大的金丝云卷纹帐顶浮现,锹镐暂停,众人欢呼。

“赤丁子、赤丁子,谜底就要揭开,何不过来瞧个仔细。”

任申突然对着指节里的阴影隔空高喊。阴影似浓墨泼在地上,纹丝不动。

“洒家几年前效仿孔丘周游列国,曾随节度使王忠嗣的队伍进入西域。”

“游历多年,见识了异域风土人情,也探知了一些秘闻。龟兹地区医药发达,一些老医师掌握了很多秘方,其中就有将随葬品浸毒的方子,断绝后人盗掘之心。”

“世上事,总是相生相克。有下毒的,就有解毒的。信奉佛门的于阗国有专门克制之法。只不过传人稀少。”

“赤丁子,我们暗中相互观察多时。我借埋骨之机引你现身,你借幻药推我入局。现在金帐即将揭开,成箱的金子需要你来洗去巨毒。再不现身,大地裂开,一切都将化为虚无。听听大地的怒吼吧,时间不多了。”

任申漫步坑边,扫视天空的绞索、山顶的岩缝、谷底的女人、坑底的金帐...娓娓而谈。

啪、啪、啪......干涩的掌声响起来,阴影撕开,驮出一个人。

笃笃马蹄声停在坑对角,跳下马,面对任申拉下蒙巾,火光照耀,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刀疤脸。浅棕色的眼睛越过任申肩头,快速扫过谷壁边的大青马。女人眼神复杂。

第十节:

“既然我们都了解彼此,勿需赘言,按谈好的分成动手吧。”刀疤脸平静地注视任申。

“痛快。”

“大地异动,时间紧迫,速开大帐起金!”

任申喝声彩,随即吩咐锹镐们立刻深挖。

墓土蓬松,锹镐进度很快,远超预期。青膏泥和木炭碎块混着一些木屑甩出深坑,任申微皱眉头。

地下九尺。二丈围的深坑,大帐居中,帐边与坑壁间扔了一些生锈的刀剑。大帐叠裹几层,丈宽,三尺高,矩形。帐两侧散落十几具人骨,帐底卧了几架马骨,帐顶端摆了几个歪斜的酒瓮。

割开帐布,十余口铜钉箱,围成棺状,一张巨大的羊毛毯铺在棺中,为安息者隔开世俗的侵扰。

刀尖挑开毛毯,褪至棺底,一副手脚错位,颅戴神鸟王冠的松散骨架,现于众人眼前。王冠在火把直射下,闪烁刺目的金光。

刀疤脸手抚胸口躬身,女人跑过来跪下抽泣。任申神色淡然。

“撬开箱子。”

巨人指尖处裂开一条楔形地缝,地啸声震耳,楔口越裂越大,吞向墓坑。任申催促加快行动。

骨架脚底的两口铜箱,粗暴地劈开,箱盖丢在一边,众人抻长脖子。

大失所望。居然是空箱,一眼看穿腐烂的箱底。任申皱眉,众人不知所措,刀疤脸眼神飘过女人,难掩一丝失落。

“继续开。”任申沉着地吩咐。

“老爷,我们何时出手?”居高的岩缝中,挤出压低的公鸭嗓。

“有些不对劲儿,再等等看。”鹰勾鼻止住欲放信号箭的公鸭嗓。

任申数了一下,围绕尸骨一共十二口箱子。

膝骨边的两个箱子,没费多大力气撬开。里面有几床发黑的毛毯,两只工具铲丢在毯上,一个粗劣的水袋从毯底翘出一角。

任申抽出刀,跳下坑,沿坑壁四周察看,在接近肩胛骨位置时,一脚踩空,几乎跌倒。刀尖迅疾点地,借力鹞翻,背靠坑壁,撞塌一条脆薄的坑壁。

刀削开,露出全貌。是一条斜上地面的土道。任申愣住,片刻缓过神儿,跃上帐台,挨个劈开剩余的箱子。

时间的陀螺停止转动。空气瞬间凝固,硬得能用指节叩响。

”哈哈哈...哈哈......”失望、愤怒、无奈、自嘲的狂笑,响彻谷底。

刀插在地上,任申笑出眼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早有人捷足先登了。可笑我们勾心斗角,到头来不过是梦幻泡影罢了。”

刀疤脸面孔扭曲,眼睛猩红,跳入土坑。

十几余木箱,劈得零碎,满坑底木屑、碎碗,残杯,没有一件耀眼的金银器皿。

刀疤脸疯狂地扑到头骨,夺下王冠,凑近火光仔细察看。

“后突厥国时期,内部斗争激烈,外部战争频繁,里子早已掏空了。盗墓贼都是火眼金睛,他们会留下纯金的王冠吗?”

三指宽的条箍上,直立五块盾形板,居中最高一块刻了一只神鸟。鸟嘴啄向的盾角有一点破损,露出针尖大的铜绿。刀疤脸霎时脸色惨白。

“金箔镀的铜胎,经验丰富的老贼上手一掂,就知王冠的底细,他们才不会拿走外表光鲜不值几个钱的铜疙瘩。”

“事情到此结束,王冠归你,我们走。”

任申重整精神,上马,打声唿哨,一众人马不情愿地拢在一起。

哨声再响,严厉果决,众人不再迟疑,拍马跟随尘土,消失在暗夜里。

咆哮的地裂声,催动陀螺,时间快速流转。楔口咬掉坑壁,谷顶岩体断裂,碎石震落,砸向谷底。

刀疤脸捧着王冠,跪在坑底,无视逼近的巨囗。女人欲言又止,跺脚翻身上马,抢在地裂撕碎谷底之际,跃马飞出荒谷。

“老爷,那伙贼人跑了,那个女人...我们是否将她追回来?”

“鸟儿已决意飞离旧巢,追回来翅膀,也绑不住心。缘分尽了,随她去吧。况且因她水性妖娆,多次引起纷争。我们若想长居此地,就不能树敌过多。一个女人嘛,走就走了,有钱还怕没有漂亮的女人吗。我们走。”

第十一节:

傍晚的戈壁风,掠过河谷,沙粒卷扬,打磨渡口上的石礅。

落霞似火,映出一个戴着黑面纱的女人,孤独地站在渡口。风跃过石礅,秀发飘扬,指向天边。

天边直起一道烟尘,在霞光下越升越高,得得蹄声踏着风,电骋而来。

嘶嘶长鸣,止于女人身前。

“你等的那个人,已去往理想之国,他不会再来赴约了。你愿意和我一起浪迹天涯吗?”

任申坐在马上,向女人伸出手,盯着葡萄绿色的瞳仁。

女人会心一笑,登上石礅,将纤白的手放入任申手心。

任申握紧,弯腰揽上马鞍。女人摘掉面纱,扔入河床,转瞬吹没了踪影。

一声唿哨,两人一马,追逐戈壁风,与霞光一色。

注:配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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