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又是一年春节临近，学院里的梧桐树叶落尽了枝桠，光秃秃的枝梢挑着几片残雪，宣传栏里“春节放假通知”的红纸格外刺眼。同事们叽叽喳喳的闲聊里全是归乡的期待，而你没有旁人那种归心似箭的感觉。相反，心中充满了迷惘，甚至惶恐——你害怕亲人那灼人的目光，怕饭桌上长辈们欲言又止的打探，怕邻里街坊遇见时那句“小伙子今年带对象回来了吗”的寒暄。
那一刻，你感觉自己像被人剥光衣服的小丑，袒露在明晃晃的太阳地里。父亲冷峻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穿你脆弱的心房；母亲满是期盼的眼神，也瞬间布满了失望。你形单影只、孑然一身，落寞的身影仿佛一点点矮化，被炙烤成泥。如果地上有一条缝，你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明年再不带个媳妇回来，你就别进这个家门！”老父亲的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那力道像是敲在你心上，震得你整整一年都不得安宁。
年前那句话犹在耳边，但今年看来又无法“完成任务”了。早晨对着宿舍卫生间蒙着水汽的镜子，你伤感地摇了摇头，指尖划过眼角新生的细纹——岁月不饶人，可自己的人生大事却毫无进展。为了让家人高兴，你是不是也该像朋友推荐的那样，租个女友回家交差呢？可一想到要对着亲人演戏，那种虚假的温暖更让你心生抗拒。
你梳了梳略显杂乱的头发，瞥见二八分发型下嘴唇上那一绺细长的胡须，伸手胡乱刮了几下，剃须刀在皮肤上留下轻微的刺痛。是啊，二十八岁了，在老家早已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是该有个伴了。
你迅速系好红色条纹领带，披上咖啡色西服，套上蓝色休闲牛仔裤，蹬上棕色皮鞋，又在头发上喷了点摩丝，在镜子前转了转身，你推门向外走去。
唉，想想自己也算个有为青年，名牌大学毕业留校任教，课上得受学生欢迎，论文也发表了几篇，怎么就一直交不到女朋友呢？
“老师早！”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哦，李艳呀，来上学了。”你笑吟吟地招呼道，目光落在她胸前别着的团徽上。这是你班上的文科代表，一个亭亭玉立的十七岁上海小姑娘，心思细腻，作文写得极富文采。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轻盈地从你身边走过，身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看着学生远去的背影，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你忽然想起一个人——是的，李艳的姐姐。你记起李艳曾在你面前提过，她有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姐姐，在出版社做编辑，温柔又知性，还说要把老师介绍给她认识，当时你只当是孩子的玩笑，笑着岔开了话题。
李艳的姐姐会是个怎样的女孩呢？会不会也像李艳一样爱笑，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真该早点见见的！你在心中暗骂自己的懦弱与优柔寡断，平日里在课堂上侃侃而谈，可一涉及感情就变得畏首畏尾。整天忙于教学，备课、批改作业，交际圈里的女孩实在太少，每一次机会都不该放过。
“你的脸有几分憔悴，你的眼美丽中有疲惫，我用去整夜的时间，想分辨在你我之间，到底谁会爱谁多一点？我宁愿看着你，睡得如此沉静……”学院小商店里飘出你熟悉而喜爱的张宇的歌声，老旧的音响带着些许杂音，却依旧勾动人心。你跟着节拍轻轻哼唱起来，脚步也放慢了几分。这首歌你在背后不知唱过多少遍，在孤独的深夜，在空荡的办公室，每唱一次都有新的感受。你是那样热爱音乐，那柔美的旋律、磁性的男中音，总让你如醉如痴。
你一度狂热地迷恋跳舞，尤其喜欢几支舞曲中间全场暗下、镭光四射的迪斯科环节。你爱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仿佛所有的压力和迷茫都能在音乐中释放，音乐响起时，你常高兴得像个孩子，跟着节拍肆意摇摆，暂时忘却了现实的烦恼。
每逢周六或周日晚，你总会和学校同事邀约对面中学的女教师一起去舞厅跳舞。那往往是一周里最惬意的时刻，舞厅里灯光暧昧，舞曲悠扬，暂时冲淡了孤身一人的寂寥。一想到跳舞，你不由想起了赵晓婷。
赵晓婷是学院对面中学的英语老师，戴一副小巧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有神，一身端庄秀气的小女人打扮，平日里总是温婉文静的模样。在人群中，她的舞跳得最好，步伐轻盈，节奏感极强，也是和你最搭的舞伴。有一次，舞会快结束时，你鼓起勇气邀请她，两人一连跳了三支舞，从慢三到快四，默契得仿佛认识了很久。
在慢三的节奏里，她小鸟依人般在你的牵引下翩翩起舞，手臂轻轻搭在你的肩上，保持着礼貌与矜持，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可迪斯科音乐响起时，你立刻见识到她狂放火辣的一面。许是觉得热，她脱掉外面的绒线衫，露出紧身藏青色纱衣，勾画出饱满而结实的胸部曲线，随着音乐的节拍尽情扭动。
她飞快地晃动柔韧的腰肢，长发不时甩起，有几缕不经意扫过你的脸，带着洗发水的清香。黯淡迷离的灯光下，往日俏丽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神秘的妩媚，眼神灵动而炽热。你看得有些出神——人的变化真是难以捉摸，平日里端庄的女教师，在音乐中竟能如此释放自我。要不是她有个相恋五年的男友，你或许真有机会。后来从同事口中得知，她年底就要订婚，你心里那份刚萌芽的好感，瞬间被浇灭，只能默默祝福。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心头忽然涌起一丝悲哀。你沿着学院的林荫道慢慢走着，看着路上行色匆匆的行人，看着远处高楼大厦间穿梭的车流，这座城市繁华而热闹，却没有一处真正属于你。你觉得自己始终没能融入这座大都市，仿佛只是个局外人，一个美丽城市的过客。幸福和爱情都是别人的，自己什么也没有。难道就因为自己是外乡人？没有本地户口，没有房，没有车，仅凭一份稳定的工作，在这座人才济济的城市里，实在太过普通。对，明年一定要把户口和工作关系转过来，还要争取买套房子，哪怕面积不大，也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一想到家乡，你就想起长江边那座小城。那里有美丽的神农溪，夏天时孩子们在溪水里摸鱼捉虾，笑声回荡在山谷间；有黄灿灿的甘甜脐橙，秋天黄灿灿的果子挂满枝头，咬一口甘甜多汁，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你的童年和少年都在那里度过，那里有父母的牵挂，有熟悉的乡音，有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光。
如今，你或许要永远离开那可爱的故乡了。你要远行，像当年负笈省城求学一样——只是这一次，你会走得更远，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和爱情。你抬头望向天空，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带着些许暖意，或许新的希望，就在不远处等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