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白之秋》第十一章
日子终觉平淡,那份思念也成了沈修生活的调味品。
阿桑基确实看到羊羔时两眼会发光,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尤其对一只很白的很肥的母羊好,每天给她梳毛,喂最嫩的草,别的羊挤她时,阿桑基就会赶走其他羊。沈修跟着他,完完全全是跟着,偶尔和他聊几句,然后就是无尽的空白,他对放牧这种事不在行也不感兴趣,也只是为了留在这。
不过有一晚,阿桑基带了一壶酒还有几只烤羊腿过来找沈修聊天。和首领的话对上后,他大概组织出了他完整的故事:
阿桑基喜欢的姑娘纳里,也是个美丽的姑娘,他们两家是邻居,年少时的他常常跑去纳里家帮忙。有时候,还是少年的阿桑基会带着年幼的纳里一起去大人们所说的危险地带。不过后来纳里长大后懂事了,就很少和他一起出门了,大部分时间在家里做绣品,阿桑基只能在纳里河边放牧时见到在那里洗衣服打水的纳里。哪怕在河边呆一整天,只要能看她一眼,那是他最大的快乐。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思,因为大家看到河边的青草被吃个精光,而别的地方的又浓又密时就明白了一切。可是,谁也没想到,纳里嫁给了别人,还没等阿桑基攒够办酒席的钱,别人先提了亲,纳里阿爸答应了。阿桑基父亲坠崖后,阿桑基就把羊儿当成了纳里,常常抱着那只很肥的母羊流泪,抱着一只干瘦的山羊痛哭。
天微微麻时,阿桑基就叫沈修起来,告诉他今天要去很远的地方。沈修昨夜喝了酒,头还有点晕,迷迷糊糊一起就上了路。等醒过来,他却发现,那只被当做纳里的羊不见了,赶快就去问了阿桑基。
得知答案后,沈修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因为昨晚的烤羊腿就是那只羊的。阿桑基告诉他,昨天是纳里的生日,他一个人去放的羊,纳里羊因为被别的羊排挤掉进了悬崖摔死了,他就把死羊背了回来。
他们到了一个水草鲜美的地方,所有的羊都不用抢也可以吃到嫩草了,这里也没有悬崖,也不用怕羊摔下去了。
自那天之后,阿桑基似乎彻底换了一个人。变得热情起来,而且开始找沈修借书看,向他请教学问。
有一天,阿木基来找他,在门口看到阿桑基也开始看起了书,沈修讲的头头是道,不由得看出了神。
阿木基小的时候有一位良师,教了他很多人生道理,只是来羌寨后再也没见过那位老师。沈修讲的很认真,阿桑基听得更认真,两个人都没有发现阿木基的到来。
阿木基本来是想邀请他去家里做客,沈修已经很久没有过去了,阿木基有点怀念两个人喝酒聊天地的时光了。他看两人实在聊的太投机了,便走进去喊了一声。
“阿桑基,沈先生,你们在聊什么呢?”
“首领大人,沈先生学问大,刚问了他关于汉族的一些历史。”
“没有,我才疏学浅,阿桑基天赋很高,只是没有上学罢了,如果读了书,肯定比我强,能中状元呢。”
阿木基低头略思考一番。
“我看,沈先生很适合做老师,而白水寨一直没有学校。我们修一个学校,就由沈先生来教如何?”
“不敢不敢,沈某人学问不够,怕是误人子弟啊。”
“哎呀,沈先生不要谦虚,先生的学问我们都是看得到的,还请莫要推辞。”
“是啊,沈先生,您看首领大人都称赞您的学问呢。”
“我们修一个私塾,在旁边修一个小院子,沈先生就住在私塾里,课由您定,饭食衣服我派人送过去,不过没有工钱,不知道沈先生愿不愿意?”
“若大人不嫌弃,沈某愿意,我一个人无父无母的有了钱也没地方花,我无德无能之人能温饱就已经求之不得了。”相比羊倌,他更喜欢做个老师,老师受人尊敬不说,自己确实也寻不到阿桑基同羊儿玩耍的乐趣,而且有人供他吃住,自己也能继续深究学问何乐而不为呢?
他仔细一算,这时已经是七月份了,已经在这里不知不觉过了大半年了。
离家已经这么久了,可家乡已经没有了他的亲人,老娘也已经去世了有四年之久了,想到这个不免有些难过,他现在才发觉自己是个孤家寡人了。
寨子里的年轻人都很结实,皮肤黝黑,想到要修学校一个个都很卖力。不到三日,一间简易的草房就搭成了,房子是沈修画的图,照着回忆里家里的房梁结构画的,也不知能撑多久。首领本建议修个碉楼,这里雨水多,石头不会腐烂,可沈修坚持修个草房大家也就照做了。
这三天,女人们都坐在附近的树荫下看,这里有很多人从小到大都没出过山,没见过汉族人的房子,还以为所有的人都住在山上,住着石头屋子,出门都靠走。沈修告诉她们他坐过轮船,坐过火车,火车轰隆隆地就走好远,而且脑袋上还冒着烟。女人们听到都笑作一团。
她们哪相信呢?她们一辈子都在山上,从不出远门,出门也是男人们出去,男人们也只是去去隔壁寨子,时间长了去一趟汉人的小村子交换一下货物。
不过沈修说的也有点夸张了,事实上他并没有坐过火车,只是听人描述过,然后把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换做了自己。他是没钱坐火车,可这里的人,是压根没听过火车,附近的汉人的村子,也都是极偏僻的地方,哪能知道这些呢?他为这些人感到可怜,可怜他们的命运,但他更为自己可怜,他们是无知,可他是有知却无能为力,这不是更加可怜吗?
他悲观得看着众人,众人却看不懂他眼里的无奈。
他想到了慧云,死去的美丽的慧云,只因她的美丽就被世人逼到了绝处,只因世人的谣言和冷漠她就跳进了井里,那是冬天啊,她跳进水里时该多么冷啊,她的心该是有多痛,她还没等到他说出他的爱,她还不知道他爱她爱到了极致,她就这样,抛下一切,不怕冰冷的井水,跳进了深渊。
“先生。”
他痛苦的颤抖了一下,抬起头,阿木基向他走过来,而他对面不足一米的地方,有另一位美丽的姑娘看着他,她微微一笑,睁大了眼睛,她想看清楚这个人,这个有学问的老师。
还好,阿桑基出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他应该明白的,他也看到了,这里的人民虽然无知却过得比外面的人幸福多了,他们热情友爱,没有为钱争来斗去,人人都温和勤劳。而且,这里的姑娘天真质朴,这里的儿郎不会伤害任何姑娘。
“先生,首领大人请您过去吃饭。”
沈修点点头,走了十来步时转身看了一眼,白水姑娘依然睁大了眼睛,温柔的看着他,就好像在等他一样,那双眼睛好像温柔的告诉他,快去吧,我在家等你一样。沈修仍旧面无表情地转了身。没有人能真正看透他的内心,就算挖出他的心来,估计也没人看得到它真实的模样,他那千疮百孔的心谁又能知道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