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刀赴会
好痛啊。
我清晰地听见刀尖跳舞的声音,仿佛全身的细胞都从怠懒中清醒过来,欢嚣着尖叫。
一群没有见过世面的家伙。它们大概是待在人类的躯壳太久了,见多了案板上家畜肉的狂欢,觉得听一回队友与刀的周旋,倒也是难能可贵的体验。不过,我宁愿不要这破体验。什么“很多人可惜连这点也没有得到过”,都是骗人的。这也太痛了。每一条神经元都敬业地坚守岗位,一波又一波地传着痛感。为什么它们就不能在我妈进房间的时候反应快一点把手机藏起来呢?如今却这么是尽职尽责,真是令人厌烦。
若是此时有把钛合金的剪刀,将它们一条条拦腰剪断便好了,干脆利落的姿态大约要像孟母断机杼那般。但我找不到神经元在哪里,我也没有剪刀。这不争气的身子根本不听使唤,我只能无力地、虚弱地瘫在地上。地上太脏了,尽是灰。虽然衣服并非是我洗的,但指不定我正压在未干的痰迹上,或者压在被洒水车残忍杀害的死去的烟蒂上。我想着污点们到此一游前的种种历程,便觉得毛骨悚然,恨不得马上爬起来,离这儿远远的。
然而无力感紧紧地缚住我的手脚,温度正一点一点从我的体内流失。正值一个头晕、嘴唇干裂、食欲减退的时节,被暑热浸泡多日的我却在此时渴求着温暖。冬日手脚的冰凉跨过春秋,浩浩汤汤地向我袭来。不仅如此,些许模糊的人影聚在我的身边,尖叫、议论的喧哗多得快把我的鼓膜穿透了。
“报警了吗?”
“歹徒呢?”
“跑了。”
“真可怜……”
“孩子好像没事。”
“快走快走,别多管闲事…万一被当成嫌犯怎么办……”
真吵。我呢语着,被淹没在一片声潮中。不过从细碎的议论中,我想起了。
在所有的一切发生之前,我看见那个明明满脸和善的斯文男人,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嘴角蓄着笑,向着那个靥若暖阳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我记得清楚。是和我弟弟一般的小小的年纪,黑瞳像极了透亮晶莹的星夜,似乎长长卷卷的睫毛一扇动,便会溢出五彩绚丽的流光来。——“轻罗小扇扑流萤”。虽说这样的比喻不是太恰当,可也是我此时能想出的最为贴切的形容了。
那只是一个孩子,他竟然也下得去手。
我怕极了那明晃晃的凶器,尖锐的刀锋泛着光。它曾经在古代战场中所犯过的噬饮血肉的罪行,令人不寒而栗。幸好,站在歹徒面前的不是我的弟弟,不是我。
这样的想法让我觉得有些羞愧,拿着别人的痛苦当做是一件庆幸的事,真是恶劣。
恻隐之心与害怕让我许些犹豫。而不待我思考,一个有力的推搡断了我所有退路——
于是所有的一切便发生了。尖刀埋入了我的血肉,星夜也仍旧璀璨。
一瞬间我竟觉得有些畅快。也许,这可能也是我会做出的选择。
那推搡的主人,我并不知道。我所能记得的,只有那个歹徒错愕的神情、狼狈逃跑的样子。而我看着他那丑态,竟有着胜利者一般的快感。我赢了他么?不。他体内的鲜血依旧充满活力地涌动,而我只能无力躺在这里,淹没在血泊和喧闹之中。
腰很酸,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地上的蚂蚁见我势单力薄,群起而攻之,让蚁酸占领人类的领地。蚂蚁是一群渺小的生物,人类也是,在浩如烟海的宇宙面前,也不过是尘埃而已吧。
哲学,如今却是想起哲学来了。我嘲弄地笑笑。中学的哲学正是我恐惧的东西之一,其威力不亚于羊肉的难闻膻味和香菜饺子的架势。而谈到饺子——
寒冷所掩盖的饥饿感突如其来地涌上心头,像止不住的饱嗝一般,令人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食物的美味。刚出锅蒸腾的热气,酱油的咸味,炖汤上漂浮着的肉油的鲜味,一刻也停不下来。我从未如此地渴望一些温暖的、可供果腹的东西,即使是一个被扔在地上的裹着尘土的肉包子,我怕是也会义无反顾地把它塞到嘴里。
如此,也稍微能理解了流浪汉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时的感受了。在饥饿感和求生欲面前,所有的自尊与爱干净的臭毛病,都会被丢得一干二净吧。
所以,在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我小声地问那个带着口罩的护士能不能给我一些吃的,却被无情地、狠狠地忽略了。也许还有因为缺水,嗓子沙哑的缘故,我的请求在随之响起的救护车急救铃里就像在大洋里泼了一碗水,浇灭了我的早已准备开炉生灶的小火花。
救护车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被戴上氧气面罩的时候我有些恍惚。这本是花季的我不该接触到的东西。我该是在高中的校园里,和同学坐在一起学习的少女,过着最最平凡而平静的生活,迎接考试,然后上大学,毕业、找工作,结婚、照顾孩子,奋斗事业,照顾孙子,然后在摇椅上哼唱着歌谣,睡意昏沉。
我曾想着,当我老去的时候,不需要抢救。呼吸机予人的疼痛、亲人从满怀期望到希望尽灭,远远比“死亡”这个结局,更让我痛苦不堪。每一个人都有选择如何死亡的权利,而人应该要有尊严地死去。
可是现在,我戴着氧气面罩,伤口被按压止血,监护仪上显示着我的心跳和血压。我眯着眼,看着那数字一上一下地跳动。
似乎心脏跳得很快,血压有点低……
“伤口又大出血了!”
“我怕她待会休克了……小妹妹,看着我,不要睡着了喔……”
当初,母亲也是用这般的语气哄我开心的。尽管是七八岁的事,那温柔的语调似乎仍是萦绕在我的耳畔。我这般……他们也许会心疼死吧。柔弱的母亲的泪水定是会止不住的,父亲怕也是心急如焚,不知道我那没心没肺的弟弟,是否也会被这种状况吓得哭起来呢?那小毛孩,哭起来没玩没了的……
我后悔了。
他们知道了以后,被我亲手撕开的心一定会很疼很疼。必定想骂我傻,必定会倾尽所有——来留住我的吧。
要挨骂了,真苦恼啊。
不过如今这恐怕也成了一种奢求。曾经有所厌烦、甚至有过逃离想法的家,曾经近在咫尺的家人,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吗?
我不想变成没有温度的人,连给母亲一个拥抱、给父亲一句安慰都做不到的人;我还想陪着他们,春夏秋冬、朝朝暮暮;想回到那个温着热汤的家,而不是到阴冷又黑暗的地方去。
我想着,至少有一个未来。一个未来就够了。
就算迷茫而艰难,我也愿意去承受啊。
即使是我的选择,我也想活下去。
“求求你们……救救我……我想活下去……”
我哑着嗓子开口。护士姐姐的眼圈迅速地红了,冰凉的泪珠滴在我的脸颊上,我便清晰地意识到,那是充满叹息、无可奈何又怜悯的温度。
随着冰冷的、不知名的液体注入我的体内,骤然间我似乎看见了母亲,淡黄色的光浅浅淡淡地在她的脸上染开,让周遭暗淡而阴冷的灰色明亮起来。她握住了我的血色尽失的手,的的确确地给了我渴求的暖意。
母亲来得真快啊……她是怎么知道的呢?消息这般的灵通,和得知我作业缺交的效率可以说是旗鼓相当了。
然而,没有想象中的责备,连哭声也没有如期而至。母亲未言一语,只是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生怕一个不小心,我便会化作烟雾消失了一般。
“怎么会呢,母亲真是糊涂。”我轻笑着,想着说点别的什么。
您说,这件事上了新闻后,会不会有家长教自己的小孩不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呢。
诸如《孩子,我宁愿你不善良》的文章肯定又要爆红朋友圈了吧。
啊,想想要成为一个新闻热点,又有点小激动。
那个歹徒,会不会被判死刑呢。
获救的小男孩,将来会不会很幸福地生活下去呢。
而那些在黑暗里受到虐待的孩子们,会不会也有像我一样的超级美少女来拯救他们呢。
没有的话,该怎么办呢。
……
好困啊,和周日熬夜补完作业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啊。上眼皮和下眼皮拼着命想要腻歪在一起,我也不好意思做一个棒打鸳鸯的人,那是段长和德育处主任才会干的事儿。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怕的。
如果,等我醒过来,看到的一定是爸爸憔悴的脸和那个爱哭的小家伙。那时候我该提起嘴角微笑,欢快地说一声:“我起床啦,不要担心。”
……
“哔————————”
人是可能具有无欲望无功利观念的单纯的爱,即使只是一念之诚,确实是有过,而且不谙事故的少年人可能会去实行的,并为之奋不顾身。
——木心《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