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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6-15  本文已影响0人  周绍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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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识这株兰,是在为母亲的花草挪盆的时候。它被遗弃在墙角,旧盆已然裂开,泥土尽显干裂,似乎是被遗忘太久了。几片叶子枯槁而倔强地挺立,像几柄遗落在角落的青铜剑,上面却沾满了灰尘,几近要褪尽了颜色。母亲摇摇头,不抱希望地叹道:“这盆兰草,怕是不成了。”我却莫名被那几片残叶上模糊的绿意所动,心中浮出一点执拗来,便将它安置在院中一方角落,重新添了土,浇上水,默默等待。

春来,风从墙外溜进来,带些暖意,也带些未曾消尽的寒凉。我几乎日日去看,那兰却依旧沉默。忽然一日,枯茎旁竟钻出几粒嫩芽,尖尖的、怯怯的,顶破旧土,像婴儿初睁的眼,怯生生望向人间。它悄无声息地生长,叶子在春风里渐渐舒展,绿意也深浓起来。夜里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如蚕食桑叶,檐下滴答不绝。清晨去看时,水珠在兰叶上滚动,晶莹剔透,叶色愈发青翠欲滴,焕然一新。韩愈曾吟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这初生的兰虽无香,却已然有了一段摇曳生姿的模样了。


夏天到了,云彩便也厚起来,层层叠叠堆满天空,仿佛随时能坠下来。酷热蒸腾着大地,空气沉甸甸的,人只觉胸口憋闷。兰叶也失去了早春的鲜亮,蒙上些微尘,显出几分倦意。午后风云突变,墨色乌云翻腾奔涌,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豆大的雨点猛砸下来,溅起尘土,又迅速汇成急流。我隔着窗子看院中那盆兰,在暴雨狂风里猛烈摇晃,叶子被无情地抽打着,却始终不曾折断。雨势渐歇,云层裂开缝隙,阳光重新泼洒下来。兰草洗尽尘灰,水珠缀满叶脉,在光下闪闪发亮,恰似满身披挂着水晶甲胄。它并非全无损伤,但终究是扛住了风雨的侵袭,绿意反而更深沉了——那绿意是经过摔打之后更显坚韧的许诺,在风狂雨骤间,它分明用根紧紧攥住了自己那一方狭小的泥土。


秋日渐深,晨起总有雾,薄薄地浮着,笼住院落,缠绕在兰叶之间,欲散还留。雾仿佛在兰叶上纺着细线,叶尖凝出圆润的露珠,然后悄然滑落,渗入泥土。李清照词中那“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的意境,似乎在此处得了印证。院外邻家打枣的声音零碎响起,枣子落地,噼啪有声,敲碎了晨雾的寂静。此时兰草已抽出几枝花茎,顶端结着青涩的花苞,裹得严严实实,似藏了无限心事。几场秋雨过后,凉意更重,那花苞终于鼓胀起来,仿佛只需轻轻一触,便要绽开。


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晨起推门,满院皆白,雪光刺眼。我心中一惊,忙去寻那兰草:它小小的花盆早已被雪覆盖,只依稀显出一点凸起的轮廓。我小心翼翼拂开积雪,却见兰叶已被冻得僵直,如同几片冻僵了的蝶翅,而花苞亦被雪裹得严实。我心头一沉,暗忖这初绽的花苞怕是要夭折了。次日雪霁,阳光朗照,积雪渐融,雪水沿着盆沿滴落。再去细看,那花苞竟未被冻坏,外层花瓣微微打开,透出一点内里极淡的紫晕来。又过一日,两朵花终于完全绽放,紫白相间,在残雪映衬之下,如同玉琢冰雕,清幽之气幽幽散出,虽淡却极有根底。原来天地之大寒,未曾冻死它胸中那一点生机——那花,是它用沉默的根茎熬过酷寒后,向苍茫递交的凭信。

寒来暑往,院中兰草又经数度春秋。它从不曾长成亭亭玉立的风景,亦无浓香扑鼻;它只是安静地活着,在角落中经历四时流转。风霜雨雪,于它不过是一次次必须泅渡的劫波罢了。无论风怎样吹过,它依旧持守着自己那份孤直的绿意;无论雪怎样覆盖,它始终在冻土之下悄然蓄力——当春气微萌,它便用新芽钻破沉寂,宣告又一次无声的凯旋。


原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它不艳羡繁花似锦的喧嚣,亦不渴求世人的青眼相看。它只是笃定地扎根于自己那方寸之土,在四季的流转中默默完成自己生死的轮回。

每当我凝视这角落里的兰草,便觉得它比人更懂岁月的深浅:它用叶脉盛过清露,也扛住过暴雨;以沉默对抗过酷寒,又以绽放回报着春风。寒暑荣枯之间,它始终守着本分,不声不响,却以一身绿意,回答着天地间最严苛的诘问。原来生命的韧性,并非一味刚强,而是于承受之中,始终未曾松开握紧泥土的根须——它把风雨霜雪都吞咽下去,然后缓缓地,还世界以一点不可折服的青翠。

那盆兰草依旧在角落里,仿佛只是安静地活着,但分明又是在无声地讲着:扎根下去,活过寒暑,便是对岁月最深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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