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与星辰

2025-06-17  本文已影响0人  军花日耕

晨曦初凝,夜色犹沉沉未眠,微光里便已整装赴田——这是一日中的第一次与土地相遇。田埂间露水微湿,濡染着鞋履和裤脚,寒意入肤透骨。四野空寂唯有鸟声零落,西葫芦花那清浅的黄正酝酿着果实之诞生,只待人细心触碰。授粉者便如此俯首躬身,如大地之上的一棵草籽,在星稀云开的黎明里,安静而执着地履行着造物托付的平凡诺言。

然而劳作竟也带来某种奇异的“享受”——所谓“享受”,我明白,便是双脚沾上泥土,在天地之间以全然真实的姿势站立;烈日下为作物剪去冗枝残花时,汗水融入土地,仿佛生命与大地气息交汇相通。

日影渐中,灼烧后背的烈日便是劳动与汗水的图腾了。那些在网络上纷纷闪过的评论竟如浮沉各异的叶子漂浮而来。有人将我们这块劳作之地称作“沙漠”,叹息“与世隔绝”,言语里裹挟着无法理解的辛劳怜惜;另一些人,话语间却涌动着难以抑制的向往,如同久被桎梏的心灵忽被窗外一抹野花击中,争相要抛却钢筋森林,来这里寻找一方踏实的土壤与纯粹的草木时光。

最为动人的,当属那邻家大姐飘来的感慨:“人最好的营养补气,莫过于赤脚走路,接地气!我在楼上天天悬着不舒服。”一言便拨响了整个喧嚣时代心头那根细弱却共鸣的弦。——钢筋森林中人高卧云间,却时时感到浮萍般无所归依,恰似古人所担忧的“空中楼阁”,根基悬虚。

这番言辞,如明末的张岱当年品尽了繁华灯火、笙歌院落之后,却在荒寂舟中写下,“今已矣,世与我相违”,终于承认喧嚣富贵只是隔在眼前的帘幕罢了。

“悬着”二字,多么切近描摹了现代人身与心的姿态。我们被精心规训得双脚不再涉地,只踏在规则而隔阂的水泥板块之上;日常只操弄着无血无骨的精妙器物,连咀嚼吞咽都由代劳机器完成。人已悬浮于其原本应有的坚实土地之外,如庄子云:“离朱之明,察秋毫之末于百步之外,而未必见渊中之鱼。”我们目力所及虽远,却再也触不到脚下近土里的脉搏温热。那高楼之上悬吊的不适感,或许正是身心失落于天际的回响与哀鸣。

陶渊明曾言:“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彼时尘网不过是官场之束缚,如今我们的网更是无形至致密,悄然剥夺了人与大地相连的脐带。邻人心中涌动的羡慕,乃是对脚心再次感受到泥土湿润的渴望,那是一种身体记忆里的本能呼告。

尘世万千浮色,世人总在彼此遥望而未能自明。卞之琳那首断章之笔写得何其入骨:“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岂不正是一面照见彼此心境又彼此误读的魔镜?桥下农人弯腰躬耕,桥上过客视此画面便成“田园牧歌”,却何曾看见那咸涩的汗珠真正流过皮肤的痕迹?那看似世外桃源的角落,其实也承受烈日蒸腾与大地的无声催促,不虚饰也不浮夸。

当我在月光铺洒的墨色稿纸上落笔,记下这田垄里每一粒真实的微尘,笔尖流淌的正是生命与泥土混融的交响曲。这般书写带来的踏实与喜悦,如同古人于竹简之上刻录“逝者如斯夫”的生命哲思,亦像《诗经》中歌咏的“七月在野,八月在宇”那样自然融入生命节律。躬耕者的身躯沉入尘埃,其内在却获得一种奇特的轻盈自由。

庄子曰:“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原来那田埂间微小草芥,烈日下蜿蜒的生命踪迹,便是我心所慕的光华与星辰。深谷里的野草之呼吸,也参与万物生息的大回环;蝼蚁背负的小小泥粒,终将汇入不朽天地运行的磅礴脉流。

原来尘世之中最真实的诗意,并非由楼阁俯视而生——唯当双足真切陷入田垄湿软的泥土,汗滴洇透汗水浸染的大地,我们方与那最深沉的生命之源相连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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