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椅草稿
1
家里有张老圈椅,暗红色,弧形的椅圈月牙形扶手都磨得发亮,靠背那块木头中间还有个弧度,雕着浅浅的花,花瓣里藏着经年的灰尘。椅子很宽大,椅面有点弧形下陷,没人的时候,隔着天井里射下的阳光,圈椅在后厅阴暗里依旧发着幽红色的光芒。
瞅见没人,哥哥在家就会会盘手盘脚地坐在里面扭来扭去。 把腿抱紧,把屁股挪挪,腾出空来,朝我叫,你也上来,还有地方。
我不敢,大人们看见会瞪起眼睛,咬牙低声说,还不下来。你爷爷出来了。爷爷在房间里咳了一声,哥哥就溜了下来,趁爷爷还没出来,我们都溜走。
爷爷,不在他的圈椅上就在他的老式雕花板床上。
爷爷的圈椅通常放在客厅的饭桌的东边,贴着墙壁角落还有一个瘦高木几,木几上放他的蓝花白瓷茶杯还有一本书,书上的字是从上往下竖着排的,一笔一画连着一串串的。
爷爷咳两声出了房门,面容清瘦严肃,腰板挺直地站在房门口,哥哥说,跟校长站教室门口一个样。奶奶端着茶杯漱口杯从厨房里出来,爷爷接过漱口杯去天井边漱口,奶奶把茶杯放在圈椅旁的木几上,颠着小脚又去厨房。我跟着去端洗脸水,冷水,放在靠西墙边的洗脸架上。爷爷把漱口杯放桌上走过去洗脸,我看着他把毛巾浸了冷水贴到脸上就忍不住打个寒颤,爷爷洗了两把脸,把毛巾晾好,朝我看一眼,我过去端走脸盆把水倒在天井里,天井里青苔青得亮眼。爷爷在圈椅里坐下,喝茶看书。
要是爷爷咳嗽多了几声,奶奶还会冲个蛋花,烧碗滚水,打个蛋,加一点糖和香油,热气袅袅的有着蛋香和油香,我和哥哥循着香味多看两眼,奶奶一边转着勺子一边说,你爷爷又伤了风,你给爷爷端过去,小心烫啊。哥哥端起来使劲吸一口气,然后屏住气端到爷爷面前,奶奶说,快趁热喝了。
早饭好了,奶奶把咸菜豆腐乳端上桌,接着双手捧一大碗粥放爷爷面前,爷爷依旧坐着不动,等一家子都坐下了,爷爷拿起筷子夹块豆腐乳,开始吃饭。谁要是吸溜发出声响,爷爷会停下来看着,等到屋里安静,他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粥。
吃了饭,家里人会帮他把圈椅越过天井往门口挪一挪,天冷,就挪到太阳里,天热就挪到通风的地方,他自己端着茶杯夹着书在那等着,我搬木几,木几虽然高一点,很轻。那个圈椅太沉了。椅子要斜着朝向外面,放稳,木几贴着椅子的左边,爷爷缓缓坐下。我家在坡上,门前是十几层石级,爷爷居高临下地看看外面,门前是路,然后几棵树,树外是田野,是太爷以前的田,爷爷清了下喉咙拿起书。爸妈拿着锄头出门干活,轻轻地从他面前走过去。家里只剩穿堂风走过的声音和纸页轻轻翻过去一声轻柔的嚓。
到饭点,我们再把圈椅和木几搬回饭桌边。中午,爷爷会回到他房里雕花板床上睡觉。爷爷房里的床和箱柜都是陈旧的暗红色,沉静的昏昏沉沉的样子,奶奶坐在床边踏板上缝着旧衣服,困了就抱着个小棉褡子打瞌睡。下午起来,奶奶把爷爷的水烧好茶泡好,爷爷转一圈又坐圈椅里喝茶看书。哥哥放学蹦跳着回来,一见爷爷就好好走路,回家趴桌上写大字做作业。
我记得有两年正月尾,爷爷离开了他的圈椅几天,爷爷走亲戚。
从正月初二开始,我们家开始来亲戚给爷爷奶奶拜年,拖家带口的来闹几天,只有大姑爷一家子吃顿饭就走。奶奶看顾老的小的,妈妈照应客人吃喝,爸爸陪着说话,爷爷坐圈椅里喝茶喝到瞌睡。后面爸爸带着我们走亲戚,爷爷奶奶在家,妈妈留在家里。每天出门进门,爷爷都在圈椅里坐着看书。
那年一拨亲戚刚走,爷爷从圈椅站起来说,我到大女儿家去望望,来年,不知道可还走得动山路。去清静清静。奶奶说,去吧去吧。就给他收拾,让我跟着带点东西给大姑。奶奶往布兜里装一包糖一包干桂圆,一块云片糕,还有一块夹着红纸的腊肉。我跪在她柜子边的木椅上看着,奶奶拿块糖塞我嘴里,你拿着,东西给你大姑,你爷爷像个太爷,他是不管的,也不晓得女儿有多难,哪里不清净?你回来跟我说说你大姑家是什么样子,他们都说好,我不信。奶奶叹口气,我看看奶奶的脚,像个锥子一样,前面尖尖的,脚尖上绣着一朵花,脚背短而高。
大姑家在山里,路远,很少回娘家来。奶奶说,她家事情多,她一个人做,路又远。你去说,我想她回来住几天。我背着布兜,跟在爷爷后面。爷爷穿着蓝色布褂,立领一字扣,宽腰黑裤,大姑做的灯芯绒黑布鞋。走过田野,上山。走了一会,爷爷把他的一字扣都解开,衣角就在山风里掀动着。上了岭,爷爷把外衣脱了夹在腋窝下,再上两道岭,就是大水库。沿着山腰绕过水库,一边是密密的松树,风吹着树簌簌地响,一边是深不可测的深黑色的水,一层层的波纹无声地涌过来,我把脱下的小褂缠住耳朵紧贴着爷爷走,我想听爷爷说话,压住那些簌簌的声音。爷爷把手放在我头上,指指前面的山腰,喘着气说,到了。
2
大姑家的房子大,好几个小房间,表哥表姐开学了,学校很远,星期天才回来。屋子是灰色的,灰色的墙壁坑坑洼洼的,外墙有许多小洞眼,大姑爷说到春暖花开的时候,那洞里就会住蜜蜂。手一扫,墙上就有尘土落下来。屋顶上的亮瓦灰的,家具灰白的,沉静的,陈旧的。门上的对联很鲜艳,只有大门上和对着堂屋的门上有对联,往里走都是灰的。
爷爷眼里闪着慈祥的光,说,这些家具都是你大姑父自己做的,要是上些桐油上些漆就好看了。大姑夫家那一对圈椅放在客厅饭桌的两边。圈椅灰灰的好像灰尘长进了木头里,没有雕花,椅圈那个弧形不够圆滑,没有扶手,显得粗粗笨笨的。
爷爷坐进圈椅里,大姑往桌上摆切糖花生和瓜子。大姑爷从房间里找出一个小白色洋铁筒,摇摇,对爷爷说,这是上面山顶上的野茶,打开凑到爷爷鼻尖,你闻闻,没走气吧。爷爷点头,好茶。大姑爷从靠墙的长条几上拿水瓶给爷爷泡那个野山茶。条几后的墙上两张大的黑白照,好像是铅笔画的,是大姑爷的爸妈,十分慈祥。照片下是一幅画,黑白的,上面的树和石头都瘦骨嶙峋的,一个老人穿着长衫坐那看书。
大姑爷也在圈椅里坐下,爷爷和他说起从前他爸的事情,大姑爷小时候是爷爷的学生,他的爸爸是位医生,在学校旁给人看病,在我们那很有名,医术高待人好,没人不认识。我没见过,听人家说起他,那个吕医生,难得的好人。
听妈妈说吕医生是托村里大队长来做媒,大队长是他家亲戚。大队长一张嘴,奶奶就不同意,他家在山里又穷又远,她小脚都没法走,又不是找不到人家。大队长再来,爷爷同意了。爷爷说人家大队长来做媒,这个面子不能不给,况且吕医生家的人没错,看吕医生就知道了,那孩子学习挺好的,就没赶上好时候,人,错不了,同意。奶奶说,也得问孩子愿意不愿意,至少去看看人家的屋子看看人长什么样。爷爷说,没有的事,我已经答应了。她要是不答应,把腿打断送人家去。
我看着大姑的脸,大姑的脸像爷爷,长长脸儿黄黄的,布着黑斑。她抓了一把花生塞进我口袋里,把我衣服牵牵,替我扣上扣子。大姑爷说,小毛跟你大姑去菜园吧,出去走走。
外面很亮,比来的时候亮。大姑家的菜园往斜下里走,三垄菜地趴在斜坡上,菜长得很水灵,翠绿的大叶子招展着,大姑的脸上微微有点笑意,掐菜拔葱。再往下走,一个小水凼,水很清,冒着丝丝的气。大姑蹲在水凼边,把菜叶子掰了一片一片地洗了,水荡漾着流了出去。洗好菜送回去,大姑又带我转过另外一边的山弯,那里有一户人家,也是灰灰的墙壁艰难地撑着屋顶,大姑让我站在外面,出来时,大姑手里是一个蓝手绢兜着几个鸡蛋。
除了青菜和咸肉,大姑家的菜也黑乎乎的,大姑爷很自豪,告诉爷爷,这是干蕨菜,那是野兔肉野鸡肉野猪肉,蕨菜是大姑春天掐的,其余的是他逮的。菜好吃,爷爷连连点头,大姑爷起来给爷爷斟酒,还配好热茶放他身边的条几上。午饭吃了很久,上只剩爷爷和大姑爷两个人,碗里油结了一层,大姑去热了一遍,他俩慢慢地抿着酒,红着脸说着闲话。
他们吃到傍晚,大姑像奶奶一样,先去铺床用盐水瓶装热水去暖床,烧了热水让他们洗洗睡了,收拾好,天已经黑了。大姑点上油灯,烧晚饭给我们吃。我和大姑坐在长凳上,两边是空空宽大的圈椅,投了大片的阴影在地上。
早上醒来时,听见爷爷在和大姑爷说话,爷爷手里端着一个碗,飘着蛋香气,爷爷喝了一口,问表哥表姐的学习情况,大姑说他们歇在学校里,都挺发奋的。爷爷说,现在形势好,不比以前,一定要好好读书。他看着外面的大山出神,灶堂里火哔哔剥剥响着。我走到大姑家的堂屋门口,看着屋前几棵光秃秃的树,想起我家门前也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树外是田野,田野是绿茵茵的紫云英。这里前面是山,是水库。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个灰色的空洞。
大姑爷和爷爷又喝了半天的酒,然后睡觉。大姑话很少,大约看出我无聊,总是往我口袋里塞花生,炒自己切的干薯条给我吃,还翻出小表哥藏的豪猪毛野鸡翎子给我玩。出去挑水摘菜洗衣都带着我,路远,跑几趟,一天就没了。晚上,睡在小床上面对着灰灰的墙壁,我对大姑说我想回家。大姑搂住我,好儿子,大姑家没好东西待你,明天我烧红薯你吃好不好。你再歇一夜,陪爷爷多住两天。过两年你大了会自己来吧,你带奶奶来住几天好不好。奶奶要问你这里好不好,你说好,记得么。奶奶过生日我会回去看她,记得么。大姑看着我直到我答应了。
大姑坐在我旁边,墙上大姑的影子很大,遮住了墙壁上的凹凸不平,外面没有一点声音,连风都停住了。
大姑看着我睡稳了,才出去了,拿木桶放在房门背后,然后出去看了一遍,又回来在我床边睡下,把我的脚抱在她怀里。
3
回去的时候,大姑爷扛着锄头跟在我们后面,锄头柄上挂着一个他给我做的小胖凳,大姑家好几个这样的又矮又胖的小凳子,爷爷说这凳子小孩坐着写字挺好,稳当。下学期我要读书了,大姑爷就拿个松树桩给做了个。还有我带去的布兜,布兜在大姑手里拎着,随着她走路晃悠着,里面装着花生玉米栗子,说给我带回去吃。爷爷说,你们回去吧,送再远,路还得我们自己走。大姑爷说,我们去水库下看看我的田,年前刚分的,去清个沟整理一下,天暖了就要撒秧,今年粮食应该够吃了吧。
水库坝上,凉风扑面,正好走得热气腾腾的,感觉风一吹神清气爽。大姑爷把凳子交给我,凳子有一股松木的香味。小毛,回去跟爷爷念书写字,好好孝顺爷爷。大姑爷白白的国字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胡须短而粗,这么近,就觉得他的脸很粗糙严厉,他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大人,我心里慌了一下,认真地点点头。大姑爷拍拍我的头,你爷爷是位好老师。大姑把布兜挂到我肩上,你替爷爷看着路,慢点走。快点下去,别吹冻了。爷爷挥挥手,他们就沿着一条窄窄的小路往下走。
大姑家的田在水库下边山脚下,几条弯弯的田埂上布满枯黄的柴草隔开了几块不规则的田块。我和爷爷站在水库坝上看着大姑两个人走下去,越来越小,还回头对我们挥挥手。回头看看大姑的家,火柴盒子一样夹在在松树间。往山下看,山脉蜿蜒起伏,环抱着一片小平原,苍茫大地上,卧着一撮撮的村庄。
真是好地方,爷爷说。
爷爷走得不快,我背着布兜拿着凳子走得脚起了泡,傍晚才到家。奶奶立刻下厨房,帮着妈妈做晚饭,烧热水安排爷爷去洗澡,铺床放暖瓶,小脚不停歇地进进出出。
等安顿了爷爷,奶奶来看我的脚,把大姑给我的东西分了一些给哥哥姐姐。问我,大姑家好不好,我说挺好,屋子很大,大姑爷对爷爷特别好。
奶奶并没有开心起来,你在大姑家吃什么?我高兴地数给奶奶听我没吃过的东西,野鸡野猪野兔,就是肉黑乎乎的有点硬,还有红薯呢,这时候还有红薯。你看,我把豪猪毛野鸡翎子给奶奶看。
那红薯是藏在地窖里做种子的。奶奶擦着眼睛,到春上就难了。奶奶又仔细问我房子什么样家具什么样的,越说越多,我连借鸡蛋和水库下的田都说了,奶奶眼泪就下来了,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样,怎么过的。你大姑,这孩子真是。
隔天,爷爷一早又坐圈椅里看书,静静地,好像所有的话在大姑家说完了。我在门口玩哥哥的小人书,天井里阳光灿烂,阳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盘旋,爷爷坐在阳光后面,像大姑家墙上的画。
春暖花开,小姑爷来接奶奶去她家小住,爸爸叫爷爷奶奶都去。小姑爷家离镇子近,镇子里有油条烧饼包子糖果卖,还有漂亮的衣服鞋子。我喜欢小姑爷,每次去他家,他大老远地跑过来,把我抱起来放他肩膀上,而且小姑爷会买糖巴和辣椒糖给我。奶奶说,让他去吧,他难得出门。爷爷摇摇头,不去,手里轻轻捻着书页翻过,眼珠子从上往下移。
小姑爷是个热闹人,爸妈都叫爷爷奶奶去住几天,爷爷充耳不闻,奶奶转头朝小姑爷一笑,我去,我去享享我女儿女婿的福,去享几天清福。
小姑爷是小姑自己看上的,爷爷去看过,回来就没说一句话,不同意的意思。奶奶背后说,他大概是嫌人家那时候闹腾过,上下几代又没一个读书的。那时候闹腾打砸的,也不光他爸爸一个人,他也是跟人家后面混的。以前难,有几个人能念到中学,认得字会算账就不错了。我看他脑子挺灵活的。读书,读书了也不一定都有大出息,看你大女婿你儿子都读高中的窝在家过的什么日子,还幸亏我让小儿子去学了点手艺,多少赚一点,还嫌弃着。
小姑爷说,让小毛跟着去住几天玩玩,小姑也喜欢小毛呢。
爷爷看了一眼爸爸,爸爸说,小毛现在在学着描红写字了,该上学了要收心。奶奶说,可不是,不小了,他爸这么大的时候都跟着念书写字了。
小姑爷把奶奶接走了。
下午爷爷起来,爸爸给他泡了茶。爷爷坐进圈椅,爸爸端来方凳和小胖凳,拿来一本描红簿放在方凳上,又拿来墨汁和毛笔,几年前哥哥也是这样开始的。你就慢慢瞄吧,这一页,一二三四五,五个字写完就行。爷爷看着的,你好好写,爸爸说完就走了。
爷爷端起茶杯,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眼。我坐下,他又扫了我一眼,我坐直。我见过爷爷过年写对联的,也天天见哥哥写大字的。我拧开墨水瓶盖,把毛笔的盖子拔了,露出白色的毛笔头,学哥哥用嘴舔舔,爷爷咳嗽了一下。我把笔头伸进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在瓶口处拖了两下。描,一下去,拖泥带水又粗又黑,咳嗽一声。再来,又画了几次才填满那一横。我听见爷爷杯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爷爷的手,树枝一样,钳着我的手描横,竖,折。那以后,每天都得在爷爷圈椅边写完字。
4
我上一年级,每天放学,我把老师夸奖过的写字簿给爷爷看,等着爷爷点头。接着我坐小胖凳在他圈椅旁写作业,他看着书。写完,跟他读几句诗再描两行字,然后出去玩。我跑下石阶,爷爷依旧坐在圈椅里看书。
冬天的时候,爷爷病了,说是胃里毛病。爷爷很少再出房门,圈椅也被搬进他房里放在他床边,奶奶放了垫褥和靠垫,他坐那里看书,茶也不喝了,喝中药和开水。放学回来我站在天井边上,家里很安静,只有阳光里灰尘还在旋转。
奶奶在房里看见了我,说,小毛回来了,小毛来。
我背书包进去,奶奶就端着盆子出去,洗洗刷刷,烧水灌暖瓶。爷爷靠在床上,面容苍老消瘦,圈椅在爷爷床边上,上面放着两个厚棉褥子,把靠背上的花遮住了。爷爷把头侧了侧,看向桌子靠墙边的一盏油灯,灯下是一盒火柴。我端个宽凳,跪在凳子上点着煤油灯,坐桌边轻轻拿出书本和文具盒来写作业。过一会儿,哥哥回来了,也过来做作业。铅笔在纸上嚓嚓的,外间奶奶炖药汩汩的,爷爷半闭着眼睛。有时候精神好些,也下来走路,奶奶扶着在天井边转转。
小姑隔两天跑回来一趟,帮着爷爷洗衣服洗被子,炖汤,爸,去看看吧,爷爷闭着眼睛摇头。奶奶碰碰小姑,说了没用,你哥说过多少遍了。小姑爷也常常拿糖拿桂圆来,劝爷爷去看病,说哪里的医生好,什么单方好,爷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天冷了,大姑背着包赶下山来。一见爷爷,大姑的脸都白了。爷爷抬起眼皮,你怎么有空回来。现在田里没事,山上的事情也不急的,他慢慢去弄,我回来住几天。
大姑用两张长凳在爷爷床前大了张铺,和奶奶一起服侍爷爷的吃喝拉撒,抽空把橱里的衣物床上的铺盖都洗一遍晒一遍。爷爷轻声说,你,也歇一会。大姑就和奶奶一起坐在床前,奶奶抓着大姑的手,轻轻地摸着拍着。我要是大脚板,我也去你家住几天,我想看看你的家。爷爷轻轻咳嗽一声。奶奶说,你能在家住这么多天,我也知足了。
大姑住了十来天,奶奶催她回去了,他一个男人在家,许多事情做不来的。大姑回家第二天,大姑爷就来了。爸。那时候爷爷又瘦了些,脸白了,大姑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爸,我来了。要是你爸还在就好了,他不会让我这么难受。奶奶说,他就信你爸爸。大姑爷低头,可惜我没学得来。奶奶说,没法子,你大兄弟也一样。这不指望着小的么。
大姑爷也睡在两张长凳拼的铺上,大姑爷不会烧水炖汤不会洗衣做饭,奶奶烧好了水,他端了去,帮爷爷擦洗。他有力气,他能把爷爷抱起来放水里洗,抱爷爷起来上厕所。没事的时候他和爷爷说话,爷爷大部分时间用眼睛说话。
第二年春天爷爷走了,大姑爷哭得比谁都伤心,奶奶反过去劝他,他让你尽了心,就是不想让你伤心的。办完事情,大姑留下来陪奶奶住几天,奶奶说,不用的,我不伤心。我伤什么心,他一辈子都过他自己的日子,我也是过他的日子,我的事情就是他吃什么喝什么。我这不就没事轻松了么。他心里只有他的书他的儿子孙子,他大半辈子不快活,我也不能快活。他走了,我不想,不难过。
按习俗,爷爷的东西都要烧掉,奶奶说,东西我还用得着,以后等我走了一起烧吧。
奶奶在那年的年末走了,就像以前的中午,爷爷在床上午睡,奶奶坐在床前踏板上,抱着着个小棉被子打瞌睡,就睡着了。到黄昏的时候,妈妈去问她晚上吃什么,发现奶奶已经走了。
这次,大姑扑在奶奶的床上哭得死去活来,大姑说回去刚把家里墙刷了,今年也有余粮了,跟大姑爷商量了想把奶奶抬上去过些日子的,埋怨奶奶不给她服侍几天再走。
那时候家里已经准备盖房子了,爷爷奶奶的东西,妈妈一件都不想要。爸爸让大姑小姑拿,剩下的准备和纸屋一起烧给他们。
小姑没要东西,小姑家也准备盖两间房。大姑拿了奶奶的小梳妆盒,里面只有断齿的梳子篦子,有磨痕的小圆镜,几个铝簪子,一盒蛤蛎油。大姑摸摸圈椅,这个椅子,也只有他能坐,烧给他吧。
那个圈椅就烧掉了。
清明前大姑回来上坟,大姑说,我烧纸,你爷爷收不到的,你爷爷以说的,说女孩子不能烧纸钱,小毛去烧,爷爷肯定喜欢。我和大姑一起上坟。
爷爷奶奶的坟在半山坡上,合葬在一起。我们恭恭敬敬地烧了纸插了纸标,磕了头。站起来我发现爷爷奶奶的坟像个大圈椅,墓碑在椅背的地方,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下面是我们的名字,石头筑的弧形椅圈,爷爷的坟台正襟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