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卷耳】陈子昂:我就是我,天地间不一样的烟火(一)
纵观古今,有许多用一首作品就使诗人名留青史的,其中最令人熟知的,除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和崔颢的《黄鹤楼》,就是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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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幽州台的故事
幽州是古十二州之一,现在北京市。战国时期,燕昭王刚即位时,为了改变燕国破败不堪的面貌,听取了郭隗的意见,修建幽州台,并在上面铺满黄金,广纳天下良士,所有幽州台又称“黄金台”。
人们都认为燕昭王仅仅是叶公好龙,而不是真正的求贤若渴,结果很长时间“黄金台”都无人问津。
这时,郭隗给燕昭王出了一个主意。
他先讲了一个“死骨千金”的故事,说的是有一个国君下重金向普天之下招买千里马,但时间过去了三年却始终没有买到,后来终于发现了一匹千里马,当国君派人去买时,马已经死了。买马的人用五百两黄金买了千里马的马骨。国君很生气,说:“我要的是活马,你怎么花这么多钱弄一匹死马的骨头来呢?”买马的人说:“您舍得花五百两黄金买死马骨,活马还是问题吗?天下人现在知道您是一定会为买千里马而花费重金了,千里马很快就会有了”。果然,一年之内,国君就获得了三匹千里马。
《战国策·燕策》:“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仇,故往见郭隗先生……郭隗先生日:‘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日:“请求不”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日:“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
接着,郭隗对燕昭王说:“你要招揽人才,就先从我开始吧,像我这种才疏学浅的人都能被国君采用,那些比我本事更强的人,必然会闻风而来的。”
燕昭王采纳了郭隗的建议,为他建造宫殿并拜他为师,后来没多久就引发了“士争凑燕”的局面,魏国的军事家乐毅、齐国的阴阳家邹衍,还有赵国的游说家剧辛等人都慕名前来,成为燕国的中坚力量。(《战国策·燕策》:“于是昭王为(郭)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凑燕。”)。自此,燕国一下子便人才济济,逐渐强胜,后来甚至打的齐国只剩两个城池。
自此,燕昭王在幽州台招贤纳士的故事便传为一段佳话,多次为后人所提及。李白《南奔书怀》:“侍笔黄金台,传觞青玉案。” 李贺《雁门太守行》:“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左传》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说简单点,“立德“是做人,“立功”是做事,“立言”是做文章。自此,古代士人便开始了对这“三不朽”前仆后继的追求。做人要风骨、要德行、要境界,可以是孔子“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的修养,可以是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骨气,可以是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的霸气……立言也相对简单,流传下来的诗词歌赋、论文著述,篇篇都是证明。唯有立功,看似有一个“学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的清晰路径,士人可以通过自身地位和功名去大展宏图、名留青史,却是历代人士怀才不遇、壮志难酬最大的伤痛。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后人咏怀“黄金台”,也是希望自己能遇到像燕昭王一样礼贤下士的君主,实现功成名就的愿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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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往前看看不到燕昭王那样的贤明君主,往后的贤明之主也来不及见到;当登台远眺时,唯有茫茫宇宙,天长地久,不禁感到孤单寂寞,悲从中来,怆然流泪。”
黄周星在《唐诗快》中评价此诗说:胸中自有万古,眼底更无一人。古今诗人多矣,从未有道及此者。此二十二字,真可以泣鬼。
唐初时期,文坛依然沿袭六朝旧风,文学创作追求形式和技巧,多为内容贫瘠、文风浮靡,歌功颂德、荒淫享乐的宫体诗霸占。这期间,虽然有魏征和初唐四杰等有识之士指出弊病,并实战创新,甚至还出现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的诗句,却依然没有彻底的改革和根除。
直到陈子昂的出现,无论从理论和实践上,才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他在《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中说: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来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咏叹。思古人,常恐透这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一昨于解三处见明公《咏孤桐篇》,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遂用洗心饰视,发挥幽郁。不图正始之音,复睹于兹;可使建安作者,相视而笑。”
陈子昂首先喊出了“复古”的旗号,反对“彩丽竟繁,兴寄都绝”的齐梁诗风,主张恢复“汉魏风骨”,提倡风雅兴寄。他推重的是有风骨、有兴寄的建安、正始之音,攻击的是那些表现色情的、“彩丽竟繁”而毫无情感生命的宫体诗。《感遇》38首便是对他文学理论的创作,而《登幽州台歌》感叹怀才不遇,慷慨苍凉,堪称绝唱。
这首诗没有对幽州台作一字描写,而只是登台的感慨,同时创作的还有《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七首》,则明确地讲述了燕昭王、郭隗筑黄金台一事。《登幽州台歌》,我们几乎不用去了解它的内涵和背景,单从用词和韵律来看,短短四句,囊括天、地、时、空,作者超越时代的无边孤寂、慷慨悲昂,都自带美感。
《楚辞·远游》有云:“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此诗从此化出,意境却更苍茫,为人称道。
陈子昂少年游侠,自有“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的宏伟志向,有幸走入仕途后,更是直言敢谏,想要发挥自己的政治才能。对武后朝的不少弊政,他常常提出批评意见,却不为武则天采纳,还曾一度因“逆党”株连而下狱。
万岁通天元年,契丹攻陷营州,武则天派武攸宜率军征讨,陈子昂担任参谋,随军出征。次年兵败,情况紧急,陈子昂请求遣万人作前驱以击敌,受到拒绝。随后,陈子昂又向武进言,武不听,反把他降为军曹……接连的挫折使他觉得报国无门,因此登上幽州台,慷慨悲吟,写下了《登幽州台歌》以及《 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七首》等诗。
宋长白《柳亭诗话》:阮步兵登广武城,叹曰:“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眼界胸襟,令人捉摸不定。陈拾遗会得此意,《登幽州台歌》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假令陈、阮邂逅路歧,不知是哭是笑。
竹林七贤之一阮籍对着楚汉争霸的古战场发出一句“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的感慨,身处乱世,出世不得、入世更不得,唯有借酒消愁。宋长白以为,陈子昂是理解了阮籍,才写出了《登幽州台歌》,一个在晋望楚汉,一个在唐望燕……心有所想而不得,唯有隔空对唱,“山河依旧,人物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