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下)
他沿着岭上的小路走了半个时辰,果然在西边的石丛中看见一座孤坟。坟不大,连墓碑都没有,只堆了一圈石头作为标记,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坟前有个茅棚,棚里住着人,远远地看见有陌生人来,便从棚里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脸色有些黄,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样子。但他看人的眼神很正,不卑不亢,骆明心里先有了三分好感。
“这是令尊的坟?”骆明指了指那座孤坟。
年轻人点点头:“先父去世三年了,草草葬在这里,也没钱修整,让先生见笑。”
骆明围着坟走了一圈,又走到远处看了看,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拉着年轻人的手,认认真真地说:“来岁大魁,属之君矣。”
年轻人愣住了。
“明年会试,你是状元。”骆明一字一顿地说。
年轻人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先生……我连路费都凑不齐。”
骆明笑了,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年轻人手里:“拿着。明年春闱,我在京中等你。”
年轻人握着那锭银子,手在发抖。他姓丁,叫丁士美,父亲是个没落秀才,去世后连棺材都买不起,是邻里凑钱买了一口薄棺,草草埋在这三台岭上。他守坟三年,靠着给邻村私塾抄书度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进京赶考。
“先生,”丁士美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何帮我?”
骆明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暮色渐浓,那些山峦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脊背上的每一片鳞甲都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在永嘉老家第一次翻开《葬经》的那个午后。
郭璞在《葬经》里写:“葬者乘生气也。”又说:“人受体于父母,本骸得气,遗体受荫。”多少年来,无数人为了这句话,耗尽家财,奔波千里,只为寻一块能荫庇子孙的吉地。骆明自己也深信不疑,否则他不会入朝为官,不会为天子卜寿宫,不会凭着这门技艺从一个乡下少年做到太常少卿。
但此刻站在这荒山野岭上,他忽然觉得,那些繁复的龙穴砂水、那些精密的消砂纳水,也许都比不上一颗赤诚的心。丁士美守坟三年,并非为了求什么吉地,仅仅是因为那是他的父亲。而恰恰是这样的孝心,让这块土地的“气”活了。
他想起当年在钟山上,太祖高皇帝掀开那个瓮的时候,僧人面如生,鼻柱垂膝,指爪绕身,结跏趺坐于其中。那是怎样的一种定力,才能在死后千年依然面目如生?而太祖并没有因此迁怒,反而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将僧人移葬于五里之外。那座僧人冢前本有八功德水,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净、七不噎、八除病,后来僧人的坟迁走了,那水竟也跟着迁了过去。
天意如此玄妙,又如此公平。
“先生,”丁士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若真能高中,定当重谢先生。”
骆明摆摆手,牵过驴,踩着暮色下山去了。他不需要谢,也不需要名。他这一辈子,帮天子看过穴,帮宰辅看过坟,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所谓的好穴争得头破血流,甚至有人把父母的棺椁停了二三十年,就为了等一块“发”的地。他忽然觉得累了。
第二年的春天,会试放榜,丁士美果然高中状元。消息传到清河,整个县城都炸开了锅,人们蜂拥到三台岭上看那座孤坟,仿佛一夜之间那块荒石地就变成了风水宝地。有人翻出旧时的县志,说三台岭“左台发科甲”,当年骆明说的那句话,也被人翻了出来,编成了各种各样的传说。
只有沈归之还记得,那日骆明问路时的神情,不是在勘测风水,倒像是在寻找什么丢失已久的东西。
许多年后,沈归之在京城做了官。有一天他告假回乡,路过三台岭时,发现岭上又多了一座新坟。他问守坟的人是谁家的,那人说是沈家的祖坟,沈归之自己的父亲就葬在这里。
沈归之站在父亲的坟前,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安葬祖父的时候,族里有个懂风水的人极力反对,说那块地朝向不对,葬下去要败三代。父亲没有理会,只说了一句:“子孙福泽,各有定命。卜地求安亲体,岂敢于枯骨求荫庇哉!”
那时沈归之还小,站在旁边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父亲说这话时的神情,那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朴素的心意,与风水无关,与吉凶无关。
后来沈归之做了官,从郎中做到侍郎,做到尚书,人们再去看那座坟,都说风水极好,说龙脉从哪来,虎砂从哪起,说得头头是道。沈归之每每听到,只是笑笑。
他写了一首诗,让人刻在坟前的石碑上:“当年荷畚筑先茔,词组曾将众论倾。八座归来宣诰日,无人不道是佳城。”
诗的最后,他又加了一句话,是对子孙说的:“有此六尺之躯,必有三尺之土。百年后皆土壤尔,奚择焉!”
写完这句话的那天晚上,沈归之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三台岭的最高处,月光下,整条山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看见骆明骑着瘦驴从山脚走过,看见丁士美在茅棚里苦读,看见太祖高皇帝掀开那个瓮时惊讶的神情,看见那个僧人坐在瓮中,面带微笑,鼻柱垂膝,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从未死去。
僧人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孝子慈孙之心,惟欲得善地,永无崩蚀侵损患害。至于富贵利达,乃天所以命之,非人力可强也。”
沈归之猛然醒来,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隐传来钟声。他躺了很久,终于笑了。
原来这世上最好的风水,不过是一颗安顿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