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

天还蒙蒙亮，我就起床了。天井里的菜园一片荒芜，铺着一层稻草，上面落着斑驳的白霜；猪圈矮矮的趴在那里，墙边的苦楝树光秃秃的，枯瘦的枝头还挂着几串黄色的果子，白天常有喜鹊站在枝头啄它，总也啄不完。西边锅屋上烟囱里有袅袅的炊烟，姐姐在烧早饭，她起得比我早，一锅粥咕噜咕噜的把锅盖都顶动了，一股一股的热气冒出来。

我今天不在家吃早饭，跟凌村的耿云龙讲好了，我们带小麦去丰收河桥头猫子烧饼店换烧饼吃。他还没有到，估计正从北面的大堤上走来。姐姐在锅屋里掀开锅盖，顿时烟雾缭绕。粥烧好了，姐姐问我要不要吃点？我不吃，提前用塑料袋子灌了小麦，背起书包准备出门。

耿云龙嘴里哈着白气，朝我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笑了笑，嘴角朝后憋着，像是有些害羞，但是头发一丝不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我们走过猪圈后面的苦楝树，深褐的树干龟裂着，弯弯曲曲的伸向天空。猪圈后墙上还爬着枯黄的几根丝瓜藤，猪屎的气味忽地飘过来，我们赶紧快走几步。

大堤沿着丰收河蜿蜒前去，榆树槐树枝头的叶子早掉光了，像是插在路边的不规则的栅栏；河坡都荒着，下面是浅瘦的河水，清清洌洌的流动着。河对岸是空旷的田野，氤氲着薄薄的雾气。东边的天空呈现出淡淡的橘黄色，朝阳还没有爬上田野尽头、野鱼跺的那排树影的轮廓。

我们沿着大堤往南走，清晨冷冽的风看不见，但是耳朵能感受到，就用那只没有拎小麦的手搓了搓，脖子缩了缩。大堤下面斑驳的农舍还没有醒来，几家锅屋上的烟囱冒着炊烟，远处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鸡鸣声。

不时有早起的同学加入进来，沿着大堤一起往前走，那些同学年级有高低，还有男有女。男孩子像是还没睡醒似的，拖拖沓沓的低头走路，女同学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喜欢一边走一边说笑，有时还会追打一下。有时我刚好跟在她们后面，看着书包在她们的不着痕迹扭动的屁股上跳动，总会不好意思的把眼光转开一下。

耿云龙提醒我，到前面炳忠家去一下，说他看到我们换大饼，也想去换。他家在吴家圩最南面，前面是一条大河，沿河弯弯曲曲的有三户人家，他家在最西边，快伸到麦地里了。

炳忠正在穿衣服，那家伙是个惯宝子，以前脑袋后面还留着一条辫子呢，十岁生日那天剪掉了。他有好几件尼龙衫，一层一层的，不像我就是大棉袄里面穿着小棉袄，一抬胳膀冷风直往里面钻。我很羡慕他，看他在那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心里就冒出点怨恨，我怎么就没有一件的呢？

他终于穿好尼龙衫，又跑去房间里摸索上一会，耿云龙有点不耐烦了，就催他快点，那家伙嘴上答应着，却跑到院子西边去了。我们就在门口一边跺着脚一边等他。这时听到他父亲在房间里突然咳嗽起来，他妈在锅屋里烧早饭，刚好走出来，看到我们还问一句：还没有走呢？

这么长时间了，他在做什么呢？我就走过去看看。院子西边的麦地里还看不到麦苗，裸露着灰黑的泥土，远处弥漫着淡淡的雾气。炳忠正蹲在靠墙的毛缸上，涨红着脸。那是一口巨大的毛缸，他高高的蹲在上面，我一眼就看到他的两只裤脚上面的部分，在寒冷的风里瑟缩成一团。

等我们三个提着小麦袋子回到大堤，大堤上的学生多起来了，都在行色匆忙的往前走。此时朝阳刚刚跃出田野尽头的轮廓，橘黄的一个圆球，没有力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