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婚姻的样子
突然想起她来。想起她，浮现的就全是她的笑容，我也总是笑着的。
她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年长我十几岁，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和我家隔着几户人家。农村的家庭之间，各家的娃娃们东家串西家跑是很平常的事，相处的一些细节也极平常，不怎么记得了。她的名字 ，姐妹排行，都忘记啦。
她出嫁后很少回娘家，见面少了，反而是她出嫁后的一些事，记得清楚些。这种清楚，大概是儿童想象的那种朦胧的清晰，总有些依稀，如梦如幻，不是很真切。也或者，这回忆已经混杂了我的想象。
记得第一次听说她出嫁后回门，夫妻俩一起回了娘家，我着急跑去她家看她，几乎是飞跑过去的，冲进院子，绕过影壁墙，院子里已经有一堆人了～一堆人围着一个高高瘦瘦的清秀男人，或站或蹲，问这问那，那高高瘦瘦的清秀男人嘴巴很夸张的一张一合，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这声音急促起来 ，大家就发出更大的笑声。
大家更主要是看她的夫婿，大家都说她嫁的老公很好的，笑的极好看，脾气好，是个哑巴，还有手艺，做木匠的。一个瘫子能顺利出嫁就已经很幸运了，而嫁的如意，夫妻和顺，就更是难得了。
因为她自幼两条腿都是瘫的，无法走路，家人就给她用旧椅子砍去椅子腿，再绑上轮子，让她坐坐在这种自制的小车上，用手穿上鞋子 或者拿个木板，交替着在地上滑动小车，可以自己挪动身体，生活可以自理，也可以帮家里做一些农活和家务。
猛一看她 是丑的，只有半截人，相处习惯了，就可以发现她的面容，长得很好看，声音也好听，她性格也活泼泼的，很开朗，从未听她抱怨过什么，
她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小木车上，身高就和我们小孩子差不多，常年的用胳膊支持走路，脊柱也有些歪，显得更矮些，她很少出门，周围的小孩子们都愿意去找她玩，农忙时，邻居也会把孩子托付给她照看，她也喜欢我们去找她玩，我们可以推着她的小车走远一些。
替她推小车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荣幸:推着车子在农村坑坑洼洼的路上行走既有趣，还可以得到她的夸奖。她很爱夸奖人，为她做一点点事就可以被她发现。假如你推着车子绕过一块石头，一个凹坑，她便会立刻惊喜的夸赞你如此敏捷，帮助她避免了一次颠簸。
她成年后，因着各种因缘，由人介绍，比较顺利的得到婚姻，嫁给别村的这个男人，虽是哑的，而这男人四肢健全，长的也很体面，还有手艺，可以养活家庭，大家也都觉得这也是很匹配的一桩好的婚姻。简直算的上天赐良缘。
男人家的村子距离我们村很远，她又是残疾，那时候公交车很少，记得我和妈妈去姥姥家要步行一个多小时，他推着她回来一次，至少要两三个小时吧，应该也是颇不容易。一年也就能见到他们两三次。
每一次他们夫妻回来，都有不少人去看，也总有人故意的逗哑巴，问哑巴许多话，看他的反应。
逗哑巴说话， 这事本来就颇有趣 让人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玩下去，并没有太大的恶意，也有些强人所难的戏弄和尴尬。哑巴男人总是笑着，阿巴阿巴的回应，同时用手比划着做答。一问他什么，他就先笑，他笑，大家也笑。大家笑，他也笑，她也笑。你看着我笑过去，我看着你笑回来。这笑声就有了传染性 ，一发而不可止。有时候刚进院子的人还不知道笑的什么，往人堆里一凑，就糊里糊涂的跟着笑的不可收拾。
来串门子看热闹的乡亲们走一拨又来一拨，来来往往的，满院子笑声。大人说笑一阵子就走了，没个不开心的。小孩子们是不肯走的，猴在夫妻俩身边，打打闹闹，过节一般。
每次回娘家，她身下坐着的木头车子也是新的，是哑巴男人给做的。
大家虽然知道，也还是愿意一个个的都亲口再问哑巴男人一次:这车子是你做的呀？
等哑巴男人阿巴阿巴的点头，便竖起大拇指夸赞:你手真巧。
有调皮的，会继续为难哑巴，继续不停的问:怎么做的？你还会做什么？桌子会做吗？每年都做一个新车子给她呀？哎呀呀，你可真有钱。你们怎么回来呢？你推着她呀？累不累？你们吵架的时候怎么吵？用手比划吗？。。。。。。
问的问题复杂了，哑巴努力的想比划清楚，比划起来就费力些 ，阿巴阿巴的显得有些窘迫。哑巴的肤色很白，涨红了脸就很醒目，问的人就有些得逞的得意。
她坐在木头车上，高度只到一般人的胸口的高度，原来出嫁前那种简陋的木头车，就更低了，只到别人腿的高度。所以她总要先仰头才能和别人说话，哑巴男人被问的急了，怎么也比划不清楚，便低头看着她笑，求助的意思。
她是伶牙俐齿的，却并不气恼，也不帮着回答，只是任由大家闹的差不多了，推推哑巴男人去干活，笑嘻嘻的哄走那些调皮的乡亲:你们别欺负他老实，让他歇歇，你们只要问他话，他就会想办法比划，你们想累死他呀，他就这么老实。
大家都说，她真是好福气，说他们夫妻好般配。很幸福。
那时候，我常常可以抢到去推她坐的新车子的机会 ，推着她这里那里的走走看看，我很喜欢听她唤着我的乳名，夸奖我勤快，聪明，夸奖我心眼儿好，对她好。
被她夸奖，总是美美的，心是柔软而欢喜的，和她相处的短暂时光，大多浸泡在这样的欢喜快乐之中 ，一切都这么的好:她是这么好看的样子，她的哑巴夫婿也是这么好看，他还可以做出这么好看的木头车子。
他低头对她微笑，她抬头对他微笑， 他们彼此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同一个人。透过他们的笑容，很自然的就可以想象到，他也常常是这样推着她，想象他们这里那里走走看看的样子，想象着他们彼此笑着一路同行的样子，想象着婚姻幸福的样子 :一切是这么的简单，这么的容易。就像他们的样子，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一下，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