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先生
一
又是一天过去了,杨老师还没有回来。这天上罢早操,班长刘升堂请求郭孟津说:“咱们还是上课吧,自习把同学们都上烦了,老师在的时候你都能上么,上吧,大家都爱听你上课,老师回来决不会怪你,我敢保证!“刘靠牢说:”还不如放了算啦。”李焕香说:“要放先把瓷锤放了。孟津,班长说了,你就上吧,这眼看都快放假了,还有半本子书没教,甭扳扯了,和往常一样,班长上算术,你上语文,班长你去摇铃吧。”
班长刘升堂是四年级,学习认真,是四年级尖子生,但要论聪明程度,他还远比不上比他低一级的郭孟津。但刘升堂非常敬重郭孟津,因为郭孟津的母亲,是县上的老师,郭孟津总和别的同学不一样,别人查不出来的字词,他总能查出来。因为他不但有《康熙词典》,而且有一本特别厚实又大的《辞海》,班上任何人,连楊老师都没有。每次老师不在,只要班长发话,同学们都非常拥护,郭孟津就会大胆地走上讲台给同学们上课,当然今天也不例外。
开始上课了。第一节课:二三年级算术,一四年级语文。上课铃响过之后,班长宣布:“二三年级在教室上算术,一四年级在院子上语文。院里是一年级,院外是四年级,现在开始。”郭孟津走出院外对四年级同学说:“大家先预习,不会的字要查字典,别等我给你教。一会儿谁读不下去就罚谁抄十遍课文,并当值日生一天,现在开始。”
郭孟津是三年级学生,竞敢用这样的口气对四年级大哥哥、大姐姐们说话,凭的不是胆大,他凭的是好学,同时学习三四年级的课程。其实老师没来的这几天,他己经早把好几课都预习过去了,预习无非是弄会生字词,熟读课文而己,这些远不够小孟津收拾。
郭孟津安排好四年级给一年级上课。按程序先领读课文,“小羊儿乖乖,把门儿开开,妈妈回来了,要给你喂奶。’当他领读完课文之后,李玲玲抬起头看着他说:“老师哥哥你家的小羊乖乖会开门吗?我家的小羊乖乖咋就不会呢?每天都是大哥哥替它们开门。” 一往上课还没有人问这个问题,也就是很少有人提问,只是认字写字背诵。今天玲玲突然提出这个问题,郭孟津真的不会了。是呀,小羊羔怎么会开门呢?虽然这一课他在一年级也学过,那只是跟着老师,写会背会就行了,誰还想那么多。可今天玲玲想了,总得给个准确答案才是。可怎么回答?自已也不会。再说这玲玲,今年才六岁半,机灵得让你都想不到。她三岁那年,有一次見哥哥站着尿尿,她便问奶奶:“奶奶,那哥哥为什么不蹲下尿尿呢?”奶奶说:“哥哥有牛牛,不用蹲下,站着就行了。”玲玲又问奶奶:“那我怎么没有牛牛呢?我的牛牛到那儿去了呢?”奶奶说:“奶奶捞你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牛牛弄丢啦,所以你就没有。”玲玲又问:“那你是在那里捞的我呢?”奶奶说。“就是——就是在后河的水潭谭里捞的。”说罢奶奶只管做着手中的活儿。好一阵再不见玲玲吭声,奶奶叫道:“玲玲——玲玲——?”奶奶这才慌然大悟,心想这碎怂保不定到后河里去了。赶忙下炕向后河而来。果不其然,老远奶奶就见玲玲站在水潭里双手抱着一把接粪笊篱,东一下西一下正在打捞。鞋也不見了,衣裳、脸上全是水。她见奶奶来了就问奶奶:“你说丢在水潭里了,为啥我就捞不出来呢?奶奶你快捞。”奶奶又气又笑,急忙从水中抱出玲玲说:“我的娃呀,多亏这潭谭淺么,要是深些你说——那牛牛早被水冲走了,冲走了就没有了,是永远也捞不着的,再不敢来了,快回!要让你妈知道了看不打你了着!再不敢一个人到这儿来了。”郭孟津想到此,深感自己不如玲玲娃聪明。没有玲玲娃的脑子活,为什么自已就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呢?于是他思量了一下说:“玲玲同学问得好,羊是不会说话的动物,怎么会开门呢?按理我应该会,可当初老师也没给我讲过这个问题,但是,咱们还一定要搞懂这个问题,等我母亲回来我问过之后一定讲给大家,你看行不行?”“行——!”同学们齐声拖着长长的音回答道。郭孟津接着说:“好,大家现在用蒿棍在地上写,一定要写整齐,我一会儿来检查,看誰写得认真。”然后他到院外给四年级上课。
院外,四年级同学都坐在麦场边大柳树下的木头上背诵着课文,个个都非常认真,看样子都己经背熟了。这篇课文从星期一己经预习到星期三了,按时间进度这课早已学习结束了。背熟了也就用不着范读了,接下来就是处理课题及课后题。郭孟津说:“本课课题是“半夜鸡叫”,按常理天快明的时候鸡才会叫,而周扒皮家的鸡为什么会半夜而叫呢?”因为是同学上课,大家都觉得畅快,所以很快大家就议论开了。讨论得非常热烈,临到下课时郭孟津刚准备总结,梁继娃高声喊道:郭老师,那你家也是地主,你家的鸡半夜叫过没有?”学习干事王志高站起身瞪着梁继娃说:“那要回去问问你爹,你爹给郭孟津家做了大半辈子长工,连媳妇都是郭孟津的爷爷给娶的,你爹最清楚。”大个子范东民说:“你这老畄级生可不服气咧,不服气你娃上么,教么,你咋不教哩?学习不相干还不老实,给你先人争光哩,留上一年,留上一年,不害臊!”同学们七嘴八舌都对准了梁继娃。梁继娃说不上话来。半晌,郭孟津把教鞭在讲桌上一敲说:“大家静一静,还是我来回答梁继娃的问题。我爷爷经常在我身边夸你爹说:那时候,你爹是个伙计头儿,人勤快,几个伙计就属你爹起得最早,热天常常天不明就套犁了,有一次把一块地都快揭完了才听见村里的鸡叫,鸡叫后我爷去给牛添草,结果不见牛了,知道是你爹吆走了,我爷爷撵到地里把你爹骂了一顿,你爹骂我爷爷是狗咬吕洞宾。我爷爷气急了,夺过鞭子把你爹抽了一鞭子,你爹吓得跪在地上,不断地求饶。”同学们都喊了起来:“原来周扒皮就是你爹,你就是周扒皮的儿子!”同学们都笑了。大家笑后郭孟津说:“大家别笑了,我母亲说过:凡是地主不管开明不开明,不可能没有剥削,至于《半夜鸡叫》,我母亲说那只是地主剥削劳动人民过程中的有一个见不得人得方法。他就是想让长工早早起床,多出力,多干活,挣一天的钱,干一天半的活儿,就是这,就这么简单。这节课咱就上到这儿,有问题下节课再说,现在下课。”
这一节课上下来郭孟津心理有一点儿说不出的不舒服。虽然同学们都向着他,梁继娃被大家你一句、他一句弄的下不来台,郭孟津觉得还是不自在。觉得梁继娃怂货有点儿可憎,又有点狗咬拉屎人——不识人敬的感觉。回到家一见到爷爷他就埋怨爷爷不该给梁继娃他爹娶媳妇,给娶了媳妇生下那个不知好歹的坏种种。爷爷把孟津揽在怀里许久说:“狗东西梁继娃又惹我孟津了,怪爷爷,爷爷给你讲个故事。当初,他爹粱福禄来咱家放牛的时候才十三岁,福禄他家原本不穷,他家原本是天磨山人,人家地比咱家还多,硬是让福禄他爹、他爷、他婆三杆大烟枪吃穷了,卖了地,卖了高脚子,卖了牛,福禄他爷、他婆相继去世,福禄他爹最后连房都买了,葬埋老人,到最后最后实在没啥卖上了,没大烟吃上,吊死在磨环上。那货吊死后,粱福禄他妈把自己卖给同村的一个光棍,卖了一块钱,葬埋了男人,把娃送到咱这儿,就走了,后来听说就没跟那光棍,听他村知道的人说自从送走娃后,就再没回过村。你说丢下这没爹没娘的粱福禄,在咱家做活哩,咱不给娶媳妇谁给娶?福禄的活做得好,人也勤勤,那怂从来不睡懒觉,活做得是好,人家也有良心,解放后人家也没胡说。继娃瓜怂知道啥?做人要大度,人常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么,娃呀,你将来都是弄大事的人么,那倒算个啥么。再说,你站在讲台上你就是老师,他在台下,他就是学生,老师对学生的提问要正确对待,正确解答,不得有私情,因为你是在给学生传授知识,要让学生明事理,首先你自己要明事理,不正面解答学生的提问那是你小气,咱是地主,这是不争的事实,有没有《半夜鸡叫》只有长工们清楚,那不是咱说了算的。另外,爷爷和你一样,也曾算是读书人,能爬到鸡窝里去吗?没有必要和那东西生气。”郭孟津是个会听话的乖娃,在家里他崇拜母亲,敬重爷爷。只要是母亲和爷爷说的话,他都会一字不漏的去照做。爷爷的一番话后,他不再生气了,说:“那狗东西真不是个玩意,实在不好对付。”爷爷说:“用不着怎样对付,只要你正确对待就行,你始终把他当作你的学生,按辈份他把你叫叔哩,你现在是他的长辈,只有教与学。作为长辈、老师,你身教胜于言教,你始终用先生、长辈的身份要求你自己,他就不敢在你跟前放肆,他若放肆其他同学们都不答应……”
这郭生荣老汉的儒雅与女儿的文明,对郭孟津的影响极大,这也许是小孟津超群的主要原因。郭孟津听了爷爷郭生荣的一番教导,似乎高大了许多,似乎他就是同学们的先生,每遇事总能冷静处之,之后把委屈留在回家之后。也真难为他了,他仅仅才十一岁半,却处处要让着别人。
二
一九五六年秋,县上一行人由村长陪同来到牧牛川小学查学听课。
杨德才老师和往常一样,似乎有点儿不太在乎,他先给一、二、三年级布置了作业,然后让四年级同学把语文书打开说道:“今天接着昨天,继续做练习四的作业。昨天咱做了前三个,今天好弄,就剩下两个题了。先看第四题,第四题是给带点的字注音。”他捏了半截子粉笔,把第四题抄在了黑板上:
意见分歧( ) 瀑布( )枯木逢春( ) 冷凊( )
写好后他转身开始讲:“意见分什么?”同学们无人回答。然后他说:“意见分歧(zī)嘛,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意见头绪很多嘛。第二个也简单,什么布?”因为后面有人听课,同学们还是没人回答,然后他说:“(bào)瀑布嘛,暴雨知道吧,就是大白雨,就是很大的雨水从崖崖上面留下来,像拉开的白布一样嘛。”郭孟津举手报告到:“老师,第一个读(qí歧)不读(zī);第二个读(pù瀑),不读(bào)。”杨德才转身面向郭孟津瞪着说:“你咋知道的?”郭孟津说:“这辞典上都有,你来看,就在这儿,我都夹着纸条哩。”杨德才说:“我教哩我都不知道咋读?外同音字多的太着哩,我教书不用你操心!”“这……”郭孟津不知怎样对答才好,只好慢慢坐下。杨德才接着反问郭孟津说:“这啥哩?那你说这第三个咋读哩?”郭孟津又站起身说:“kū,枯木逢春。”杨德才原想是(gù)木逢春,谁知郭孟津读的是kū,他想也许郭孟津是对的,因为平时郭孟津总是对的。所以他说:“读对了,kū,枯木逢春,就是已经干了的树重新长出了茂盛的叶子。”然后示意郭孟津坐下又说:“下面这个词简单(冷凊qīng),这个清字好像是个刊误,少了一点,大家写的时候注意,别写错了。”郭孟津又举手报告道:“老师,书上的字没写错,两点水的是四声,三点水的是一声。”杨德才没面子极了,都快把杨德才气死了。郭孟津当堂为老师纠正错别字虽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今个不比往常,今天有县上查学的人,关于这一点其实杨德才早就特别反感,很想收拾这娃,但又不忍心,因为时不时地还要郭孟津替他上课,甚而批改作业。所以,始终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而郭孟津认为,老师很信任他,关系还不错,所以只要老师教错了,只要他看出来,就不吝赐教,从不论什么场合,都会给老师纠正。谁知今个把事弄大了。到第二次纠正的时候杨德才恼羞成怒,脖子上的青筋都爆的老高,脖子比以往都粗了许多,他一时失去了理智,将教干一甩,露出了两排非常脏的黄牙说道:“你能,你来教,我不教了!”村长急忙拉都拉不住,连杨德才中山装上的衣扣都拽掉了。在村长和杨德才拉扯过程中,督学才注意到杨德才穿的衣服。一件中山装已经看不清是什么颜色,领子上已经出现了高光,督学一下生气了说道:“松手,作为一个先生衣不洗,牙不刷,上课连教案都没有,可想平时的教学了,误人子弟如杀人父兄,让走!还是啥日众东西!”郭孟津可吓坏了,他悄悄地站了起来。心想平时给老师纠正错别字,老师也没发过火么,这今个是咋的了,难道真的纠正错了?他是真的害怕了。他没想到老师会气成这样,感到非常意外,他后悔极了,他低头等待村长的处理。县上的督学走到郭孟津跟前说:“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郭孟津低着头说:“郭孟津。”督学说:“郭孟津同学坐下,你没有错,把头抬起来,不要怕,你每一次都纠正得很对。这学校也多亏有你这样的学生。”郭孟津慢慢落座。督学把郭孟津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老师天天都教错别字吗?”郭孟津再不敢吭声,仍旧低下了头。村长说:“给娃教错别字是德才的家常便饭,我娃学习不好,回去都经常说哩,也多亏这娃成天给纠正哩,你看外怂货今个不知哪根筋不对啦。”督学再次安慰郭孟津:“你纠正错别字没有错,知错不改是老师不对,他走更不能怪你,是他自己要走的,谁也没撵他。早就听人说你学校有个娃经常替老师上课哩,是哪个娃?”村长说:“就是这娃。学校也多亏了这娃。”督学问郭孟津:“那你能不能把这节课接着上下来?”郭孟津看着督学的脸胆怯的说:“行吧。”督学抬起头说:“大家都先坐下,叫这个同学给咱把这节课接着上完。我早都听说德才经常在房子睡大觉,让学生代他上课、改作业哩,看来名不虚传。郭孟津同学不要紧张,和往常一样,该咋教就咋教,开始!”郭孟津小心地走上讲台,擦掉了杨德才那一行书写不规范的带点词,认真地重写了一遍,然后注上音领读起来……
下课后,县上的督学和他的一行人及村长对杨德才的甩课本走人的事做了简单的处理,其实是顺水推舟。几个人一致认为:此人不宜教书,特点是懒,教下去也是害一方娃,人家不愿意干,咱也不能强人所难,最后督学说:“立马另派先生不可能,我看是这,既然这娃能教,也知道些法常,不如就让这娃先顶着,咱这几天听课把这娃领上,让他见识见识别的老师的教学方法,或许还是一个不错的先生。”同行的几个人都投以赞许的目光。乡长思量了一下说:“咳,这娃我了解,他妈是咱县中学的老师,可这娃今年仅仅只有十二岁,这娃管娃到底行不行?”村长说:“这学校经常都是这样,老师是怂管娃,学生是娃管娃,娃些个也都习惯了。”督学说:“奇迹是人创造的么,当年康熙爷八岁登基,十二岁临朝,甘罗十二岁为宰相,而我们这个小小的学校,只有二十几个娃娃,人常说:有志不在年高迈,我看这娃行,一定行!咱也创造一次奇迹,十二岁童子当先生(老师),也让十里八乡的百姓们惊叹惊叹嘛,行!就这娃了。谁家娃?村长给打个招呼。”
谁家娃——郭孟津是郭生荣上门女婿郭新昌的儿子。当年由于河南发大水,郭新昌的父亲郭东彦领着郭新昌一路讨饭落脚到牧牛川以打铁为生。财东郭生荣膝下无子,见郭新昌为人忠厚义气,其父性情耿直,便招为上门女婿。正好两家都姓郭,也不用改姓。郭东彦打心里高兴,没承想,还攀上了个财东亲家,亲家不但给了他十亩川地,还给了三十亩山地,另外还给了一院地方,虽说不怎么新,却都是一色的青砖四镶房。这个郭生荣小女郭雅兰,是在西安读过书的人,一肚子文化,在县上教书,郭新昌对这位有着一定文化修养的女人十分敬重,从来不让她做粗活儿,连饭都不让做。郭雅兰周末、假日回家就一门心思教好自己的儿子,故而她的儿子郭孟津出奇的聪明。
早在一九五零年郭生荣老汉为村里的娃娃请了当地有名的柳先生教书,到了一九五四年县上正式给村里派来了吃皇粮的杨德才老师。郭生荣这才打发走了柳先生。这个杨德才先生戴个蓝色的人民帽,帽子一圈的汗渍形成了一层层白色的晕圈,帽沿下有一副硬腿子白片石头镜,镜腿上栓的安全绳子跟从油里捞出来的一样,从来不刷的牙黄中有黑,经常能看到菜渣子和玉米糁子,衣领上油光发亮。这个人有个特点,从不叠被子,迟早都是睡眼惺忪。学生的课多数是自习、预习,要么就是郭孟津领读、听写,学生家长非常无奈。
这次杨德才一气之下挣脱村长的拉扯,冲出教室当天就回到家里。他原想回家后村长回来请他,万万没想到兔子不在原窝里卧了,回家后再无人问津,他等失望了。原本是想给郭孟津一点颜色,谁承想羊油滴到石板上了——彻底冷凊了。怨谁?细细想来还是怨自己,原本像往常一样耍个花招,说:“同学们,老师是有意念错的,是想看你们预习到了没有?”这也就光光堂堂地过去了,谁知当时咋就急了,急的连方寸都乱了,好好个饭碗就这样弄丢了。杨德才的大儿子杨长命六年级毕业在乡公所当通信员,对此事非常气愤,他恨郭孟津,但没有挽回的良策,因为督学人家是县上管文化教育的。他气得要死,恨得要命。杨德才的老婆郑三女骂道:“羞先人哩,不如人家个娃,把你懒死鬼没睡死,你咋不吊死哩?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哩……”
关于督学一行人决定让郭孟津当先生的事,郭生荣和小女儿都认为不妥,认为郭孟津年龄太小,还正是上学的年龄,这样会毁了娃的。郭孟津似乎不太理解。母亲对郭孟津说:“娃呀,说什么你也不该顶替老师,夺老师的饭碗,这是作为一个学生的大不敬。人常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年纪这么小就做下这样不忠不孝的事,且不说世人评论如何,难道杨老师不恨你吗?当然也有人夸你年少英才,称你童子先生;但也有人骂你少年狼心,夺了老师的饭碗。”母亲的一席话,郭孟津觉得爷爷和母亲说的有道理,同时也冤枉了自己。此事是县上督学决定的,谁也更改不了,并不是自己愿意不愿的事,也不是我郭孟津有意要这样的。他觉得委屈。父亲郭新昌见小孟津都快要哭了,娃也真是一肚子委屈,因而说道:“他娘,你也别难为娃了,这个事是人家县上定的,咱家成分硬,也不敢硬顶,娃也没办法,人家让他教,他敢不教吗?先就这样,算走算看,后面教不下去了,人家县上自然会换人的。再难为娃,娃也做不了主,咱也做不了娃的主。”
是啊,县上的决定,根本就没有让你说什么,只是给你打个招呼,就算把你当人了。无奈郭孟津只好听从人家的安排,跟着查学的听课去了。
郭孟津跟着查学的一行人几天课听下来,早把该不该当这个先生的事忘了。毕竟是娃,他不知不觉地进入了角色,非常舒心。他觉得东塔小学的朱老师的课讲得最好,朱老师为人和善可亲,特别是对高年级的语文课的分析及其作文课的教学,真让他觉得先生并不好当,并不像杨老师那样轻松自在。他这才觉得他是精尻子撵狼哩——胆大不识羞。如今后悔也来不及。看来这日后免不了要遇好多麻烦,如果没有母亲的帮助那是根本无法教下去的。这才觉得肩上扛的不是一根教鞭,而是一副沉重的担子。
同学们放了一周假,终于把取经的郭孟津盼回来了。同学们兴奋极了,原先比较消极的同学也兴奋起来,同学们一来高兴的是县上终于把“睡死鬼”打发走了;二来是换上了他们佩服的小伙伴郭孟津,之前谁也没有料到,县上这一节课听得学校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真是大快人心。课堂气氛好极了,一堂课下来,郭孟津累的直想躺在讲台上。原来给同学们上课从来不感到累,现在竟然累成这样。同学们也觉得非常新鲜,郭孟津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不但教字、词,还讲课文意义,他的教学搞得有声有色,一下子变成了个有模有样的教书先生。同学们都非常爱他,值日生每天自觉为他打扫办公室,给他提开水,抬凉水,关怀备至。他感受到了做教书先生的尊荣,同时也感到了做教书先生的艰难。比他大三岁的姨姐李焕香,从家里带来了毛巾、胰子、润脸的香脂,润手的海巴油,时不时地把他拉进房子,又是帮他洗脸,又是帮他洗手,又是刷鞋面上的土,又是给他凉开水,有时候根本不由他分说。这个姨姐非常关注这个小于自己的先生的仪表形象,时不时地为他去污补妆,都有点不像他的学生,倒像个跟班丫头。李焕香比他大三岁,也高一头,人特别白净,花眼大脸,嘴唇稍有点厚。虽然有点虎背熊腰,但走路还不失女孩之雅。她除了认真学习、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外,就是照顾好自己的老师。她把照顾好老师的起居当成了自己份内的工作,而且非常认真。
有一天,课外活动时间郭孟津正和学生刘靠牢比赛摔跤,滚得一身土,脸蛋上的汗水形成了一道道的印印。就在这时,乡上的文教干事领着曹副县长来学校视察来了。他们见操场上一堆娃围了个圈,中间有两个正在摔跤,却不见老师。他们随便走了过去,想看个热闹。只见一中等个儿的男生浑身是土,马步下蹲,双眼注视着鼻孔出着粗气的对方,对方的男生刚向前一赴,哪料被他一闪身顺势一个绊脚,将大个子男生弄了个狗吃屎。边上的同学们兴奋地呼喊起来。曹副县长走到中等个儿男生跟前说:“你个儿不高,厉害呀!”这时同学们才注意到来人了,立时安静了下来了。“你们老师呢?”曹副县长问道。还没等同学们开口,李焕香觉得这一定是查学的人,于是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曹副县长面前的郭孟津飞进房子去了。曹副县长见把面前将要搭话的人拉走了,他又问被摔倒的大个子男生刘靠牢。刘靠牢爬起来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说:“就是刚才摔我的外么,肯定是李焕香给洗脸去了。”几个人对视了一下抿着嘴笑了。曹副县长又问刘靠牢:“你多大了?”刘靠牢说:“我十七了。”曹副县长又问:“摔你的那个娃多大了?”刘靠牢说:“你是问我老师?我老师十二了。”曹副县长说:“你都十七了,都是大小伙子了,还摔不过个十二岁的娃?你怕是不敢吧?”刘靠牢“咳”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然后几个人一同笑着到老师房子去了。
几个人进来后李焕香才把郭孟津身上的土打完,还没来得及洗哩。只好用湿毛巾给把脸擦了一把,把毛巾往水盆一扔转身辫子一甩迅速离去了。郭孟津很不好意思地望着来人,曹副县长忙说:“没事,课外活动嘛,老师同学们一块儿活动游戏,和同学打成一片是对的,新社会嘛,咹,不要搞那些师道尊严,其实那不好。这今个也晚了,看来是到放学时间了,课是听不成了,你把学生的作业,听说你还会写教案,把你的教案让我们几个看看。”郭孟津这才明白是查学的来了。他的心里不免有一点不安。他回答“行。”然后走到门口喊道:“刘书堂——”刘书堂在操场里高声应道:“有——”“把作业全部收上来摆好,要检查,弄好后把同学们放了。”来人先轮换着看看郭孟津的教案。不一会儿,刘书堂到房子门口报告道:“报告老师,作业已经摆好了。”郭孟津说:“知道了。你去给村长说‘县上和乡上来人了,叫派五个人的饭,’派到了谁家你来说一声,去吧。”刘书堂跑步走了。他对检查的人说:“学生的作业在教室布置好了,现在可以去查。”然后几人一同来到教室。
村长进教室一看,再不是以前的灰尘墙了,显然已经扫刷过,掉了皮的墙根和窗台,全都泥过了。教室的脚地原来扫下的几个大坑已经用湿土垫平了。不用说,这一定是他的铁匠父亲郭新昌主动干的,讲台比原来加高了一尺,上讲台还有个台阶。而且黑板上面贴上了毛主席画像,画像两边有一副对联,“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对子两边有一横幅:一边是“好好学习”,另一边是“天天向上”。柳体字秀气而苍劲有力,非常见功底。后面的墙上有一块和黑板对称的“学习园地”,里面展示的有写得好的大字、小字,还有写得好的作文。曹副县长扫视了一眼学习园地说:“来来来,把这展示的优秀作业看一下,这个学习园地办得很不错。”他又问郭孟津:“这都是你布置的?这字都是你写的?”郭孟津说:“我是看东塔小学的教室就是这样布置的,我是跟朱老师学的。这前面的字是我母亲帮我写的,后边是我写的,后边写的不好。”曹副县长说:“不错不错,你这毛笔字比有些老先生写的还好,说句实话,我年龄比你大,可毛笔字写得还确实不如你,特别是你母亲写的字,不细看还以为就是柳公权的真迹哩,太好了!你人虽小,工作确实有声有色,督学这个伯乐没看错人,好好干,争取明年争个全升劳模奖!”
三
周末母亲回家后,郭孟津兴奋地对母亲细说了曹副县长到学校检查的事,母亲听后对郭孟津说:“不论谁夸你,你都不能骄傲 ,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退缩,你要争一口气,既然上了这个讲台,就要教好,只有把你的升学搞上去,才能证明你比别人强。”杨德才弄下这个烂摊子,郭孟津非常担心最后的升学考试,去年四年级毕业生才考上了一个,今年仍是个问题,他非常清楚这些同学的底子。所以考过期中试,郭孟津就把本级四年级应届生七个人做了排队,比较结果是:有两个学的还差不多,应该不会有多大问题;有三个居中游,这就不好说了;有两个特别差的,非常危险,这两个是郭显举、李根狗。郭显举一份语文卷子光错别字就三十一个,得分60.5分,差点点不及格,算术47分;李根狗,语文卷子才得了56分,算术59分,竟然都不及格。他的作文里头有一句话这样写道:“我经长上字习字大字,学习自地不明破,上字习老受合显举说话。”(我经常上自习写大字,学习目的不明确,上自习老爱和显举说话,)分析结果是:两个人是同一个问题,语文识字基础差;算术这块对应用题的分析与理解都不行,为了不影响升学考试,郭孟津决定每天放学后先给这两个同学吃一段偏碗饭,延长一个钟头复习,把一到四年级的所有生字、词、算术典型应用题全过一遍。开始起劲很大,他们五天就把一年级的生字全过完了,听写后郭孟津非常满意。就在郭孟津幸喜的第二天下午,李根狗的母亲来学校了。李根狗的母亲是李焕香的大伯母,平时甚泼,村里太没人理她。她进校门不论三七二十一,先把郭孟津骂了一通。“郭孟津——你狗日的出来!就说你天天不叫我娃吃饭咋哩?你出来!你今个说不下个张道李胡子就不是你妈生下的!啥怂东西!出来!”郭孟津正给郭显举和李根狗听写生字哩,突然听到李根狗他母亲在叫骂,连书都没顾上放跑出教室。李根狗、郭显举也跟了出来。李根狗她母亲走到郭孟津跟前就是一巴掌,吼道:“狗日下的,人不大还瞎的不行,咱看谁能弄过谁。”接着就採住郭孟津的领口道:“走,寻你爷走!看欺负我娃要咋哩?还天天都不叫吃饭,走!……”郭孟津鼻子口里都是血,两眼星星直飞。李根狗在家里娇生惯养,但非常崇拜郭孟津,在学校或是在一块玩,他总能事事都站在郭孟津一边。他有个咬人的毛病,和他一起玩的男生差不多都被他咬过,但从来没咬过郭孟津。这次眼见郭孟津被母亲一巴掌打成这样,便不顾一切冲到跟前一口咬住了她母亲的手腕,咬得非常狠,他母亲,“娘也——”一声疼的坐在了地上。郭显举也急了,他上前一脚正好踢在了李根狗咬过的手上。李根狗他母亲又是一声尖叫:“娘也——狗日的我又没惹你——”她见郭孟津鼻子口里都是血,知道自己下手太重了,所以也再没扑扯。李根狗、郭显举拉着郭孟津进了教室把门关了,他们怕那母老虎再冲进来。
郭显举他爹在家老远就听到自己的麻糜子婆娘在学校嚎天哭地哩,连忙跑了过来。只见根狗他娘在地上坐着,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手腕上还流着血。再一听教室里也有哭声,他叫开门,见根狗、显举正帮郭孟津洗脸,脸盆的水都成红的了。郭孟津师徒三人哭在了一起。郭孟津的鼻子口角还噙着血迹。他一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问显举道:“显举,你大,你说到底是咋的了?”郭显举把老师帮他们补课、那母老虎不论长短动手打了老师及他俩为了护老师也都动手了,一五一十细细说了一遍,根狗他爹听后说:“你两个今个做的很对,保护老师,什么时候都要站在老师一边。你们都不哭了,这事全怪外母老虎,郭老师,实在对不住,你没有错,其实这几天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牺牲了休息时间和玩的时间给他俩补课,我确实很感激,我把娃送到学校就是来念书来了,你想办法给他教里,是为他好,你该咋教你咋教,我回去收拾她。今个叫外搅和的也弄不成了,不如你们先回去吃饭,让我收拾外瞎㞞去!”说着他出了教室,还没等到他走到跟前,根狗他母亲爬起来嚎着跑出去了。
两个学生滴着眼泪把老师护送回家。爷爷问郭孟津咋了?孟津什么也不说,只是委屈流泪。末了,还是显举说了情况。爷爷阴沉着脸心疼地把孙子拉到怀里,掏出帕帕给孟津擦了擦泪说:“不哭了,我一会寻他去。我倒要她给我说个张道李胡子来。”还没等爷爷出门队长和根狗他爹来了。队长说:“你老儿不用去了,我知道了,这跑到学校殴打先生不是小事,一定得严肃处理!老师不能白打,他要付出一定代价的。郭老师,你做的很对,村上人都称赞你哩,你该咋教你教你的,有我哩!走,咱现在就去你屋,看她怂东西给我说啥呀!”说罢和根狗他爹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郭显举对根狗说:“老师的气还没过去,但咱不能回去,老师为咱挨了打,咱不能回去,咱得完成计划任务,得在赶考之前一定要过完,不能让老师挨了打,咱再考不上,那就更对不起老师了。”于是二人自己在教室复习,郭孟津心里知道此事不怪学生,而且两个学生不顾一切地护着自己,且又见两个学生非常刻苦认真,他的气也消了,便开始继续为他们补课。要求比以前更严。后来那几个四年级应届生全都加入到了复习行列。郭孟津顺势再加了两节晚自习,加大了复习力度,每天晚上总是灯油燃尽才肯散去,直到临考的前一天才停下来,别的同学还不要紧,郭孟津的两个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明显地瘦了许多,母亲两三个礼拜没回来,回来一见心疼地流出了眼泪。
四
一九五七年夏,刚过完端午节,生产队就搭镰收麦了。一二三年级在端午前就放了。初七在乡高小庙坪弯考毕升学试,郭孟津带回了一份考题,当晚在油灯下和几个考生对了答案,李根狗、郭显举还考的不错,虽然不同程度都有些失误,估计总分都在一百五十分以上。唯刘靠牢的失误让他把心提到半空放不下来。语文第一大题的第二小题,在拼音下面写汉字,正确答案是:“学文化很重要,建设祖国新农村,没有文化做不到。”而刘靠牢的答案是:“学问话很重要,建设走过新农村,没有问话走不到。”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的第二题第一小题的亲情关系:
母亲——儿子 哥哥——妹妹 父亲——母亲
全填成了“男女关系”。郭孟津深陷的两只眼睛瞪着刘靠牢,都瞪出了深深的花眼睖,他生气地说:“别人说你瓷、说你昧,我——难道你真的就不知道‘母子关系’、‘兄妹关系’、‘夫妻关系’?刘靠牢同学,你把咱牧牛川小学的人丢尽啦,你说——……”
这天晚上,郭孟津把刘靠牢的事说给母亲听,听完,母亲放下手中的书说:“女之过娘的错,生之过,师之惰。也就是说,如果女儿犯了过错,那是做娘的没教育好;学生把作业做错了,或者把事做错了,是因为老师的懒惰,没有把知识、道理给学生讲到心里。这件事要从两方面看,一方面刘靠牢是昧一些,脑筋比较死,也比较简单;但另一方面事先你可能就没给刘靠牢讲过这个关系,如果没讲过,那你就有错,你不要动不动就凶、就哭,现在是先生了,处处要有先生的姿态,要坚强,要敢于承担自己的错误,不要一出事就怨别人,训别人。遇事要冷静,要学会思考,学会分析。”话说到这儿,母亲觉得过了,过分责怪也就不公平了,同一级学生哪能没有差的,想到此,她话题一转说:“好了好了,孔夫子弟子三千,贤人才不过七十嘛。总体看你们学校考得很不错,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母亲的一席话,把郭孟津的火泻去了一大半,他在心里不断地琢磨着母亲的话。
第二天中午过后,录取通知书很快下来了,唯独没有刘靠牢的。郭孟津又一次忍不住,坐在椅子上咳声叹气。送录取通知书的说:“甭叹息了,没考上明年考,你们学校还算是全乡考的最好的,你都不想一想,一百七十三个考生,人家只招两个班,只录前九十六名,天磨山十一个考生,只考上一个;天牛山六个,一个也没考上,知足吧!”郭孟津不甘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儿,总是高兴不起来,他心里还在怨刘靠牢,也怨自己,一个两个考上考不上他不在乎,在乎的是刘靠牢竟然连简单的亲情关系都搞不懂,说不清,实在太丢人了。
从郭孟津教书的那天起,母亲只要在家,都要给小孟津上课,母亲利用星期日,已经把五六年级的课程给他教完了,接下来母亲准备用寒暑假为他授中学课程,母亲决定让儿子在家先读完初中,到时想办法让他读高中、读大学。谁知刚放暑假生产队长就来找他,说公社已经安排了,要让郭孟津老师兼任牧牛川生产队的扫盲教员,白天给学生上课,晚上给村上的社员上课。要求年龄大的每天至少识一个字,年轻的每天至少要认会写会两个字。听起来不多,好像挺容易,但要每一个人认真完成任务,却十分困难。没办法,现在是假期,母亲把他的课调到白天,晚上他去夜校给社员上扫盲课。
开始的那天晚上,一会会下了两场雷雨。雨刚一停,队长就打钟了,一会会社员们陆续都来了。教室里挤的满满的。各人都端着小油灯,小郭老师进教室一看,妇女们多数手里都拿着活儿,她们说着家常话,纳着鞋底、鞋帮子,还有提着拨条子打绳子的,差不多都带着活儿。男人们大多数都抽着旱烟锅子,教室里烟雾弥漫,煤油灯的臭味,还有旱烟锅子的烟屎味熏得人头晕,讲桌上放着一盏罩子灯。开始上课了,队长把烟锅在讲桌上重重地敲了两下说:“把你的手里的活都停下,把烟锅灭掉,咱上课不准吃烟,要认真跟着老师学哩,把笔和本本都拿出来。咱教室里只有学生和老师,就像皇帝临朝一样,朝堂之上只有大臣与皇上,没有丈人与女婿,你胡子再长、辈分再高,也得给皇上跪下,三呼万岁。今天咱们进了教室,就是学生,站在讲台上的是恩师,讲台上没有晚辈与兄弟,只有老师、先生。有些人你听好了,把你的臭架子、臭长辈先收起来,静下心来学字,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要夹着尾巴当学生,我就说到这儿,下面请老师开始上课。”队长讲完话走下讲台,郭孟津走上讲台说:“乡亲们,现在是新社会,政府要求大家都要识字,识字是为了方便咱们的工作、生活,还有出行,出了门你连‘厕所’‘男女’几个字都不认识,你就无法解手,进错了厕所人家说你是流氓,所以说,学文化非常重要,另外,才开始是有点难,但话说回来也不用怕,只要用心,没有学不会的。咱第一节课先是认写自己的名字,这节课要求会写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挨个儿先发了他事先准备好的每个社员的姓名卡片。一个卡片上只写一个字,拼接起来就是自己的名字。这个读法不用教,自己都会,剩下的就是写会就算完成任务了。可到下课时有的人竟然靠着墙睡着了。郭孟津对生产队长说:“队长,像这样不行,你得想办法,不然到时人家来检查了咱连任务都完不成。”队长想了半天说:“好吧,万事开头难嘛,要不然咱把识字和工分挂起钩来,谁写会一个字给记二分工,写会两个四分工,顶做一晌活哩,任务完不成一个字扣二分工,你看咋相?”郭孟津说:“这你说了算,那你明晚开始时就宣布一下。”“好!”队长应道。
第二天郭孟津发动了三四年级学生,给每家的所有家具、物件上都贴上了识字卡片,门窗、锅台、水瓮、炕、水担、鸡窝、猪圈、牛圈、保管室、会议室、村里的各路口的大树上、碾子、磨子、碌碡都贴上了卡片。第二天下午之后,全村到处都贴上了识字卡片,而且他把三四年级组成几个班,轮班分别在村子的三大路口设了识字岗,过路人必须认一个字,念不会不准过去,如强行闯关,是本村社员,那将会扣去一天工分;是村外人,你除非从别的地方过,这儿是过不去的,要过去就要得先学会这个字。简直严得出了名。
有一天,刘靠牢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值班。他远远看见一行来了四个人,看穿着像是工作组,都带着新草帽,还有两个别着钢笔,最后边的那个还戴个眼镜。刘靠牢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不该考问,还没思量好哩那几个人已经走到跟前了。他一急,先忙放下路障说:“认了字再走!”扫盲专干自语道:“人说这牧牛川的扫盲严得很,乖乖呀,名不虚传,这连检查的人都挡住了,的确扎实。”教育专干说:“不可小看,人家说这些娃认真得很!”走在最前面的曹副县长说:“咦——,还真叫这娃给挡住了,看来不认字是过不去了,认!认就认,你让我看。”刘靠牢翻了半天拿出四张卡片,拿出第一张问:“啥字?”曹副县长说:“问路。”刘靠牢又示意第二个人说:“后边的,你。”第二个人向前一步看了一眼刘靠牢手里的卡片说:“过路的。”刘靠牢又示意第三个人说:“你。”第三个人一看说:“这字我认得,但不知你认得不?”刘靠牢急得说:“社会主义好么我不认得,弄清楚,是我考你哩,你说!”第三个人说:“社会主义好么,我还认不得。”前三个人曹副县长、教育专干、扫盲专干一一过关,剩下后边的高校长了。刘靠牢又示意最后一个“你。”高校长心想,检查了多少村,还没见过这牧牛川,这学生真是死顶!没一点眼色,他不耐烦地说:“一个字么谁认不得,(háng)行。”刘靠牢说:“错了,你三个先走,你先甭走,念会了再走。”刘靠牢抬起路障放前边的三个人过去,然后又放下路障说:“往跟前走,跟我念,念会了就放你过去。”
高校长的心里十分不舒服,心想,我教了大半辈子书,还没见过这种学生!但又一想,还是算了吧,和这种娃上气没必要,也有碍于检查团的面子,只好屈从。刘靠牢教道:“xíng行,行走的行,行走的行。”高校长只好跟着读,读了三遍之后,刘靠牢问:“会了没?”高校长答道:“会了。”刘靠牢把卡片翻了过去说:“来,那你写一下,写在这个黑板上。”高校长只好工工整整在黑板上写了个“行”字,并注了两个音,说:“娃,这个字有两个读音,我并没有认错。”刘靠牢说:“我老师说唻,多音字要根据具体的情况来判断他的读音,那你明明正在xíng行路哩,总不能说háng行路吧?看你还有些学问,你走吧。下回遇到多音字多动些脑子。”刘靠牢再次抬起路障,高校长低了一下头过了路障,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靠牢,心想,看着这娃瓷不愣腾的,不但硬弄出了三分理,最后还把自己教训了一顿,咹把它的,今眼睁睁叫这娃教训了一顿。几个人一进村迎面就碰上了公社的张书记和生产队长。生产队长问道:“不是还有高校长哩么?”扫盲专干向后看了一下说:“那不是,才从关口过来,想不到吧?堂堂的高小校长叫扫盲的学生给弄住了!”他们几个一同笑了起来。等高校长走过来,他们一同进了郭老师的房子,高校长感叹地说:“咹——把他的,没想到叫你外怂娃还硬硬给把我给然住了,急忙还走不了,人家还认真的不行,那娃叫啥嘛?”郭孟津把水递到高校长手里说:“那叫刘靠牢,认死理,我学校就他没考上。”高校长立刻眼睛瞪直了。半晌说:“那就是刘靠牢?根据今天的情况,看学习不错么,卷子咋答成那样?郭老师,这娃到底咋个相嘛?”郭孟津说:“主要是太紧张,另外该生有个缺点,想事比较简单,一急就弄下笑话了,这主要怪我,以前也没有详细给那老实疙瘩子讲过、复习时注重了生字词,另外,这个知识是一年级上半学期的,谁也没有想到会出这么简单的题,越简单越容易忽视。考完试回来的当天晚上就弄明白了,现在你去问,绝对错不了。”高校长说:“其实录取到第九十六名时有三个娃并列,有三个娃都是一百三十一分,三个娃有天牛山一个娃,你这儿一个,还有东塔小学一个。当时为这三个娃把人难了一阵子哩,把卷子对比了再对比,最后因为人数只录取了东塔小学那个娃。”曹副县长放下水杯说:“既然按分录哩,就不应该从中对比,理应严格执行分数线,你对比之后分数线仍然是一百三十一,为啥不录人家那两个?你给谁能说的过去?”
曹副县长主管文教卫生,今个这可不是随便发表议论的,他的话对高校长来说那就是上级的指示。高校长听了曹副县长的话,感觉自己确实做错了,是没有道理,后悔真不该在这儿提录生的事,还让副县长当面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他急忙说:“是的,细想还真没道理,我回去后立即给这两个同学补发录取通知书。”高校长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难受。当初就是在这个学校,因郭孟津的闹堂,那不争气的姐夫教不成书了。今天咱又在这牧牛川碰了钉子,让一个老实巴叽的学生弄得下不来台。这地方咋就这么邪?今后还是少到这儿来。
刘靠牢就因为死认真,让庙坪弯的高校长在牧牛川村丢了面子,受了曹副县长的指责。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从来也没见过这些人,要是知道的话,那说啥也不敢盘问。这件事很快就在牧牛川传开了,人们都说:“老实人才咥实活哩,而且咥的在项上哩。”还有人说:牧牛川的瓷锤把高校长弄得下不来台,堂堂的高校长让一个四年级学生给考住了,这人丢的不是一点点,等等。其实,当郭孟津责怪到刘靠牢没眼色时,刘靠牢当时就傻眼了,要知道人家是扫盲检查团,咱哪敢考问?但现在已经考问过了,而且把高校长弄得最难看,竟然还给高校长教识字,真是天大的笑话。实在是精尻子撵狼的感觉。特别是最后,刘靠牢放走高校长时说的那句话“看你还有些学问,你走吧,下回遇到多音字多动些脑子。”这言下之意:高校长平时就不用脑子,这一下极大地损伤了高校长的自尊,高校长心里能舒坦吗?能什么都不想吗?遗憾没有卖后悔药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在只能听天由命吧。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谁知没过几天刘靠牢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这时的刘靠牢心事重重,他早已失去了读高小的兴趣,因为他怕再见到曾经被自己考过的高校长。
五
农历八月初六这天早晨,队长来到郭孟津家说:“郭老师,恭喜——”郭孟津说:“好么干的,你可恭啥喜哩?”队长坐下来点着一锅子旱烟,美美吸了一口说:“这一回县上把咱村定为扫盲先进生产队,把你郭老师定为县上的扫盲先进教师。县上通知咱去开会哩,管吃管住哩!咱一会吃过饭就得动身。路远,你跑不动,我给咱把队里的小马车吆上,你坐上。”
这天他们擦黑进城,报了到,进了招待所住下。郭孟津第一次来县政府,觉得很美,房子全是墙砖,屋里非常亮堂,被子、单子都非常干净,而且全都是白的。不一会儿招待所的的服务员提来了开水,拿来了茶叶。她一见郭孟津就问:“你干不是人家说的那童子先生么?噢——你是不是牧牛川的?”郭孟津答道:“是的。”那服务员非常惊讶地:“噢——!你还真是那童子先生,这几天县上的人都说哩,都有点儿神了你当是,说升学百分百,扫盲工作扎实,连县上的检查团都不放过,照盘查不误。还说,庙坪湾的校长硬是让人家学生给考住了,一下弄了半天急忙过不去,咳!都摇了铃了,原来就是你?还是这么倩个小伙子,咳呀,不得了,我就想不下去,你这么大咯,咋就能把那灵的、昧的都能弄得考上么?人家有些老先生教了半辈子都弄不下个升学百分百,全县就你弄了个百分百,了不起!真个了不起!”队长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说:“你光知道羡慕娃的成绩哩,谁知道娃受的那个难嘛。”那服务员盯着郭孟津看了许久才说:“你等着,我给你端洗脚水去。”说罢退了出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进了会场。会场里很大,房子非常高,听说是县上的戏园子,台上是领导席位,台下是先进工作者席位和其他人员的席位。先进工作者的席位靠前一字摆了五张方桌,圆圈围了四个长凳,每条凳子上坐两个人,再后面是戏园子的长连椅,人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郭孟津和队长的席位在最中间的那张桌子上,他俩刚落座,有个胸前戴着红条条的大会工作人员走到他跟前说:“郭老师,走,贾县长请你哩。”说罢伸手拉着郭孟津上了主席台。主席台上放了一排子长条桌,全用白布盖了,主席台上的人坐的全是靠背椅子,县长招呼他右边的人都往过挪一挪,立马给郭孟津空出了一个席位。县长拉着郭孟津坐定,大会的服务人员立马又给郭孟津面前倒了一杯热茶,并多端来了两个与别人不一样的果盘。郭孟津非常拘谨,贾县长摸了摸郭孟津的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郭老师,不要紧张,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今个主要是招待你哩,你看台下那些人,他们都是你的陪客,你不用紧张。早都听说牧牛川有个了不起的童子先生,书教的非常扎实,早都想见你,一天忙的没时间,今个总算是见到啦,伯伯喜欢你,给你队长说一下,散会后迟回去一天,伯伯领你在县上好好逛逛,和你说说话。”
大会开始了,领导们讲过话后,给先进个人戴了大红花,先进个人代表发了言,最后贾县长作了总结性的讲话。他说:“到会的同志们,咱今天的会开得非常及时,非常成功。我特别要说的是:牧牛川的童子先生——小郭老师,一个十二岁的娃娃,把一个烂摊子学校弄得有声有色,四年级毕业生竟达到全升,实在是了不起!当然,这不是撞下的,也不是走路拾下的,是日夜辛勤工作换下的!去年咱县上没有一个学校是全升,今年只有一个,他不是经验丰富的老先生,也不是师范院校的高材生,而是一个同级的四年级毕业生!”台上台下掌声久久不息。贾县长又说:“农民的粮食是拿苦和汗水换来的;当兵的英雄称号是拿命和鲜血换来的;而我们的童子先生的尊荣称号是一把泪水、一把辛酸,一份勤劳换来的!他——一个十一二岁的娃娃,毕业班比他高一级,甚至还有的人大他几岁,高他一头,对于他来说,根本无经验可谈,还是一个正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娃娃,就是他,强有力的推动了我县扫盲运动的发展,提高了扫盲的质量;就是他,刷新了我县升学率的新纪录;就是他有力促进了我县文化教育事业的发展。在他的教书过程中,没有体罚,没有打骂,更没有师道尊严,他与学生平起平坐,同劳动、同学习、同娱乐、同悲同喜……”
郭孟津的内心激动无法控制,泪水不停地涌着。是啊,不说县长的这份特别赞扬,就简单这一份成绩,饱含了多少为人不知泪水与辛酸。郭孟津的母亲郭雅兰就在台下,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觉得自己平时对儿子要求太严格,使儿子饱受了本不应受的委屈。常常要求儿子像大人一样去工作,去对待学生,极大地损伤了儿子的童心,更让孟津不能接受的是,明明是别人的错,还硬要找出理由来证明儿子也有错,别人娃的过错好像都与孟津脱不了干系。你说那么小年纪,他能不委屈吗?能不激动吗?能不流泪吗?把这些事搁给任何一个成人身上,在这种场合下也是无法控制内心的激动,更何况一个十二岁的童子?她很想过去抱抱儿子,安慰安慰儿子,可是不能,那样儿子会更加脆弱,如今需要的是坚强。想到此,她便压低身子,不再看儿子,以免儿子看到她后会更加委屈,更加伤心。
表彰会结束后会罢餐,郭孟津告别了母亲,和队长吆着马车开始往回走了,郭孟津心里有个事一直想给队长说,但迟迟不好开口,眼看要出县城了,他不得不说了:“队长,你看咱俩都得奖了,扫盲这事,同学们整整忙了一个暑假。”队长一听立刻停住了马车说:“多亏你提醒,差点把这事忘了,咱回县城,给同学们买奖品去!”于是二人调转马头,向县城的大百货公司赶去。
六
童子先生郭孟津的人生辉煌期如同盆中的昙花,空中的流星,一现即逝。
一九六三年春,杨长命由公社通信员升为秘书。他对公社的教育非常关心,特别关心童子先生郭孟津。他说:“这郭孟津是该动一动了,从教书到现在老待在家门口,像这样的地富子弟就应该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工作,去锻炼。”因而这年秋郭孟津就被调到沟掌村生产队任教去了。
沟掌村,人们都叫草房沟,四户半人家,因为有个老光棒,所以是四户半。一百七十来亩薄地,是全公社最小的生产队。学校四个年级九个学生,年龄从八岁到十八岁。学校是田友仓家的老羊圈,有门无窗,黑暗的教室里有几个用石板支的桌子,凳子是学生自己从家里拿的,有三条腿的、有四条腿的、也有木头墩子的,还有草墩子的。他是在有学生的四家人轮流吃饭,一天两顿,每顿饭交半斤粮,三毛五分钱,郭孟津每天要吃去七毛钱,一个月下来十七块多钱还不够吃饭,根本不敢抽纸烟。更令人头疼的是学校没有办公费来源,办公费用都是教师自己贴补,时不时还要向母亲伸手,他几次要辞退不干,可杨长命说:“你不是爱教书嘛,这才教了几天,这教书也是革命,既然革命就不要计较个人得失,革命老前辈,先烈们在前线打仗谁给他们发过工资?不照样抛头颅洒热血?现在国家是困难了点儿,这必定是暂时的嘛,等以后好了,国家有办法给学校拨经费了,你就不用作难了,去,慢慢干着,记着,一定要安下心来干!”杨长命心想这正是吊磨郭孟津的好时候,如果放了倒便宜了这家伙。想逃,由不得你,吊都得把你吊死在这三尺讲台上。郭孟津非常无奈,由于自己成分硬,不得不低头。所以他只好硬着头皮慢慢干着,算走算看吧。
姨姐李焕香属蛇,四一年正月所生,算算也有22岁了,已经成了大姑娘,至今未嫁,她还在等郭孟津,可郭生荣坚决不同意,他知道大外孙女是个败月子(即生辰八字不好),命硬克夫家。家里一连给郭孟津说了几个,郭孟津都没看上,他好像就能看上李焕香。所以到一九五六年春李焕香她妈强行做主,硬把李焕香嫁了过来。已经是新社会了,娃娃们都不讲究这些,所以郭生荣也只好默许了。如今郭孟津的儿子都一岁多了,可郭生荣心里仍然是忐忑不安。
一九六八年刚一开始,郭孟津似乎感到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总是觉得有些担心,因为一直以来不断搞运动,由批封、资、修进而过度到了清理阶级队伍,村里已经纠出几个人了,还有刘支书和大队长,时不时地就拉出来批斗批斗。听有人说下一步就轮到整治他家了,他不知下一步是批斗他,还是爷爷,总之对他不利。尽管形势这样,学习片的组长朱老师依然给他送了通知,通知他正月初五按时到公社参加教师学习班。学习班从正月初五到十五,十天时间,除了学习社论、毛主席著作,其余时间全是批判会,幸运的是这次还没有轮到他郭孟津。杨长命及其一帮子人夺了公社一班人的权后,他当上了革委会主任,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杨革命,整天忙活着批判走资派,他在教师会上讲道:你们这些教师,有些属于“臭知识分子”,有些虽然还够不上“臭知识分子”,但却是地主富农的孝子贤孙,统统都是革命的对象,因此,你们这些人不要嚣张,迟早都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迟早都会被打倒的。据反映,有些教师嫌贫下中农的馍黑、饭稀,更有甚者,把贫下中农的馍带回家喂狗,你吃贫下中农的还不够还要喂你家的狗,是何居心?不要看现在没人理你,是没到时候,到时候,等我腾出手来,看我怎么样收拾你。我今天先给你打个招呼,有些事不可能不了了之。这是我要讲的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各校各村都要在村里向明的地方设立“红太阳”,这个工作要各队上的教师去协作。“红太阳”建立好之后,有问题的人都要按时做好早请示,晚汇报。散会后,各校教师到革委会办公室去请一尊毛主席石膏塑像,还有,给每个教师领一枚毛主席纪念章,每个人都要戴,每个教师早晚都要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一定要严肃认真。把学生的早读课改成‘天天读’,这‘天天读’要读的是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著作,要通背毛主席语录、老三篇。还有,擅长舞蹈的青年教师集中在公社学习‘忠’字舞,学完后到各校去教,这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谁也不能马虎;第三,学唱革命样板戏的事。样板戏要进入音乐课堂,音乐教师和所有老师人人都必须会唱样板戏,这主要讲的是京剧。其次,各校要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要走出校园到社员群众当中去宣传毛泽东思想,一月不少于两次,要造就‘培养出’一批文艺骨干来,把宣传毛泽东思想当成当前的大事来抓,不光排小节目,还要排样板戏。
郭孟津见杨长命一上台,就把心提到了半空,把头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直到散了会,他身上的肉还在颤动。他不明白这杨长命咋就一下就成了公社革命委员会的的主任了呢?就凭敢夺权?敢批斗老干部?杨长命的“地主富农的孝子贤孙统统都是革命的对象,专政的对象,迟早都会被打倒……”一直在他的耳边回荡着,杨长命后面讲的话他一概也没听下。散了会他一直在琢磨,公社的老干部们谁犯了党纪国法,就该轮着杨长命来革他们的命?杨长命到底算什么东西?跟在后面的朱老师说:“郭老师,你琢磨啥哩赶快走,这是大运动,谁也无法抗拒,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时说‘要达到天下大乱,才能达到天下大治。’这话我都无法领会,真是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是毛主席说的话?算走算看吧,别硬碰。杨长命外狗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等着,他娃嚣张了一时,嚣张不了一世,具有人说他大给阎锡山当过秘书。”郭孟津一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朱老师,朱老师接着说:“我可啥都没说噢,赶紧领石膏像和纪念章走。”
领完石膏像和纪念章郭孟津与朱老师一同出了公社大门,朱老师说:“郭老师,你再不买啥了帮我把石膏像捎上,先放到你屋,我明天上来再拿,我还得回趟东塔,给李老师把手续一交,把我的被子拿过来,其实我实在不想去天牛山,外房子漏、教室漏,队里没人管。”说罢他俩分手了。
郭孟津看着两尊石膏像,着实有点儿发愁,实在是不好拿。末了只好把一个用毛巾包了装进挎包,把另一个抱在怀里。装进挎包的那个,他怕从挎包口倒出来弄坏了,为了安全,他又用网兜把石膏像装了,然后绑在挎包带的根部,他一路小心翼翼,总算安全地捎了回来。他进门家里人正在吃饭,放下挎包就吃起饭来,刚端起碗,西头院的六神子就来向他要硬纸。说要剪鞋样子。郭孟津说:“我刚端上碗,你自己去拿,我房子三斗桌底下有一摞摞旧挂图,你得几张就拿几张。”六婶子进了门往桌下一瞅,果然不少,她随手捏了几张,感觉硬硬的,就拿回去剪鞋样了。就在六婶子正忙着剪鞋样的时候,妇女队长朱爱花拿了个缸子来她家借盐。见六婶子正在剪鞋样,走到跟前一看,瞪着眼睛大声喊道:“我的妈呀——六婶子,你这是谁给你的?”六婶子回答说:“是我问郭孟津要的。”朱爱花夺过六婶子剪的鞋样说:“盐我不借了,这鞋样我拿走了。”六婶子一看这一下坏了,后悔咋就没翻过来看看,这下把烂子动大了。这朱爱花在队上当个烂妇女队长,就可憎的怕怕,没人见得,这下不光自己可能要被整,也可能要连累郭老师。
六婶子——就是刘靠牢他妈,刘靠牢当年由于和高校长有那一档子事,后来他接到录取通知书都没去上学,那年后季他当兵去了,当了七年兵,给团长开了五年车,一九六四年转业,回来在县上给县委书记贾大成开小车,贾大成和他们团长是老战友。因而六婶子的门脑上至今还挂着军属牌。这朱爱花拿着鞋样立即跑进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刘拴狗的办公室报告说:“不得了了,副主任,郭孟津把领袖像给、给六婶子让六婶子剪鞋样哩,你看,这明显是陷害军属哩么。”她把带有毛主席半拉脸和和半个眼睛的鞋样交到刘拴狗手里。刘拴狗看后说:“这还有啥说的,叫民兵连长,先抓起来关进老羊圈的拐窑里叫人看着,我立马去公社报告。”
郭孟津刚吃过饭回到房子正在掏挎包的石膏像,民兵连长范大军领着两个民兵进屋说:“郭老师——郭孟津,对不起,学生今个领你去一个地方先歇着。带走!”两个民兵正要动手,郭孟津说:“走可以,先让我把毛主席像放好,我跟你去。”范大军再一注意郭孟津从挎包里提出一个石膏像,石膏像的头正好从网兜的窟窿里伸了出来,那网兜绳子正好勒在石膏像的脖子上。范大军说:“你别动!”他从郭孟津手中夺去了套着网兜的石膏像,推推搡搡把郭孟津带走了。两个民兵直接把郭孟津塞进了老羊圈的拐窑里,转身锁上了门。拐窑里暗无天日,没有一点光亮,一股股膻臊味逼得人透不过气来,郭孟津一阵阵恶心。过了一会儿他想小便,便喊外边的民兵开门,那民兵说:“烂羊圈不多你那一泡尿,随便尿吧。”功夫大了,人家不给开门,郭孟津脚下摸着再往里走了两步。他刚一尿出就听有人说话了:“郭老师,尿到我身上了。”郭孟津大吃一惊,原来里边还关着一个人。听声音好像是水磨房的刘拾娃。“那我进来后你咋不吭声哩?”郭孟津问道。“咳,我被关到这儿都几天了,人家说我是现行反革命分子,也怪我外鸡,人家在老四外背墙上画‘红太阳’哩,我外鸡把人家的颜料碗弄倒了,把放在地上的毛主席像弄的用不成了,所以就把我关到这儿来了,已经都批判了几回了,这下好了,今晚还有个陪桩的。”
刘拾娃是水磨房刘德学老两口拾下的娃,开始娃憨憨的,谁知长大后弱智的厉害。刘德学老两口死后就剩下这个憨憨娃,如今都十七、八了,村里人东家给一件穿的,西家给一口吃的,就这样一个人都不放过,竟然关进了羊圈,还定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
郭孟津每晚接受批判,两个周后情况发生了变化,晚上批判完后回家,白天参加义务劳动,再不用去老羊圈的拐窑了。义务劳动虽然苦重些,但比关羊圈要强得多。这天他从地里回来听李焕香说,范大军拿走的那个石膏像还回来了,范大军说公社革委会主任杨长命说唻,学校再不用去了,好好在村里接受劳动监督改造。郭孟津听后什么也没说,他把三斗桌上的杂物挪开,把一套毛选四卷用红纸包了在正面写上了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然后放在靠窗户的桌子中央,恭恭敬敬地把石膏像放在上面,刚刚放好,妇女队长朱爱花来对他说:“你的第一监督人是我,以后只许你规规矩矩,不准你胡说乱动,每天要老老实实地向毛主席他老人家早请示,晚汇报,吃饭时先要给毛主席献饭,磕头谢罪,以表示你的忠心;另外,你不得随便外出,要外出必须先和我请示,回来后立马先向我汇报,如其不然,小心再把你关进羊圈的拐窑。”说罢,朱爱花走了。
郭孟津整日见了人就低着头。这天早上李焕香领着娃去娘家了,晚上郭生荣爷爷拄着鞭杆子来到他的房子坐下来说:娃呀,天大的事,你自己要想开,现在这事,就像是天下连阴雨,看这相——一时半会晴不了,但总有晴的时候,或许我等不到,但我相信你能等上。娃,行动上、嘴上一定要顺着人家,算爷爷求你了,别人吐到你脸上你不要擦,不要有半点想不开,向爷爷学习,娃呀,你是咱两个郭家的顶梁柱,向过去的地下党学习,受再大的苦和罪自己都不能有任何的想法,相信天迟早会晴的。郭孟津看着爷爷乞求的目光,眼泪刷刷的落了下来。他低声说:“爷爷,我听你的,我受再大的罪都不会寻短见,你放心,我一定等雨后天晴的那一天。”
生产队那里有重活那里就有郭孟津。生产队把他还有另外几个问题的人编为一个专业生产小组,专门用杊打堤坝,由妇女队长朱爱花领着劳动。朱爱花根据劳动情况把这些人又分为两个分组,郭孟津、刘拾娃、朱爱花为一组,其余三人为一组。刘拾娃两件工具:撅头、锨;郭孟津两件工具:架子车和槌子;朱爱花一把锨和一个小本子。三个人干活,像三个哑巴一样,谁也不说话,只管做各自的活,日复一日,天天如此。
这天中午放工回来,郭孟津饿的前心贴后心,见李焕香把饭已经端上桌子,他急忙拿了一双筷子端了一碗忙去给毛主席献饭。饭看起来很香,黄亮亮的搅团,上面浇了一勺油汪汪红堂堂的蘸水,郭孟津口中生津,他把饭碗放在石膏像前,把筷子放在碗上作了个揖,趴下就磕头。这时跟进来几个鸡,焕香在门外扬手一吆,坏了,领头的大公鸡飞上了献饭的桌子,把搅团碗踩翻了,筷子飞起打在石膏像上。石膏像的眼角和脸上立马出现了油辣子的印迹。这冷不丁儿又动下了大烂子,李焕香进来急忙就撩起围裙擦,可不但没擦掉反而弄得更脏,就在这时朱爱花领着公社的专干来了。你说这咋就这么巧,被朱爱花撞了个正着。朱爱花咋咋呼呼,要去大队汇报,专干说:“你先甭急,让我问一下情况。”专干看看郭孟津的脸,再看看李焕香,二人脸色大变,显然是害怕极了。专干说:“这是怎么回事?慢慢说清。”郭孟津说:“我刚把献的饭放到桌子上,死公鸡就飞上去了,我抬手一吆就动下这烂子,我有罪,我罪该万死!我有罪,我罪该万死!”李焕香的口张了张,想说什么,他看了一眼郭孟津,但又咽了回去,她退出了门外。专干说:“朱队长,就这么个特殊情况,原本是教师,我来处理,你先回去吃饭,吃完饭赶快到公社报到,这次公社组织的贫宣队工作任务很艰巨,你们大队抽四个积极分子,由你带队,到公社后有可能重新分组,然后下到各大队去。叫郭老师先去草房沟给学生上课,随后我到公社汇报一下,看公社是啥态度。”朱爱花说:“这么大的事,我看是有意的,就先按你说的办,反正他又跑不了。”说罢朱爱花转身走了。专干说:“我说郭老师呀,你咋就不小心哩,你说这——你外妇女队长是公社出了名的‘运动红’,你等,我还没回到公社,这事公社就知道了。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我今个来是通知你去草房沟上课的,草房沟的王老师回去生娃了,以后人家咋弄,等候消息。”
李焕香心里很难过,明明是她闯下的祸,郭孟津不加思索地揽在了自己身上,以前她以大姐姐的身份处处维护郭孟津,如今咋就维护不了了呢?反过来还要一个原本有伤的人来掩护自己,她那惭愧的泪水悄悄地滚落下来。
一九六九年春,草房沟生产队已经盖起了新学校,玻璃门窗,非常亮堂,石头石墩墩已经换成了新课桌,尽管这样,郭孟津还是高兴不起来,整日抬不起头,虽然还在教书,人们看他的眼神跟以前大不一样,这样让他整日心神不安,总怕再做错了什么。这天下午李焕香看他来了。郭孟津还在上课,学校里静悄悄的。进房子她发现郭孟津的房子又乱又脏,她便挽起袖子干了起来。又是扫地又是整床铺,最后她觉得桌子上面太乱,他想弄整齐,他想把放在边上的砚台往里推一推,靠着墙,第一下没推动,再用了点力,砚台倒是动了,可谁知墨汁立即溅了出来,竟然溅到了毛主席的石膏像上。脸上那点最为要紧,她急忙用抹布一擦,结果不但没擦掉反而半拉脸都成了黑的。她气得直哭。郭孟津上课回来一看,大失一惊,再一看李焕香,知道是她抹桌子不小心弄的。后边听课的学习片上的几个老师相继都进了房子。你说,咋又弄下这事,这回回咋就这么巧,件件都在节骨眼上。那几个老师叹了叹气,评完课就走了。你说这事人能不知道吗?这真是人倒霉了烧开水都结锅底哩。
晚上,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郭孟津看着石膏像发呆,你说这咋就和石膏像就耗上了呢?又是石膏像。末了,他想用裁纸刀轻轻地把墨刮掉,谁知越刮越深,还是刮不净,渗得太深了。他把石膏像放回原处说:“谁要问就说是我不小心弄的,要瞎就仅我一个瞎,你千万不要搅这事,你给咱把娃和爷爷管好,反正现在就这一摊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现在就这一摊子了,睡!哭能顶啥用?睡,明个你回去,不要给家里人说,算走算看,我想我不杀人放火不破坏生产,它罪由再多,反正是现行反革命,他总判不了死刑,睡。”他说着铺好了床自己先上床了。
郭孟津睁着眼平躺了一会儿翻过身背对着桌子上的灯光睡去了。李焕香关了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就想,这一次次大烂子都是自己所为,可挨错受罪的偏偏是郭孟津,这难道真的就应了外爷的话?这“败月子”就真的这么厉害?若真是这样的话,我还不如早早和郭孟津把婚离了,免得让他接二连三的遭罪,眼睁睁把最爱的人害成这样子。半片子月亮透过窗户正好照在郭孟津那消瘦的脸上,他虽然睡着了,但他还半张着嘴,嘴角上还挂着一滴凝固了的泪珠,他想要对她说什么,又有点张口结舌的样子。她一阵儿心里难过,眼泪不禁又涌了出来,离了心疼,不离心更疼。结婚后两人从没高说低嚷过,一向相敬如宾,这有什么理由能离这婚?然而如今的现实生活弄得她不得不向封建迷信思想低头,这也算是对年迈的外爷他老人家的低头,就是苦了郭孟津,闪到半路上,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关于这一点,是决不能让朱爱花知道的,要是让那家伙知道了,全家人都不得安生,那非给戴上牛鬼蛇神的帽子不可。她就想不通,为啥外爷老是护着梁继娃,那梁继娃把毛主席画像掉在牛屎上,他不让揭发,说粱福禄给继娃取那个媳妇不容易,别把人家的日子弄散了;还有梁继娃家的厕所里的擦屁股纸,全是人民日报,难道朱爱花就没用过?报纸是谁放的,上面难道就没有毛主席语录?难道就没有毛主席像?她为什么就不去揭发,难道她朱爱花是瞎子?就什么也没有发现?为什么就没人揭发?李焕香一肚子的不公平,但她是个非常孝顺的媳妇,她还得听爷爷的话,对于朱爱花、梁继娃的事,她在旁人面前只字都不能漏,爷爷不让说出去,一定有他的道理,而这个道理咱想不到,看不到,再说以后也许会明白。
李焕香几时睡着的,她不知道。当她醒来时候郭孟津已经放学了。她临走时对郭孟津说:“你记着,咱都要听爷爷的话,就因为当初没有听爷爷的话以致现在的瞎事不断。既然错了就得改,我昨晚想了很多,也很可能是我的生辰八字所致,咱离,不是姐姐心狠,要把你撇在半路上,实在是没办法可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说啥都得离。”李焕香的意志非常坚决。郭孟津一直看着李焕香说完,然后说:“关于‘败月子’之说,我不信,至于你非要离,你也得给我个考虑的机会,总得有个合适理由吧?”李焕香觉得说的也是,总得给他一个思考的机会,必定不是小事,便说:“行,你好好想想,反正非离,我先回去了。”
李焕香走后,郭孟津靠在被子上冷静地想起来。他觉得,其实离了也好,省的连累焕香,对焕香来说也是个解脱。省得焕香为他老抬不起头。尽管事是这样,不管父母亲同意否,总得跟爷爷商量商量才是,起码也得让大姨、三姨、四姨知道。
爷爷是个大度的人,起先爷爷不同意这桩婚事,但撑了几年后,爷爷也没反对,这次一定得征得爷爷的同意。爷爷这辈子过的桥都比咱走的路多。早先,民国年间遭那大年景,三年颗粒不收,一些村到了活人吃死人的程度,一个村一个村都没人了,唯独牧牛川的人没有要饭,爷爷把攒下的粮一点一点都分给了村里人,灾年过后,他把所有租出去的地便无偿地给了村里人,还给写了地约。以后到了土改,外村的地主有被国家正法的,有被戴帽子批斗的,而爷爷却平安无事,只给定了个开明地主,爷爷还当上了村长。从文化革命开始到现在,爷爷一直没有受过冲击,当然这与爷爷是党员、三姨、四姨去延安当八路分不开。所以,爷爷认定的事一定是对的,一定有他的道理,就像下棋一样,平常人只能看一两步,而高人至少在五步以外,爷爷就是这样的高人。所以咱不理解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咱没有爷爷的境界高。
七
原本郭孟津与李焕香商定在学生考完试之后去离婚,爷爷与家人都同意了,谁知第一天刚开始考试铁匠爷爷因脑溢血突然去世了,一下打乱了郭孟津的计划,等处理完铁匠爷爷的丧事,原本郭孟津想把离婚的事往后缓缓,可李焕香坚决不同意,她哭着说,好好的铁匠爷爷身体那么强壮,刚强的跟铁一样,说没就没了,如今我不得不相信爷爷的说法了,赶快离,越快越好,再一天也不能拖了,再拖下去还不定又要出啥事呢。第二天一早他(她)俩早早起悄悄去办了离婚手续,这时的暑期学习班已经开始四天了。
郭孟津的臂上挽着黑纱,原本就贫血的他再加上连日的劳累,他不但面容憔悴,而且非常疲惫,身体都快散架了,他拖着沉重的双腿进了公社的大会议室。会议室主席台上坐了一排公社的新领导,台下,面对教师席的是一排挂着牌子、戴着高帽子的反革命分子。虽然滴滴答答下着雨,但会议室仍然是热烘烘的,汗水的酸臭味儿,吸烟的味儿,还有脚臭的味儿混合在一起,难闻极了。郭孟津在后面找了个位子刚想坐下来,“嗨!”被一声呼喊震住了。他抬头一看是杨长命。杨长命说:“已经等你多时了,这台上就差你了,请你到主席台前来,押上来!”又是一声狼嗥。郭孟津被两个背枪的民兵扭送到主席台前,他偏头扫视了一眼挂牌子的人,他认识的有马友财,姬声亮,高成才、赵曼茹,光庙湾高小就两个,连他自己总共十一人。想不到高校长怎么也挂上了牌子.等郭孟津站定后两个戴袖章的民兵一人端了一个牌子向郭孟津走来,看来,牌子早已给他准备好了,别人都是一个牌子,郭孟津是两个牌子,一前一后,前后都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郭孟津”,郭孟津三个字都用红笔打了叉叉。牌子刚一挂上郭孟津差点儿被压得趴下去。他感到这副牌子是铁的。只是在上面糊了一层麻纸而已。平时在家扛一口袋黄豆120斤也没感到怎么样?今天这牌子咋就这么重。凭感觉这副牌子决不少于120斤。腰得弯着,头还得向上昂着。不然高帽子会掉的。他全身用着力,那连接前后牌子的铁丝深深地勒进了肩膀的肉里。这时他才想起父亲为啥硬要他拿上父亲早年穿过的一个马褂。这个马褂的特别处在肩部。那两边的垫肩足有鞋垫子那么厚。那是父亲当年在水库工地上劳动时用过的。今天是不行了,明天赶紧穿上,省得铁丝再勒进肉里。
杨长命开言道:“昨天揭批的中学三个人中。其中两个是臭老九,一个是坏分子,中学的同志们表现很好,今天该小学了,小学这一部份包括庙坪湾高小,有些是一个人的学校,其他老师并不甚了解,片上的同志了解的也不是很全面,所以,我们为了搞好这个学习班,圆满完成这个学习班的工作任务,还特别邀请了各村的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贫宣队员来为我们助战。咱们白天揭发、批判,晚上写批判稿,在大鸣、大放、大批判期间,每人都要发言,并上交批判稿。批判稿要写成大字报在街道上贴出去。要让全公社的人民看清这些人的丑恶嘴脸。昨天中学虽然表现积极,但不够深刻。有人有应付思想,既不上纲又不上线,轻描淡写,不痛不痒。说清噢,再像这样咥下去,当心你自己。如果你的立场有问题,哪咱就帮帮你,也让你站到台前来,咱今天揭发的重点是现行反革命分子郭孟津的系列罪行,知道多少说多少?别人揭发,并不等于你自己揭发,别人批判,并不等于你自己批判,这就看你个人立场了,下面开始!”
“我说!”杨长命的话音刚落,朱爱花就走上台立即抓住了话筒。他先引用了两段毛主席语录,第一段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温良恭谏让,……;第二段是: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下面我要揭发的是现行反革命分子郭孟津。大家都知道五十年代,我县出了个非常有名的童子先生。那可是了不得,十二岁蹦上讲台当教书先生哩。一时红遍了全县,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大家往前边看,那个童子先生就是现行反革命分子郭孟津。我说郭孟津有三大罪状:第一,人常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而郭孟津,当年仅仅只有十二岁,竟敢违师道,背人伦,把自己的老师撵出教室,自己跳上讲台。生生地夺了老师的饭碗;第二,郭孟津有两个爷爷。一个是地主,一个是贫农,我亲眼见他从街里回去买的烟酒全给了地主爷爷。贫农爷爷什么也没有。就在咱放暑假之际,他与妻子闹离婚,在家里淘气,硬活生生地把贫农爷爷气死了;第三,第三是重点。农历1968年正月十五下午两三点左右,我去同村六婶子家借盐,发现六婶子用毛主席画像正在剪鞋样,当时我吓坏了,一问六婶子才知道,那是郭孟津给下的,这不但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怀恨在心,而且借刀杀人,要致六婶子于不忠,当然谁都知道是六婶子剪的,人家郭孟津并没有亲手剪,其用心何其毒也!就在当日,他用网兜的绳子勒着毛主席石膏像的脖子,你看!这对毛主席恨到了什么程度,企图想勒死毛主席而后快。‘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郭孟津!郭孟津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一时台上台下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朱爱花借别人呼口号的时间急忙端起杯子美美喝了一口水,他用手擦了一把面部的汗继续说道:“同年五月多,记不清具体时间了,那天刚好我领专干去找郭孟津,一进门让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郭孟津把那搅团蘸水给毛主席像弄得满脸都是。这分明是嫌农村生活苦差,上顿下顿都是粗粮,他还怀念着他的地主少爷生活,他为啥要把搅团蘸水弄到毛主席的嘴上?意思是:你一天坐在这儿啥都不干,顿顿还要我给你献饭,只献你不吃,你今个就尝尝这劳动人民的生活味道,尝尝这人间的酸甜苦辣。他借口说是鸡弄的,那鸡为啥没给你弄上?分明是狡辩。伟大领袖毛主席也是农村人,农村的啥饭没吃过?分明是在伤损伟大领袖,对新社会不满!还有,六九年春他在草房沟任教时心里不舒坦,嫌领导把他调到那里去了,有意把墨汁涂在毛主席石膏像的脸上,然后用刀一刀一刀的刮,一刀一刀的剜,简直反动透顶,把对伟大领袖的仇恨用在石膏像上,一刀一刀地在释放自己的满腔仇恨。像这样的现行反革命分子、阶级敌人,才应该千刀万剐。”又是一阵口号声,这口号声如同狂浪打得郭孟津抬不起头,喘不过气。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朱爱花不仅仅是积极,阶级路线分明,更让他刮目相看的是朱爱花的联想、引申、分析、上纲上线的超常水平不雅于姚文元、梁效。此杰作显然是另有其人。口号声过后,朱爱花接着说:“这第三点里头几件事,件件都是针对毛主席的,他天天都在想着变天,天天都在想着复辟,还想过他那花天酒地的剥削生活,还想当地主少爷,还想骑在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办不到!坚决办不到!我们贫下中农坚决不答应!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到头来只会被历史的车轮砸的粉身碎骨,自取灭亡……”又是一阵口号声,郭孟津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头栽下去就不省人事了。当他醒来时已听不见口号声了,这是哪里?从味儿来判断可能是病房,好像就是病房,他朦胧着眼睛就这样判断着。当他用力睁开眼一看,确实是病房,他还挂着吊瓶,头稍微一动感到脖子两边切肩的痛,同时也觉得胸前极不舒服,用另一只手把胸前的被子往下掀了掀,才发现背心上的污血沾在了胸前。这才彻底明白过来,想起了戴铁牌子、批斗挨打的过程,朱爱花的发言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荡。是啊,确实不该,不该顶替了老师,夺了老师的饭碗,这确实是大不敬。当年母亲这样批评过自己。人常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咱以先生为父了吗?自己到像恶虎一样,老师教了自己,自己回头反而伤害了老师。如今被杨长命整成这样,真如同佛教里的“因果”学说,世间所有祸福都是前世修来的,就如同贾宝玉在灵河畔给那半死不活的绛珠仙草浇了一盆水一样,得来的报答是林黛玉短暂一生的眼泪,实在让人揪心。也罢,如今的苦难正是自己童年时候的过失修来的,是躲不过逃不脱的,谁也不能怪。至于说对毛主席怀恨在心,那确实是冤枉,但那些事一次次、一回回让自己无法解释清白,解释不清,就得认罪,而且是铁的事实,必须承认,如其不然那确实是死路一条。既然是自己修定的因果,就承受吧,这事就像一个毒疮,不狠心放脓血,它会一直疼下去的,甚至威胁到生命,所以这全当是释放脓血的痛苦过程。认了吧。他心里彻底平静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慢慢闭上了干涩的双眼,心里开始盘算着明天怎样应对那个令人心颤的场面。
朱爱花第二天从学习班回到家后,他兴致勃勃地说她在教师学习班如何批判郭孟津及郭孟津戴铁牌子晕死过去等等。当他说完之后,在一旁听的公公放大声哭开了,还不断地扇着自己的耳光,口里不停地说:“我梁家先人把人亏了,我羞先人了,我羞先人了……我还有啥脸活在这世上?我没脸活了,我去上吊,我吊死,你们想弄啥弄啥,想整谁整谁,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我不活了——”说着他从墙上取下一条绳向门外走去。梁继娃未动,朱爱花急了,她从后面一扑子抱住公公说:“有啥不顺心的事你说么,你不敢上吊。”公公说:“我哪敢说,我再说连我也戴牌子批斗了,我不敢说——我不敢说——你让我去死——”梁继娃见朱爱花把父亲拉不回来,这才去帮朱爱花把父亲从门外拽了进来,说道:“你用不着去死,这日子过不成了哪怕离婚哩,用不着寻死。”朱爱花听出来了,合着人家父子一口腔。朱爱花眼巴巴地看着梁继娃,梁继娃说:“这事弄到这个份上,父亲不好开口,我也不得不说了。咱家原本是梁家塬人,当时我家败落后,我奶无力养活我父亲,她见郭家人富心善,就把十三岁的儿子送到郭家,是郭家把我父亲养大成人,后来又为我父亲盖了房,娶了亲,民国初年还给了三十亩地,临解放呀还给了两头牛,就是后来连同娶你的彩礼钱都是借人家的,至今未还,人家连一次也没要过,你如今把人害得的过不成,恩将仇报,你还让我父子在村里咋做人哩?我父子落后,没有你革命,实在过不成只能离婚。”朱爱花把一向高傲的头颅低了下来,她一言不发,心里却觉得不是滋味,原来她只听说公公给郭家当过长工,谁承想还有这么多感人的故事,看来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事从头到尾咱做的是不咋的。几天后公社催她返贫宣队工作时,她装病不出,再也没去。
学习班里,天天批斗会,当批斗到一个月以后,对有些人就淡了下来,渐渐突出了重点。按座次他郭孟津当数第一,第二当数赵曼茹。赵曼茹的问题大致有两点,一是出身不好;二是她在给学生排练《东方红》时给里面加了反面人物,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政治问题。赵曼茹毕业于音乐学院,人不但长得好看,且艺术造诣相当深,没有她拿不起来的乐器,她不但会京剧,而且对秦腔研究较深,她能说出许多戏的故事来;第三当数庙坪弯的高校长了。高校长出身没问题,政治也没问题,问题出在作风上,属强奸犯,根据揭发他曾奸污过十七人,其中怀孕的三个人中就有一个是六年级学生,年龄仅仅十五岁。虽然民愤极大,但没有政治问题,在学习班上好像算不上重点,但他也挨打了,就是没戴铁牌子。在学习班结束时他们三个一并关进了公安局的看守所。直到腊月二十三公判会后的当天,郭孟津被大队书记领回村了,赵曼茹听说也放了,唯高校长判了七年刑,正式入狱了。
八
郭孟津被释放了。一路进村,迎来的都是冷漠的目光,就是有人问候,也是板着脸,没有一点儿热情。郭孟津早已习惯了这种面孔,他并不在意,一进村他心里的疙瘩一下子散开了,不管怎样,在家总是能吃口热饭,在本村劳动改造也没人打,有事还能请假,他的心里泛起一阵儿庆幸。但仍然还戴着那顶紧箍咒——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回原籍接受贫下中农的劳动改造,冤家路窄,他仍然受朱爱花的管制。其实朱爱花并不是他的心头大患,令他不安的是大队革委会的刘拴狗,一直在暗地里整他,另外就是村里的范大军。腊月二十三晚上,朱爱花来找他谈话,并给他安排了工作。朱爱花心平气和地说:“你现在人虽然回来了,但帽子还没有卸,你要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好好劳动改造,争取早日卸掉帽子。你的具体任务是:每天把上村里从南扫到北,这是义务的;另外,开过年初五以后随社员一块儿劳动,劳动和社员一样,给你记工分。自己眼里要有活儿,不能老叫人指拨,比如:老队长兼着饲养队里的骡子,经常害腰疼病,遇到了天阴下雨,你就主动帮他担担水、铡铡草,争得人家干部对你的好评,年终评审自然也就好过关;当然对某些人你还得防着点儿,尽量少说话,凡事多动动脑子,有些活不用我明说,你也知道咋做。”
郭孟津几个月不见朱爱花,感觉朱爱花变了,以前的可憎劲消失了,返到慈悲了起来,真让他意外。
朱爱花走后,三姨、四姨、爷爷、父亲都来围拢在郭孟津的跟前。爷爷说:“听继娃说你戴铁牌子了,快让我看看。”说着爷爷上前解开郭孟津的衣扣一看,肩膀两边各有一道伤疤,疤痕较宽,缝合的针眼还清晰可见,顿时爷爷蠕动着嘴说不出话来,泪水立刻模糊了眼睛。母亲、四姨同时都落泪了。三姨红着眼圈扶爷爷坐下后说:“行啦,你都甭哭,娃回来比啥都强,孟津,你也想开点,我和你四姨在枪林弹雨中滚了多年,现在不照样停职审查,回来啦,就高兴点,这算不了什么,人生谁无灾和难?唐僧得罪过谁?不照样九九八十一难么?咱大队里人还算好,你爷爷始终没受冲击,真是沾了天光了,娃呀,这是最大的幸事,你年轻,受点苦没啥,权当是一次考验,在你的人生中比别人多一段生活阅历。”母亲说:“你三姨心大,阅历深,见识和一般人也不一样,说的对着哩。另外我知道你还想问焕香和娃。娃,你离婚后一直是你大姨管的,你大姨嫌我忙管不好娃,论起来娃也该上幼儿园了,过完年就得考虑这事哩,娃不用你操心。昨天我回来后你大姨才回去,不知道你今个能回来,要是知道些说不定你大姨都不走。焕香,你焕香姐已经结婚了,嫁到刘曲了,看正月初上能不能来。人家已经结婚了,就让人家过人家的日子去,你就不要再操心了。”四姨用手帕擦了擦郭孟津挂在脸上的泪珠说:“娃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年轻,组织能释放你,说明你没有罪,这个大风大浪也就算过去了,至于媳妇的事咱不急,等你的情况好了,这事咱不愁。姨知道你爱看书,回来还给你带了几本子书,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上几页,总能解解闷儿。这都是新出版的,他们也没人敢收,关于收了你那些书,以后都能弄下,以后我给你弄。另外,你三姨和我虽然停职却没有停薪,这次回来给你爷爷和你一人带回来一个收音机,知道你爱听新闻。另外还给你带回来一辆自行车,还有一块手表,用去,坏了咱可买。以后要啥给姨说,没有办不到的。至于我和你三姨的事你不要挂心,因为从参加队伍的那天起一直到解放,就没离开过队伍,他们也调查不出什么来,不过这是国家的大运动,看这象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了,凡事都有个过程,你先在生产队干着,以后肯定会有相应的政策哩,只是时间问题。”三姨、四姨是北京来的人,看问题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虽然也是坐着说话哩,可人家是坐在高处说话,有一定的先见、远见。
等家人散去之后,郭孟津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便从姨姨拿回来的书摞子里捡了一本最薄的翻了起来。什么时间睡着的他不知道,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电灯还开着。
他吃过饭顺着泉子沟漫步上了后台掌,他上了六十亩地塄一看,变了,几个月没回来,村里啥都没有了,进村能看到的几座庙一个也没有了,不知人老多少辈的郭家陵也消失了,七八亩大的坟地,坟中央那棵青杨树五十多米高雄伟挺拔,坟里的果子一年从麦口里吃到秋不断头,樱桃、杏、李子、杜李子、山楂,常常是树下落一层,没人能够的上吃,真是一片原始果园,太可惜了,实在太可惜了。庙拆了、坟平了,家谱、老卷都烧了,这些都属四旧,烧了再也不用磕头烧香了,清明节再也不用上坟祭奠了,这一切的一切已成为灰烬,已成为历史,只能当做美好的回忆给后人们讲说,历史不可能回转,高大威武的青杨树再也见不上了,那老坟里的果子再香甜可口也只能是回味无穷了,他在地塄上站了许久之后才回来。回来后,他像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休息。对面墙上他与李焕香的结婚照立即进入了他的视线,焕香还和以前一样平静地注视着他,他不免心里一阵酸痛,眼泪差点儿流了下来。
李焕香离婚后,为了彻底让郭孟津断念想,便匆匆把自己嫁给了一个大她八岁的刘曲木匠。她离婚的时候,这个人正在她娘家给她弟做结婚家具,她离婚回去后自然是她上锅做饭伺候木匠了,就这样一天三顿端吃端喝,认识了这位刘曲木匠朱本荣。你说这事咋就这么巧,这也许是木匠朱本荣前世修来的缘分吧,他听说焕香离婚了,他便产生了追这位小寡妇的想法。焕香每日精心伺候,变着法儿的给朱本荣改善生活,想让朱本荣给弟弟把活儿做好,朱本荣心里像喝了糖水水,他觉得有门儿,所以到处献殷勤,每晚加工到十点以后,又是担水,又是扫院,焕香为他又加了夜餐,焕香她妈郭雅梅觉得奇了怪了,这木匠前一向老是八点收工吃完饭就休息了,这几天是打鸡血了,每天吃完晚饭还要干几个小时,一干就是十一、二点,干劲非常大。这天晚上郭雅梅就说:“朱师呀,这天本来就长,你这几天天天加工到十一、二点。”朱本荣说:“没事,还年轻,把你这活做完我回呀,屋里就我妈一个人,出来几个月了,时间长了,我也不放心。”郭雅梅:“噢——那你媳妇娃哩么?”朱本荣说:“好姨哩,我没媳妇,还没娃哩。”“这么好个手艺人没媳妇,这世事真不公平。”郭雅梅说道。朱本荣说:“不怕姨笑话,我父亲在世时家里穷,整天吃都吃不上,哪还顾得说媳妇,我父亲死后我和我妈把日子过不前去,人说‘四匠不发’,木匠就是其中之一,这是真的,如今我信了,一年弄些钱回去,一满给我妈看病了,就攒不下么。”郭雅梅也看上了这个本分而且作活舍得出力的木匠。活还没做完她们就把话说透了,到木匠朱本荣临走时李焕香就势跟着走了,就等于出嫁了,考虑到朱本荣的家境,因而一切从简,领了证就算结婚了。朱本荣的母亲见儿领回来一个媳妇,而且有户口,有结婚证,喜得眉头拧成了一朵花。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恩恩爱爱。说话就到了年根儿,腊月二十八早上一起床,焕香忙着先来给婆婆倒尿盆,进屋一看婆婆还在炕沿下靠着炕墙歪坐着,她知道瞎了,可能是昨晚老人就没来得及上炕。老婆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朱本荣嫌到年底了,就没告诉焕香的娘家人。太急促,于年三十埋了婆婆,重服自然不能拜年。
婆婆的突然离去,又勾起了李焕香的生辰八字,不祥的生辰,为何咋就这么命苦,克得孟津不得好过,克死了铁匠爷爷,现在克死了婆婆,她哭的死去活来,她心里在恨着自己。木匠朱本荣见她日夜忧伤、沉默寡言、心事重重,而且双眼掉进了坑里,非常心痛,初二一早就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大夫把过脉之后说:“虽然脉里见喜,但身体太虚弱,得好好调理调理,不然胎都保不住,我给你先挂几天吊针再抓几付中药,得亏及时,把药好好吃上,一定要注意休息。”
过完年三姨、四姨被一辆北京吉普车接走了。父亲照样支着铁匠炉仍然做着他的铁活,抡锤的是刘拾娃。郭孟津成了生产队里一名戴帽子的新社员。范大军落选后,李根狗当上了生产队的副队长。初五这天晚上开了个社员大会,正队长郭显举平时话不多,给人的感觉是特别稳重,一般情况下他轻易不说话,不表态。等人到的差不多了,他说:“这年也过了,明个咱开始劳动,至于活路,根狗熟悉,一会让根狗安排,我就强调一件事,咱郭老师回来了,公社说唻,让先在咱村上劳动些日子,继娃,你媳妇咋没来开会?”梁继娃说:“人家娘家兄弟结婚里,还没回来。”队长:“噢,继娃,今个在全村社员会上给你说个事,等你媳妇回来后好好给说说,以后照着镜子多看看自己,别老盯着别人,有些事不是你自己比别人好,而是别人不想盯你,别人不想整你,郭老师是咋样挨错的,你最清楚,墙倒众人推,她再不收敛,我就发动社员整她的材料呀,农村人么,那谁的脚面上没沾过露水,谁的裤腿上没尘土?树典型容易,打倒一个人也不难,咱不是没有材料,也不是没有证人和证据,话说到这儿,你自己回去和你媳妇掂量。后面让副队长把活安排一下。”队长的话不多,可分量重得很,足让梁继娃无地自容。因为那郭孟津老师也是他老师呀。虽然没有罢免朱爱花的妇女队长和监察委员,可这个敲打足以使她老实许多。其实梁继娃并没做什么,只是一味放任,导致了朱爱花越陷越深,越走越远。其实早已后悔,可又能怎么样,他有能力恢复郭孟津的原来情况吗?她也就是无形中给人当了帮凶而已。
第二天一早郭孟津掂了一张锨早早来到粪场子准备和人搭帮拉粪。进粪场子的一、二级男劳力人家都一对一地拉着车子走了,唯独郭孟津没人搭帮。郭孟津环视了一下粪场子,还有一把架子车,一级劳力这儿还倒有两个人,可人家连他看都不看,人家挤在妇女中间翻粪。郭孟津走上前主动拉过那把车子装满粪后说:“谁跟我搭个帮?”粪场子里没一人吭声。李玲玲抬起头扔下手里的锨说:“没人去我去。郭老师,咱少装些,拉慢些。”郭孟津见是李玲玲,当年的玲玲娃,现在已成大姑娘了,越发的水灵好看,特别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告诉郭孟津,不怕郭老师,没人敢接近你还有学生我哩!看来她很勇敢,同时眼里放射出热情的光芒。
一连几天的拉粪活儿,让郭孟津觉得两只胳膊都难以抬起,走路迈腿都感到非常困难,身体像散架了一样。玲玲说:“郭老师,你明个不要硬撑了,慢慢来,反正你也不是一级,不拉车子也没人说你什么。”郭孟津笑着说:“改造哪能没有痛苦,没有痛苦就不叫改造,越是这样才要坚持哩。”在人面前的话说得很硬,晚上他翻身都感到困难,真的连身子也成硬的了。谁知这天早上起来,天下了厚厚一层雪,粪是绝对拉不成了。这真是天有眼哩!就在他实在无法硬撑的时候下雪了,真可谓天恩浩荡,雪下得太及时了。就在他心里庆幸的时候,朱爱花来了。朱爱花隔着窗户喊道:“郭老师,队长叫你吃了饭到车站给咱接老师去哩,去把水担拿上,公社今年给咱派下一个女老师,你把那行李给担上。”“对。”郭孟津无条件地接受了命令后又问:“是谁嘛?”“叫——叫——叫赵曼茹。”
赵曼茹被释放后教育局把她从中学下到牧牛川小学,是惩戒,也算法外开恩。当她得知郭孟津被下到生产队后,她为自己仍是捏了一把汗。谁知她回校后校长给她开了回局报道的调令。到局里报了到,局里又给她开了调往牧牛川小学的调令。办完手续局长给她谈了话,她原先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沉了下来,虽然是下小学,但总比直接开往生产队强么,她心里暗暗庆幸。
这天她带着行李下了远郊车,等待接她的人来接她。她东瞅西望,突然见不远处供销社的门外檐下站着一个人愣着肩膀,戴着一顶发了白的软沿劳动布帽子,上身棉衣上套着一件发了白的中山装,怀里抱着一个水担。虽然雪住了,但一阵阵的北风,还是很冷的。她一眼就认出是同行难友郭孟津。她急切地喊道:“哎——郭老师——”郭孟津回头一看是赵曼茹。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拿着水担走过来说:“赵老师,一路辛苦,那咱走吧。”“咋是你来接我?”赵曼茹奇怪地问道。郭孟津说:“那应该谁来接你?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牧牛川生产队的社员,赶紧走吧。”“远不远嘛?”赵曼茹又问。“走大路特别远,又没顺车,只能走截路,就是难走些,瞅,上那个坡,到山顶再下去,下了山就不远了。”郭孟津答道。赵曼茹说:“天哪——这可够一走的,那么高,哎,郭老师,在学习班上都议论你童子先生是咋回事吗?”郭孟津说:“当年我教书时才十二岁,正值少年儿童时代,所以人们叫我童子先生,原来是尊称,可现在深感有讥讽之意。不说我了,还是先说说你吧。”赵曼茹跟在后面说:“也就是的,你担着东西,上这么陡的坡,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吧,我上音乐学院刚一年文化革命就开始了,同学们像疯了一样都在革命,而我出身不好,人家什么组织都不要我,所以我就私下里在老师那儿偷偷学了点东西,学制改了以后,我就被分配了,实际也没学下个啥,啥都是皮毛而已,就这现在还贬了,谈了个对象还没进学习班就分手了,人家要和我划清界限哩。”
她(他)们一步一步,等上到山顶两人都出汗了。山上面风大眼宽,天牛山、天磨山绵延不断的一座座山峰,怪不得毛主席说“原驰蜡象”。他们没敢停步,接着下山,当下到半山腰时就感觉不到吹风了,于是二人坐下来休息。赵曼茹坐在皮箱上,示意郭孟津坐在她的被子上,郭孟津看了一眼被子,转身把路上石头台阶上的雪用手扒了扒,吹了吹坐在了上面。赵曼茹说:“你看你,叫你坐到被子上,你非坐到石头上,被子用塑料单子包的,怕啥嘛,石头太凉了。”郭孟津毫不在乎地说:“没事,棉裤厚着哩,感觉不到凉。”赵曼茹长出了一口气拢了一下前额的刘海说:“这比我想象的要远得多。没看出,你的苦这么好,上坡不慌不忙一下都没歇,这个肩换到那个肩,非常老练。”“山里人么,山路走惯了,这不算啥。”郭孟津答道。赵曼茹特意正视了一眼郭孟津问道:“你是哪一年生?”郭孟津答道:“四四年。”赵曼茹说:“那咱两是同年,我也是四四年。听学习班的人说你离婚了,娃是你丈母娘给你管的,你丈母娘对你咋那么好的?”郭孟津重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说:“这你啥都知道,我丈母娘是我亲亲亲大姨,我离婚是怕连累了她,这几年她跟上我没少受罪。离了是为了解脱她。”赵曼茹感到吃惊,事情竟然是这样,这人品如此高尚,太让人感动了,竟然爱到离婚的程度。二人半响无语。末了赵曼茹说:“我好奇的还是你十二岁是咋教书的,我十二岁才上四年级,你就当老师了,这回去你得给我好好说说。”郭孟津淡淡地说:“只不过是一场苦涩的梦而已,我不说以后你也会知道的,还是说说你的工作吧。咱牧牛川小学是四复式(即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同坐一个教室),你可能没教过吧,也没写过四复式教案,等到了学校把啥收拾好,你到我屋来,把我的旧教案拿去做参考。”赵曼茹说:“那不行,至少你得给我上两天示范课,不然我啥都不会,一节课只有四十分钟同时上四个年级,我还真不行。这个忙无论如何你都得帮。”郭孟津说:“要不然你求人家大队干部,看人家咋说。我的帽子没摘,你一来就走近我,怕害了你,这些事把人弄怕了,不得不注意。”
路不好走,等两人进学校后都下午四点钟了。校管和团支书接待了赵曼茹,郭孟津就低着头回家去了。
九
李玲玲整天见老师郭孟津戴一顶小沿破草帽,头老是低着,表情木然,她非常揪心,一有时间就去找郭孟津看书,共同探讨书中人物,有时候,她还有意给老师说自己上中学时某某男生怎样追她,怎样表白向她示好、献殷勤等等。特别是下雨天,她干脆就在郭孟津家帮郭孟津他父亲做饭、洗锅,郭孟津一家人,特别他爷爷乐于玲玲的到来。久而久之,村里不免有了闲话,说玲玲阶级路线不清,与现行反革命分子同流合污等。郭孟津怕出事,便有意躲着玲玲。玲玲早就意识到了,玲玲多聪明的人,她一向心底宽敞,敢说敢干,于是她在一次社员会上当着全村社员的面说:“我有一件事需要声明一下,最近我和郭老师正在处对象,希望有些好心同志闲了就多念一念毛主席语录,别在人背后说三道四。”爆炸性的新闻,让一些人差点儿把眼珠瞪得掉了出来。
尽管李玲玲公开了这件事,可依然差点儿给郭孟津带来了灾难。
一九七二年范大军多次跟踪玲玲,搜集了不少关于她二人的事情。借机汇报到大队革委会付主任刘拴狗那里,刘拴狗说:“你这件事汇报得非常及时,正好书记、主任开会没回来,这几天是咱主持工作哩,先咥了再说,说心里话,我一直就看不惯外货,整天戴个烂草帽,还不知自己是啥高人,见了人连头都不抬一下。”就在这时书记、主任都进办公室了,书记把一份文件递到刘拴狗手里说:“好好看看,派出所人在你屋等你着哩。”刘拴狗低头看完后一句话也没说,出门走了。范大军目送刘拴狗副主任出了办公室,书记说:“大军,你先是丢了民兵连长,后又丢了生产队副队长,现在连一名普通社员都不如,你还上跳下窜的想干什么?我知道你和刘拴狗付主任走得近,只要是你的事刘付主任肯定帮忙,可这次你没机会了,刘付主任涉嫌北沟坡事件,以后说不定还会寻你,你这几天那里都不要去,再屋等着。”范大军的脸色立时变了,连眼睛都不敢往起抬了,灰溜溜地出办公室去了。
范大军纳闷,北沟坡抢劫事件都几年了,那案不是都结过了么,这咋猛一下又翻起了?难道事烂了?悔不该当初给刘拴狗帮那个忙,如今还免不了连累自己,这下彻底完蛋了,今辈子再别想翻身了,弄不好还不如人家郭孟津哩。
玲玲很聪明,她用其他农村青年和郭孟津相比就好像一个是有棱有角的料石,一个是摔烂了弄脏了的玉器,料石,终究是料石,而碎了的玉器如果修好,那肯定是金镶玉,所以她认定了郭孟津。而郭孟津进退两难。从一开始郭孟津从来都没敢往这方面想过,可如今躲都躲不掉。他进吧,自己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没卸,而且大玲玲娃六岁;退吧,又不忍心伤害玲玲娃对他的一片诚心,思来想去没注意。于是她去向爷爷讨教。
玲玲之前别人给她介绍过一个,是东塔的,那小伙还是生产队付队长,相处不到三个月就分手了,她就想找一个文文雅雅、稳重的小伙,条件并不高,就这条件都非常难遇,后来郭孟津回来了,她就产生了和老师相处的想法。不知不觉一日两日就走近了,而且穷追不舍。经过范大军这么一闹,不但有惊无险,反而促进了这件事的发展,增强了玲玲的决心,她索性立刻把结婚证领了,省得人们在背后说三道四。
这场风波竟然悄无声息地波动了赵曼茹,赵曼茹一听说玲玲要和郭孟津结婚,她有点儿坐不住了,总觉得郭孟津不够慎重,不应该那样做。其实赵曼茹早在那年暑期学习班就注意到了这位极不平凡的童子先生,人不但长得帅气而且有那么多故事,在经过近年的观察,她很想走近他,怎奈他的帽急忙也摘不了,恢复不了工作。所以她把她对他的爱慕一直按在心底,她在等待时机成熟的那一天。她吃了第一次恋爱的亏,这次再不能不慎重了。谁知就在她还在慎重的时候,突然玲玲要和郭孟津结婚。她一点儿都没想到的事竟然发生了,是她低估了农村青年的玲玲。她总以为农村人都比较势利,促红灭黑比比皆是,谁见有意近墨爱黑了?躲还来不及哩。她深感自愧不如,境界竟然不如一个农村姑娘,眼睁睁地把暗恋了几年的人让人名正言顺地弄走了。太遗憾了,就在她等不及卸帽子准备行动的时候,人家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婚姻,她又一次失败了,而且败在了一个文化层次不高的人的手里。她好想大哭一场。其实赵曼茹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只知道郭孟津是空房,却不知郭孟津要续什么样的人为妻。对他郭孟津而言在续贤的问题上没有太多的选择,他的家境限制了他,他必须找一个能够操持家务的妻子,因为母亲在外工作,家里连他是三个男人,多数是爷爷做家务、喂猪、做饭,爷爷都九十的人了。有一次爷爷正准备给锅里打鸡蛋,把六个鸡蛋打完了,一看坏了,把鸡蛋全打进猪食盆里了,锅里却飘了一层鸡蛋皮,爷爷急了,骂串门的人说:“你瞎怂,都怪你,贪和你说话里把鸡蛋全打到猪食盆里了,你赔!回给我拿鸡蛋去!”那人开玩笑说:“你老儿一了舍得么,人家的月婆子都没鸡蛋吃,你家老母猪咥的都是荷包蛋,高级!”故此,郭孟津急需的是家庭主妇。而不是志同道合的教书先生。所以,赵曼茹根本不是郭孟津这个犁上的铧,压根儿就不适合,就是没有玲玲这当之事,她也没戏。
十
生产队给玲玲批了十天婚假,而郭孟津只有三天可以出村,三天后的时间必须在监督人的视线之中。
她们是革命化的结婚,破除一切旧风俗,坚决不能摆宴席,不能收彩礼。她(他)们在社员会上向毛主席三鞠躬,再向社员群众三鞠躬,并给遇会的人每人发了两块水果糖,男人们还有一根黄金叶香烟,这就算把事过了。生产大队、小队分别给他们送了很有政治意义的礼物,大队是两套毛选,两个语录本,两支钢笔,两个笔记本;生产小队的是两张锨、两把撅、两条毛巾、两个草帽。
原本三姨、四姨想让他们到北京旅行结婚,可郭孟津只有三天时间,所以只好在村里将就。门上连一付红对子都没贴,非常平常,跟没事一样,一点儿结婚喜庆的气氛都没有。
晚上,她两个在椅子上坐了好久,觉得没意思,就准备上床睡觉。就在这时忽然门外有了脚步声,听来还不是一个人,紧接着就是敲门声,“不可能这么早就睡吧?开门迎客,客人贺喜来了——”有人高声喊道。多亏还没上床哩,玲玲急忙去开门。领头的刘林香就进门了。原来是村里的知识青年。刘林香双手端了个盘子,盘子里是一套时尚的茶具;跟在刘林香后面的是孙彦婕,她提了一对钢皮电壶;孙彦婕后面还有李春燕、田月梦、高海山、陈力军,最后面是赵曼茹。礼品堆满了桌子和床,人们站了一脚地。刘林香指着两个男生说:“你两个把对联贴上,然后放鞭炮,结婚是人生大事,不能结哑巴婚么,破旧还有迎新哩么,迎新哪能不鸣炮。”郭孟津想挡都挡不住,只好由她们去成。他和玲玲也一同跟了出来。时值七月正中,一轮圆月刚上中天,羞答答地躲在大槐树稍的背后偷看着,它那皎洁的身影给院子、还有墙上洒下了斑斑点点的银光,多美的夜晚,外面比窑里凉爽多了。这时高海山说:“我念了,大家听着,上联:巧借花容添月色;下联是:欣逢秋夜渡鹊桥。横额是:师徒连理。”郭孟津感觉进入了诗情画意之中,今晚的月色、日子、情景与这付对子,真叫绝了,他深深觉得这帮子知青不简单,大有能人,对子拟的这么好,诗写的一定不错,文章更不肖说了,能把文采与现实生活容得那么恰到好处实属不易。难得,确实难得。他的内心非常激动,感到非常荣幸,好多年没有这样愉快过了。末了大家都进了屋,赵曼茹展开了她的礼物说:“郭老师,手艺拙劣,甭嫌弃,今个来有两个意思,一来恭贺新禧,二来和你道个别,我调到庙坪湾中学了,望以后来庙坪湾做客。”大家一看,竟然是一副小写意,主题是荷、藕、竹,这样的主题意境从来还没见过,人家普遍都是松、竹、梅三岁寒友,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她配的对子这样写道:‘藕虽有孔,并无半点污泥;竹本无心,为何多生枝节?’天哪——!这也太露骨了,她这是怨谁呢?是在质问谁呢?郭孟津没有时间去想忙说:“谢谢!谢谢!先收起来,喝茶,吃糖。”林香说:“平时只知赵老师歌唱得好,琴拉得好,没想到还有这一手,高!高家庄的高!”知青们有谁能知赵曼茹的诗情画意,其他人不过是看热闹而已。这帮子年轻人才不管那些弦外之音里,他们一向不关心村里的政治,只是一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她们一直谝到十二点以后方才离去。
第二天,玲玲和郭孟津骑着自行车去县城了,郭孟津的三天假到县城逛一回还是够的。他们出了牧牛川拐过弯快到狼沟口时发现路中间倒着一个自行车,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中年男的正和一个青年女子打架,好像在抢什么东西。突然那男的跑了,那女子边喊边追:“抢钱了——快——”郭孟津停下车子让玲玲下来他加速冲了过去,他怕打不过那个男的,就直接用车子照着那人冲了过去。那人被撞了个狗吃屎,他连人带车子倒在了那人的腿上,他不顾一切死死地压在那人身上,他喘着粗气说:“我叫你跑,我叫你跑,光天化日竟敢行抢。”玲玲和那女的也追上来了,她们俩解下那人的鞋带反绑了那人的双手,另一只鞋带戒住了双脚,然后拉起来,扭送到派出所。派出所一见,忙用铐子将那人拷在了办公桌的腿上。那女子说:“跑里么,可不跑啦,乖乖把钱给我。”经派出所一查认,这才知道那人是越狱的逃犯。录完口供,几个人出了派出所,那女子说:“今个多亏遇上你俩,要不然我把烂子就动大了,三百多块钱哩,是借下的买瓦钱,差点儿叫外狗日的抢走了。多亏你,多亏你。我咋看你面熟熟的,你——你是——你是牧牛川的郭老师,我想起来了,那年你和朱老师相跟的,到我村去过,就是的,那个时候人都把你称童子先生,后来听说你——唉!你看我……”郭孟津说:“没事,没事,后来就被打倒了,再没教。”那女子说:“我叫张百凤,我就是东塔人,过两天我一定登门拜谢。”玲玲说:“不用谢,遇上啦,是应该的,没啥没啥。”他们分手了。郭孟津在推车子的同时感觉右手很痛,一看原来是把一片子皮跐离了,还渗出了不少血。没走两步,觉得膝盖也痛得很,把开了线缝的裤腿提起一看,原来是膝盖也跐的没皮了。难怪一走一疼的,如今弄成这副狼狈样子还咋去县城?无奈二人只好原路返回。
这日郭孟津和社员们正在川地边割埝上的蒿,大队支书领着张百凤和派出所的人来了。支书站在地边上喊道:“显举——叫大家过来歇一歇,给大家说个事。”郭显举见支书来了,而且领着几个人,便立即招呼社员一同来到核桃树下,社员们习惯地在地上坐下了。支书说:“大家不要多心,是好事,这个同志叫张百凤,是东塔的,这两个人大家都认识,是派出所的杨指导和小张。事情是这样的,也就是前几天,郭老师和玲玲准备到县上去,在路上遇见了张百凤正和一个歹徒扭打,他还没到跟前哩,那家伙就跑了,是咱郭老师奋不顾身追上后制服了那个家伙,送到派出所后才知道那家伙是个越狱的逃犯。郭老师勇斗歹徒,抓住了逃犯,他立了大功了!派出所给他送来了奖状和慰问信。另外还有张百凤同志的一封感谢信。从这件事情看来,咱郭老师已把自己当成了人民的卫士,当成了捍卫社会主义的钢铁战士,不然他怎么会奋不顾身地上前与歹徒搏斗,那是你死我活的敌我斗争。现在,他成了捍卫社会主义、保卫人民财产的英雄,我们要向他学习,学习他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忘我精神,学习他不为名、不为利的共产主义精神。”
现行反革命分子变成英雄了,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从此人们见了郭孟津再不是以前那样板着面孔、不热不冷,而是和先前一样尊敬和热情,从此人们也淡忘了他的现行帽子,一向和他保持距离的人也走近了,连朱爱花都说:“还监督啥哩,你现在都是大英雄哩,谁还敢再小看你,学习还来不及哩。”此事之后不几天,朱爱花把公公为郭孟津准备的结婚礼物借空儿送了过去。
擒逃犯这件事胜过他郭孟津的千百封诉书,首先周围的人们改变了对他的看法,把他当成了英雄。至于‘卸帽子’那是迟早的事儿,他这顶‘帽子’对百姓而言并不怎么计较,而对郭孟津来说,那却非常重要,因为那关乎他的人生。他为那几件毫无意义的事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在农业社一干就是十几年。直到一九八三年秋,才得以正式平反,组织对他的工作做了重新安排。教育局长给他谈话时一见面先说:“郭老师,你不简单呀,我只知道你书教的好,没想到你三年级半还能写小说,我昨晚才读完,你确实厉害,我数了一下,六万多字哩,把你这块好钢硬硬闲置了多年,太可惜了。我想知道,人一天批斗你哩,你还有心情写小说?仅仅个三年级半文凭,你咋敢提笔写小说哩?”郭孟津说:“我看人家浩然小学四年级毕业都能写小说,我也想试试。”局长说:“浩然我知道么,三千字的一篇小说《喜鹊登枝》写了七年才得以发表,乃是浩然的处女作。你这《老三和他的家人们》六万字写了几年?”郭孟津说:“写写放放改改也就八年吧。”局长看着郭孟津说:“当年你在县上那个表彰大会上领奖的那一刻,至现在我还记得,小小的你,很有气质,在领奖的那一刻你哭了,特别委屈,当时人们都非常感动。不简单,真不简单,你始终是那样超群,当真,一些中学语文教师都没见发表过小说,真不简单,如果还把你放到小学那真是屈才了。庙坪湾中学这几年连年光头,都换了几任校长了,没用。论起来还都没少下苦,一天轰轰烈烈,忙忙碌碌,不咥实活!把务虚、奉迎看得至高无上,不好好弄正事。我知道你是个实干家,你给咱去庙坪湾当校长,把你早年在庙坪湾拿全录取三连冠的干劲使出来,我条件不高,只要你中考不推光头就行了,当然,我相信你推不了光头,如果推光头那就不是你童子先生了。”“在甭提了,还童子先生哩,精尻子撵狼哩,差点点喂了狼,你还说哩。另外,我没上过中学,没上过大学,怕中学的教师们不服。”局长非常自信地说:“我不看文凭,看的是实在的工作水平与能力,庙坪湾有哪个人发表过中篇小说,有哪个教师的升学率达过百分百,我把这个校长给他。放心,《老三和他的家人们》就是你当中学校长的最好硬件,慢说小小的庙坪湾中学,就是县一中也没见谁发表过中篇小说,能写中篇都算大作家哩,我让教研室孙老师去市文联又要来了近百十本,准备发到各校图书室,目的在于启发教师写作的积极性,同时也是扩大你在咱教师队伍中的知名度。原本稍年长一点儿的教师们都知道你,这次见过你这篇小说,将会更进一步提高他们对你的看法,后面再有中学校长培训的机会,再让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要有顾虑,放心地去干吧,不就是领五十来个教师吗?当然,工作是一方面,关于你‘吃官饭吆私骆驼’的事也不能停,这一点很难得,那一年你替赵曼茹代了两个月课,你乡上的专干曾把你告到我跟前,说你吃的官饭,吆的私骆驼。说你不认真代课写小说哩,当时我也没在意,由此看来是真的,不要停笔,一定要坚持写下去,给咱把这个领头羊当好,盼望再见到你的新作。”
郭孟津朝思暮想的是何日摘掉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他不想让子孙们因他永远抬不起头。至于平反昭雪,恢复工作,补发工资,他从来没有想过,更别说进中学当校长了。这突如其来的人生转折,使他感恩万分。特别是和老局长的谈话,更使他如同见到了久别多年的故友,是那样的亲切、知己,没想到时隔那么多年,他那段童年的辉煌历史在老局长的心里依然闪耀着光芒,关于他的平反昭雪,听说老局长帮了不少忙。他非常感激,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次绝不辜负老局长的殷切期望,把这十几年丢失的夺回来,去!去庙坪湾,去庙坪湾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