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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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想去外面坐坐。”老林苍白着脸喘着气说。可能是刚吃了药的原因,他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比前几日要好得多,他心中有种极其强烈的感觉,他想去屋门口坐一坐,看一看,最好能走一走,去吹吹风,最重要的是去接肖肖放学。想到肖肖,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从他生病住院后,他有几个月没接肖肖放学了。虽然回家这几天每天能看到肖肖,可是,他总觉得看不够。
小林刚给父亲喂完药在收拾。闻言,回答得干脆而悲怆:好。
他永远记得父亲从医院回来那天,主治医生让他五内俱焚的交代:回家后,你爸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随他吧。这是医生最直白的交代,他父亲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别说父亲现在只是去家门口坐,就是去河边去街上坐,他也肯定答应。
听到儿子回答,老林的脸上闪过一抹难得的微笑。回家这几天来,身体的原因,除了上卫生间,他不是在沙发客厅枯坐,就是在床上烙饼一样,今天吃了药,就想出屋外坐坐。
“我去拿个毯子,外面有风。”小林打断了老林的思绪。
老林闭上眼。十月下旬,天高云淡的傍晚,他出门坐一坐却得盖毯子了,换是生病前,这时候的他还在地头田间挥汗如雨,真正病来如山倒啊。
小林很快拿来了毯子,对着里屋喊:“妈,我推爸去外面坐会儿。”
“好,你注意点儿。”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快放学了,她在准备晚餐。
老林刚出门,稻谷的清香迎面扑来,是左邻右舍正在收晒场上的稻谷。饱满的谷子在夕阳里,每一粒都泛着金黄色的光。
老林挑了挑眉,西沉的残阳染红了整个山头,天边的云彩一道红一道青,秋收后的田野一望无际,风吹芦苇,炊烟袅袅,整个村庄笼罩在温暖的暗红色的夕阳里。
2
“老林,老林,”老李披着一身夕阳扛着锄头走来,他看着那张瘦骨嶙峋的脸,黢黑脸上充满关切:“怎么样了?”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病了,刚从医院回来那几天,陆陆续续地都来看过他,临走时还会塞个红包给他,都鼓励他好好休养。老林也就是那时从他们怜悯的隐晦的口吻中渐渐肯定了自己病入膏肓的实情。
出院才过去一个星期,他明显感到自己更加的力不从心了。
老林勉强睁开眼,挤出一丝笑容,羡慕地抬眼看了一眼老李,随即又耷拉下眼皮,从喉咙里哼出几个沙哑不清的字来招呼这个以前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在以前,老李从家门口过,他会叫他喝几口的。
老李没听清老林说的什么,他把锄头换了肩膀,顿了顿,转头轻声问坐在一旁的小林,“你爹现在吃东西比以前好点没?”他没问病。
小林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受,模棱两可道,“差不多吧。”
老李同情地看着老林,“慢慢来,好好养,活过三年五载没问题,下次来看你,天快晚了,我得回家烧饭去……”他明显感觉到老林比前几天来看时更憔悴更孱弱了,说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老林静静地听着,他在心里苦笑一下,脸上表情渐渐凝固。三年五载?他如果还能跟老李一样风里来雨里去就好了。
小林点头,“叔,慢走。”
听说老李要走,老林开了一条眼缝,嘴角蠕动几下,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老李的脚步声越来越轻,直到他听不见。
3
小林将轮椅稍稍摆正,老林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移向前。他将目光最后锁定在自家稻田那一块。其实,他已经具体看不清哪一块是自家的。秋收后的稻田,露出一畦畦健康的小麦色肌肤。
老林自怨自艾地闭上眼,往年的这个时候,他和老李一样在这片土地上耕耘。秋收后,农人不会歇。谷草会捆扎堆成草垛,土地经过翻晒,播下油菜种子。等一场下雪,迎来新的丰收,周而复始。那时候,老林多么健壮,跟老黄牛一样。可是,今年后他怕是再也无法踏上给予他从温饱到富庶的这片土地了。
想到这,老林慢慢睁开眼,他觉得眼皮有千斤重,他想抬起手,可他抬不起来,他气馁地从鼻孔哀叹一声。他更加地羡慕老李,他还是向往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虽累但充实。
几个小人儿在老林模糊视野里时隐时现。
“爸,肖肖放学了。”小林看见几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在夕阳里越来越清晰。
肖肖放学了。老林听到肖肖的名字,眼前立刻浮现肖肖的圆脸蛋,耳朵里不由响起肖肖稚嫩的“爷爷爷爷”声。他冲动地想站起来去迎接他,可是,他只是用力动了一下,感觉全身似乎要四分五裂,他锁起了眉头。
肖肖。他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两声,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片慈爱。儿媳儿媳常年不在家,肖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奶奶忙家务,忙菜篮子,没去医院之前,肖肖的吃喝拉撒都是他这个爷爷一手操办。如今,如今,他悲哀地想,他是再也不能接送他的宝贝孙子肖肖上下学了,再也不能帮他背书包了,更别说去抱他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他,甚至,这种日常的等待都已经是时日不多了。
“爸,”小林看着父亲,眼里一片怀念,感慨道,“我小时候放学回来,你也是经常站在这里等我。每次一看到你,我的心里好像一下有了着落。”
嗯。老林从喉咙里轻微地哼出一声。时间真快,同一个地方,二十年多前,他在这等儿子,二十年多年后,他在这等孙子。容颜易老,不变的是心中那份爱和期待。
小林忽然明白了,原来父亲在夕阳里坐一坐只是在等他的孙子肖肖放学,像若干年前天天等他回家一样。从他的青年等到暮年。
老林的心里想象着肖肖到哪了。他现在应该到小三角了吧。刚上学那阵,肖肖老在那走错,明明要朝南走,他就爱往西走,只为往西有条小河流,他想去玩水。跟他老林一样倔。老林的嘴角溢出一丝笑容。
再走五六十米,有一池塘。里面有小鱼小虾,水深,跟肖肖说过好多次,没有大人的陪伴他绝不能下水,老林想,今天他回来得再好好交代一次。
村口小卖部有条狗。那条狗有点凶,虽然跟肖肖很熟,但畜生保不准,得叫肖肖少去。
老林又想睡了。
不能睡,他潜意识里强迫着自己保持最大的清醒,肖肖没到家呢。
水。他闭着眼简略地说。
小林慌忙去倒水。
4
“爷爷,爸爸,我回来了。”意识越来越模糊的老林突然听到稚嫩的叫声。
这个声音就是他老林化成灰也能记得,老林欣喜地努力地睁开眼,是肖肖。
肖肖背着蓝色书包,小脸涨得通红,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他的手里不知道捧着什么东西。
看见爷爷睁开眼,肖肖眼睛弯弯的。神秘地说,“爷爷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老林想去摸摸他再拥抱一下他,可是,他的手有些不听使唤,他只好懊恼地放弃。
“带什么了?”爸爸问,从爷爷的轮椅里抽出两张纸替他擦了汗。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土黄色包装纸。
随着包装纸打开,一股麦香迎面扑来,金黄微焦的面包蓬松柔软,像两片温暖的云朵,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油画般的光彩,融化的芝士像一层流动的金色岩浆,翠绿的生菜叶慵懒地覆盖在肉饼上……
是一块汉堡!
“爷爷,你饿了没?这是给你吃的。”肖肖热烈地说。
老林的心情和肖肖一样高兴,只是,他好像做不出许多动作了,他的嘴角动了动,疑惑地朝肖肖眨眨眼。
小林抚摸着儿子的头,问,“肖肖,谁给你的汉堡?”
汉堡在镇上才有卖,村子离镇上二三十里路。
肖肖看看爸爸,又看看爷爷。
“爷爷,汉堡是王老师奖给我的,说我进步大。”肖肖的小脸扬着自信。
“你自己吃了没有?”
“爷爷最近不是老觉得胃口不好吗?汉堡又香又软,爷爷肯定爱吃,我就留给了爷爷。”肖肖看着爷爷说。
如果在往日,老林一定会说,“肖肖自己吃,爷爷不爱吃。”可是,今天,他是如此盼着吃。
肖肖撕了小块面包喂爷爷,他的手轻触到他的嘴,老林只觉得一阵热泪的冲动,他好想抓住这只手去抚摸。
老林的鼻孔钻入一股香气直达肺腑, 他微微张开嘴,肖肖将小块汉堡撕碎放入他的嘴里,面包细腻又松软,和芝麻特有的香甜在唇齿间流连忘返。他细细慢慢地嚼着。
小林紧张地看着父亲,赶紧喂了点水。老林这才艰难地咽了下去。
肖肖睁着眼,“爷爷,好吃吗?”
吃了块汉堡,老林好像有了点力量。他点点头,“好……吃,你……也吃。”
肖肖看爷爷满足的样子,又要撕下一小块去喂爷爷。小林接过,“肖肖,给爸爸吃吧。”
肖肖又朝里屋喊,“奶奶奶奶……”
奶奶从屋内慌慌张张跑出来,“怎么啦怎么啦?”老伴身体不好,稍稍有点大的叫声,她都如临大敌。
“吃汉堡。”肖肖举起手里的汉堡,像个天使。
老林感到很欣慰,这么懂事的肖肖根本不用他去交代,去担心。他无憾了。
小林看着这一幕,又看着轮椅上的父亲,心里喟然长叹:如果时间停留在此刻,该有多好。
5
最后还剩小半块汉堡,肖肖舍不得吃,“我要留在明天早上吃。”他说。
老林心下一动,从他住院那天起,一家人的重点都放在他的身上,肖肖失去了往日的宠爱。在他病得最重的几次,肖肖甚至被送去了亲戚家照顾。这个被一家人无限疼爱的孩子收起了在自己家里的娇惯,努力适应不断被寄养的日子,没有自己的爱好,没有自己的玩具,更不挑食。他以前多爱吃汉堡肯德基,从没像今天一样吃得小心翼翼。因为自己生病,大家都忽视这个孩子很久了,他有多长时间没有吃肯德基汉堡了?即使如此,他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仍然大方地分给他们吃。他们好像都忘了他还是个才上一年级的小孩。
老林的心里升起一股歉意。他以前身体还行的时候,他可是村里红白喜事掌勺一把手,手艺不亚于任何酒店的大厨,就是邻村的红白喜事,有时候还有人慕名前来请他。别说中餐席桌上的八大碗他游刃有余,就是西餐什么炸鸡汉堡饼干小零食之类的,同样也是他的拿手好戏。那时候,肖肖经常拿着自己做的零食自豪地跟小伙伴炫耀:这是我爷爷做的,和肯德基一样好吃。
“吃,”老林虚弱地说,“给你……做……肯……德……基。”
小林骇然,父亲这个样子,怎么做肯德基?他心念一转,父亲是不是……他不敢想,他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蹲下身,“爸,我们进屋去。”
老林喘着气休息了会,摇摇头,“你……做。”
他又没子承父业当厨师,去烧顿饭还行,哪里会做肯德基?小林想。
老林的胸脯上下起伏。
小林心里莫名不安起来。
“爸,”小林心疼万分,“等你好了,你做给肖肖吃,我们进屋去。”
老林无力地靠在轮椅上,闭上眼。
“爷爷,”肖肖懂事地说,“等你好了,你给我做。”
老林感到自己越来越虚弱,呼吸都好像含着刀片,他只是稍稍动了一下身体以示回答。
肖肖,这是爷爷最后为你做的事,爷爷不能陪你长大,以后……老林想不出来了,他觉得浑身抽干了似的难受。
他喘着气,睁开眼,嘴里嗫嚅着。
小林靠近他,“冰箱里有……”
“爸,你别说了,我们进屋休息。”
小林的耳边响着父亲一字一顿的声音,“腌制……蒸熟……裹上面包糠……炸金黄色……去……”
这几个字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时他脸色乌青一片。
他感觉好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他觉得自己需要好好睡一觉,长长地睡一觉,醒过来后,就能为肖肖炸肯德基了,还可以带他去野外烧烤,去公园游玩……他曾允诺过他。
肖肖不敢说话,他从来没看见过爷爷这个样子,他紧紧地握住爷爷灰白干瘦的手,紧张地看着他,眸子里含着一汪忧愁的清泉。
小林心如刀绞,父亲的话如遗言深深地揪痛着他,他用几乎哀求的口吻说,“爸,我们进屋休息。”
老林闭着眼,执拗地摇头,吐出两个字:“去做。”
小林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忙着,眼睛和心却是在外面。他的心里慌慌的,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他决定还是把父亲推进屋来休息,他吩咐母亲先去房间收拾好。
他又叮嘱儿子:肖肖,好生看着爷爷,我马上推他进屋休息。
肖肖一眼不眨地看着爷爷,“爷爷,我给你说说我在学校的事好不好?”
爷爷的手越来越冷了,张着嘴,呼吸也越来越不顺畅,肖肖没忍住,带着哭腔叫:“奶奶,爸爸……”
小林手里的胡椒粉瓶“当”一声全洒在地,他的第六感很不好,他冲了出去。夕阳下山了,天地间好像一下暗了。
父亲闭着眼坐在轮椅上永远地睡着了,安然,慈祥。在他的前面,是家乡秋天广袤的原野。原野里,不知道谁点上了篝火,照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