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六五:抬杠

2023-09-03  本文已影响0人  花石冈

《传习录》六五:抬杠

问:“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今天理人欲知之未尽,如何用得克己功夫?”

先生曰:“人若真实切己用功不已,则于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见一日,私欲之细微亦日见一日。若不用克己功夫,终日只是说话而已,天理终不自见,私欲亦终不自见。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认得一段,走到歧路处,有疑便问,问了又走,方渐能到得欲到之处。今人于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欲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尽知,只管闲讲,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无私可克,方愁不能尽知,亦未迟在。”

很显然,陆澄在这里和王阳明抬了个小杠。

《大学》讲“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所以,在陆澄看来,要求“心正”,必先求“意诚”,而“意诚”有个前提,那便是“知至”,也就是“知”到极点,应知尽知。

在现实的学习、修养过程中,陆澄等学子又时常受到老师“克己工夫”的影响,在王阳明看来,所谓的“克己工夫”,其实就是不断地“去人欲,存天理”,去一分人欲,便多存养一分的天理,等到人欲去除殆尽,天理便充满内心,天理充满的人心,如同被擦亮的明镜,可以达到“随感而应,无物不照”的程度。

陆澄的疑问是——学者对天理、人欲,很难真正做到尽知,不能做到尽知,便意味着“知”未“至”,这种情况下,自然也难达到“诚意”,至于此后的修齐治平,便更加的可望不可及了。

客观来讲,陆澄所处的时代,已经是世界科学精神萌芽的时代了。科学的内核是“求真”,陆澄很难不受到这一思潮的影响。问题是《大学》所说的“知至而后意诚”也好,王阳明所说的“去人欲,存天理”也好,都是一种哲观,和科学压根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作为科学的“知至”,无外乎两种状态,知了或者不知。而作为哲观的“知至”则只有合适、不合适,也就是说能不能引发“诚意”的问题。其间可以有无数种状态,可以先引发了“诚意”,再回过头来知得更多,再回过头来从另一个角度作更深的理解,从而引发新的“诚意”。

王阳明讲的“天理人欲”,其实也是一种哲观。他是那么看的,也是那么实践的,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好讲。

作为哲观的“天理人欲”,你觉察到了,你就老老实实去切己用工就好。此时觉察到一丝私欲,就用克己的功夫去屏除它,于是,便存一丝的天理。这个过程就像行路,看准了,就老老实实去走。有分歧的,就老老实实去问,问明白了再去老老实实地走。如此,才有抵达目的地的一天。

毕竟,王阳明的时代,还没有北斗导航,还没有某德地图,如果非要到“知至”了才去行动,恐怕到死都不会挪个窝。于修身而言,自然难以获得相应的精进。

除此之外,王阳明承袭孔子的思想,对“虚文胜而实行衰”的世风是深恶痛绝的,孔子一生删六经,王阳明反对学者丢开“学为圣贤”的目的去“穿求文义”都是同一个目的,就是希望对社会“虚文胜而实行衰”的弊病有所矫正。

实际上,“虚文胜而实行衰”的弊病还进一步鼓噪起人的“好高骛远”之心。实实在在的常情、常理、常道少人关心,常人反倒是对那些不可企及的,暂时不知的事情充满好奇。不少学者整日慨叹于那些难以“尽知”的东西,却对眼前可知、可行的无动于衷。

表面上看,陆澄是在和老师抬杠,深层次讲,也是受这种好高骛远思潮的影响,将过多的精力放在了超出能力边界的“知”上,忘掉了“知行合一”这回事!

关于“抬杠”,山东曲阜地区流传着一个故事。

有一天,孔子的一个学生在外面做事,碰到一个外地人,那个人听说对方是孔子的学生,高兴得不得了。马上向这位学生请教“一年有几个季节”?孔子的学生开心,说:“这有什么好请教的?一年有四个季节”。对方说:“不对,一年有三个季节”。两个人争得上头了,坚持要打个赌,谁的答案是错的,要向对方磕三个响头。

于是,两个人找到孔子,说明来由。孔子听了,马上说:“这有什么好争的,一年有三个季节!”孔子的学生不情愿地向那个人磕了三个响头,等来人走远了,拉着老师说:“一年怎么会只有三个季节呢?”

孔子笑了笑说:“你没看那个人浑身上下都是绿的,一看就是个蚱蜢,在蚱蜢的世界里,只有春、夏、秋三个季节,它们是没有见过冬天的,同它有什么好争的,磕三个响头又不吃亏!”

如果有人刻意抬杠,不要计较那么多,你们两个之中,一定有一个是孔子所说的“三季人”!

抬杠,最不适合学问上的精进。有些杠,不抬也罢!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