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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诡奇谭·地宫僰蜧

2026-02-07  本文已影响0人  紫云朝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酒,【异言堂】之七寸】 

      不知从何时起,朴楠旭发现自己开始畏惧登山,明明在二十岁以前,她是相当喜欢登山的,但现在站在海拔1200米的九丝山顶朝下瞭望时,她却抑制不住想往下跳的冲动。

      “生物于本能里都是畏惧高……高处的,想往下跳并……并不是小旭的问……问题,是你的本能促使你离开危险的高处而……而产生的正常反应。”被她吐露心扉的学长是这样安慰的。但他一直喜欢楠旭,所以此话真假也得掺点怀疑。其实朴楠旭内心也知道这是正常反应,但是她总觉得这想跳下的心理除了本能外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毕竟二十岁以前她可是登山爱好者,是什么能让她进入四川大学考古专业后才觉醒出本能呢?

      “无聊。”楠旭认为这是第一原因。自从思想开始成熟以来——也许这在大多数人眼中还算不上成熟,但朴楠旭觉得自己无法再更进一步了——她对于诸般事物的热情都逐渐衰退了。无聊和空虚两种情绪逐渐占据她内心主导,让她以冷漠面对专业、生活和生命。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她恐怕会想办法给其添一把火,而不是去延缓末日的到来。

      “昨天晚上的聚会,又有几个高中同学在炫耀他们的资质,但我也不记得他们叫什么,反正无非就是谁升职了谁又结婚了这一套吧。全程光顾着喝酒了,也没认真听。本希望喝醉了就能免于做噩梦的,结果好像适得其反了。”朴楠旭对着山崖做着每日的内心感悟,心理医生说这对排解压力有帮助,但楠旭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用。

      她早就过了大喊要改变世界的年纪,却也还不到对万般不顺都忍让的地步,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这才是最难受的。在外人看来她并没什么可抱怨的,不错的家境,不错的外貌,不错的学历,不错的就业前景。中产出身的家庭,足以为她提供优越的教育资源,四川大学的考古专业也是位列985中的名牌专业,她觉得自己也还算漂亮,在学校里总不缺人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可不满的,但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不满足?

      “说是嫉妒他们吗?按理说也有点吧,凭什么他们能坐办公室拿高薪而我却天天在山里挖石头,但其实我才是被他们嫉妒的那一方,有几个女同学偷偷在背后议论我,我可是看到了,确实换成我站在他们的情境大概也会嫉妒现在的我吧,我想我也没必要再站在悬崖边自怨自艾,反正我也不会跳,只要还剩一点活着的念头,我就不会真跳下去。虽然我没多少勇气活,但好在我也没勇气死,就这样熬过这场课题再做治疗吧。应该就快结束了,到时我会将心理问题连同做噩梦的病因一同治疗彻底,还要去欢乐谷玩世界上最高的云霄飞车,弥补一下对下落的渴望,完毕。”楠旭收起录音笔,转身回到考察营地。

      连日的噩梦本就让她神经脆弱,繁重的考古工作又再次为她的焦虑淬了把火。在九丝山的挖掘工作已持续了近一个月,至今还是一无所获。但再多的焦躁于外人面前也得收起来。四川人自幼养成的矜持性格令她回到营地的一刹那就变回了文静舒雅的迷人形象。

      一回营地就见到同课题的三个同学又围成一圈抱怨着龚教授,为首的那人嗓门最大,他叫昝旺淼,他是四川数一数二的炼钢企业出身的富二代,来考古学进修更多只是为了镀镀金,所以比起其他人更吃不得苦。在旺淼身旁默默地听着的,是楠旭的学姐度有熙,她平时总是阴沉着脸,看上去比楠旭更不好相处。而正朝她走来的便是她唯一可以托付心声的学长罗敬亭,他明显喜欢自己,但楠旭从未对此有过回应。

      “楠旭,怎么……么样,好些……些……了吗?”罗敬亭结结巴巴地向她问道。

      “好多了,谢谢学长。”楠旭接过学长递来的水,小声道谢道。

      “那就……就好,有什么难……难处可以尽……尽管对我说,我我会……会……”

      “我会的,学长您不用为我操心了。”罗敬亭生来就是结巴,与人交谈很困难,哪怕是待人平易的楠旭,有时都没耐心听他说完。

      “你们俩卿卿我我的,聊什么呢?”度有熙朝他们调侃道。度有熙长相虽然也算不上难看,但比起楠旭总归是差了一截,所以她对罗敬亭只钟情于楠旭的行为多少有些妒意。

      “敬亭,都跟你说了,别执着于小旭了,你俩不合适的。”

      “就是,度学姐难道不好吗?”昝旺淼的打趣让他挨了学姐一拳头。

      “我……我……我们只是……”

      “我和学长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不劳学姐学弟费心了。”楠旭冷静地帮学长打了圆场。

      “说回正题吧,你们说我们还要在这山里挖多久?”旺淼问道。

      “以龚教授的态度,没挖出结果前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的。”楠旭说道。

      “你们说教授是不是疯了?”有熙小声问道,“近五百年前的僰侯国遗址啊,这么多年都没人挖出来过,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挖出来?”

      “是至少近……近五百年,僰……僰侯国在……在1573年灭亡的。”敬亭补充道。

      “也就是说我们还可能挖出两三千年的东西喽?”

      “你们觉得这概率和在春晚上找出不包含政治色彩的段子,以及靠发鸡蛋吸引老人听讲的砖家讲座中找出真话的概率哪个大?”旺淼的笑话成功引起了有熙学姐的嬉笑。

      “理性地说,我们的考察工作还是挺有意义的,如果真的发现了僰人文化遗址的话,对全世界考古行业都是有重大影响的。”楠旭公正地说。

      僰人文明,在中国巴蜀地区曾存在超过两千年的神秘文明,于明朝中期消亡后依旧留下了以悬棺闻名的众多谜团。古僰国建立前的蜀南地区是怎样的文明状态?著名的悬棺文化究竟是如何诞生的?明军又为何突然将僰侯国灭族?一切都是悬而未决的谜团,这也是这片地区一直让考古工作者趋之若鹜的原因。

      而他们的导师,四川大学考古学博士龚存孟,则是其中最魔怔的一位。他对僰人文化的痴迷达到令人震惊的地步,入行三十年以来他已到此考察了11次,却是每次都无功而返。

      “前提是我们能找得到,他都失败了十一次了,你怎么觉得第十二次能成功呢?”昝旺淼的自暴自弃被远处施工现场的争吵声打断,即便隔着一公里开外,经过山谷的重重回声后龚教授的叫嚷声依旧清晰可闻。

      “都说了还不到休息时候,快挖开这块地,我有预感肯定就在这下面!”满头灰白头发的龚存孟对施工队的工头喊道。

      “我们已经挖了十个小时了,天气太热,弟兄们都要支撑不住了!”工头说的没错,透过他晒得通红的肩膀向后看去,能看到一群工人在三米深的巨坑中挥汗如雨地挖着,超过三十度的烈日让他们的汗水还没淌到地上就被蒸发,工人们也就要因体力和水分流失而站立不稳了。

      “我给了你们远超标准工资的价钱就是让你们工作的!说好的一天十二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少!”

      “任谁都无法在这种环境下持续工作十二个小时,这是草菅人命!”

      “再坚持下,我有预感马上就能挖到了,到时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现在还不能休息,接着挖!”

      两人的争吵愈演愈烈,楠旭几人根本没有劝架的余地。

      “够了!”终于忍无可忍的工人们纷纷扔下锄头,“你给的钱根本不值得我们如此卖命,弟兄们,我们走!”

      “滚就滚,有本事都给我滚!挖到宝贝你们一分钱别想得到!”龚教授气得跳下大坑,在只剩他一人的坑里自己挖掘起来。

      “又气走了一批,这是第三批了!”旺淼哀嚎道。

      “鄂巴,再帮我找批更好的工人,要任劳任怨还听话的!”龚存孟边挖边向他雇佣的本地向导鄂巴喊道。

      “老板,我硬是找不到肯帮我们忙的人了。”鄂巴摊手无奈地摇头道。这人四十岁出头,身材粗壮黝黑,面容凶恶但实际性格温厚。在五年前一次考察中,龚教授的车队被一伙本地强盗劫持,当时还是施工队一员的鄂巴凭借出色的演技和话术成功骗过了强盗团伙,让他们以为考察团背后有国家军事力量在扶持,从而放考察团安全通过。在这之后鄂巴便成了教授在僰人山区考察时的专属向导,专门负责联系各个村寨的工作。

      “那我就——自己来!我做梦梦到了,就在这,绝对就在这!”龚教授骂骂咧咧地挥舞着锄头,东一下西一下毫无章法地锄着,一锄就是几个小时。

      “教授,我们必须休息一下,明天再干好不好?”楠旭和敬亭拼命想把教授拉走,但龚教授仿佛在地上扎了根,无论怎么用力硬是拉不动一步。

      “还能干,我还能干,很近了,非常非常近了,就在下面,僰人的古都城就在这下面!”教授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歇斯底里地喊着,现在没人质疑他疯了这个议题了。

      “天太……太晚了,危……危……危险!”

      “教授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脑子中风了吗?!”在一旁被迫帮忙挖地的昝旺淼痛苦地呻吟道。

      “我老早就劝过,不该来九丝山,不该来九丝山,村里人都说这地方邪门!”鄂巴不停抱怨着。

      “不吉利?又是那夕酉老巫婆的说法?我上个周刚去医院,我可不想再沾一身晦气!”度有熙埋怨道。

      “学姐你去医院干什么?”旺淼问道。

      “一点感冒而已,早知道就请病假了!”

      “我记得你本来就不想来来着,怎么生病后反而这么积极了?”

      “所以我现在万般后悔啊!!!”有熙哀嚎着一锄头狠狠砸下去,这满含愤怒的一击似乎撬动了某处支撑土壤的支点,一大块地面瞬间坍塌了下去,露出一个四尺见方的洞口。

      “有东西?!”众人立刻赶来协力挖掘着,不一会就将洞口周边的碎石清理开来。这是一座直径约一米的山洞,洞口向下有一条狭窄的土路,一路延伸向幽暗的地下,在手电筒光芒照射的极限范围内都看不到尽头。

      “古墓?我们挖到古墓了?!”旺淼兴奋地叫着。

      “怎么可能,僰人都是把棺材挂在悬崖间的,怎么会有墓穴?”有熙说。

      “我觉得可能是地宫或者地下仓库等储存东西的场所,后来在地震中被掩埋了起来。学长你说呢?”

      “小旭说得有……有道理。”

      “反正看形状不是自然形成的,具体是干什么的我们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要不得!”鄂巴连忙阻止道,“你们就听我一句劝,九丝山这边的洞进不得!我出生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就让我们这些娃儿离九丝山远点,尤其是这种山洞,万万进不得。你们只在外头挖土,鄂巴不拦,但要进这个洞,莫得门!莫得门!”

      早在考察队来到此地前,鄂巴就百般劝阻千万不要挖掘九丝山,前几回龚教授尚且尊重本地文化的意愿,但这次他铁了心要对九丝山这僰侯国的都城下手。

      鄂巴的村子是极少数现存的僰人后代聚居地,但他们离僰侯国灭亡已过了太久太久,乃至无法为教授的研究提供更多信息。不过鄂巴曾带他们请示过村中最最年长的长者,她名叫夕酉,相传是古僰侯国巫祝的后裔,没人知道她究竟有多少岁,听鄂巴说村中第二年老的长者小时候见到她时就和现在外貌一样。

      “娃儿些,”听闻众人要挖掘九丝山后,她说:“你们莫去九丝山,那儿有野兽跟毒蚊子,高处还常遭雷劈起火。我晓得你们有枪有炮,但你们听我夕酉说,九丝山上有亡魂,不是你们那些枪炮对付得了的。老汉说他以前去砍过柴,在静悄悄的林子里头听到厚土地下有掘土的声音。老汉的老汉,也就是我阿公,还说他年轻时候还进过九丝山南边的一个岩洞,在里面看到了啥子他一辈子都不敢讲。听夕酉一句劝,九丝山那地去不得,四川地盘大,想在哪挖土随你们挖,但九丝山去不得,天塌下来都去不得。

      “夕酉年轻时候不听劝,悄悄去了一回九丝山,在那黑梭梭的山林里头迷了路,昏头昏脑转到半夜。那时候我清楚听到了掘土声,比毒蛇梭过草丛还刺耳朵,趴在地上时更是清楚得很,像在刮骨头割肉那种梭梭声,又像野兽悄悄摸过来的唰唰声,但你躲都没法躲,因为根本不晓得在多厚的红土下头是啥子东西在挖!从那以后夕酉再也没去过九丝山,更不敢进任何一个洞。

      “对了,现在外头是哪个朝代?张大王扫清鞑子没得?”

      “我可不觉得那疯老太婆的话有啥参考性,她还以为自己活在满清入川时呢!”昝旺淼说。

      “而且我们来之后并没有听见挖土声啊,除了我们自己挖的声音。”

      “我……我也……也没听过。”

      “大家先不要吵了,就凭我们几个人进洞探索确实不安全,还是先上报给考古学会吧。”楠旭理智地说。

      “学姐你没搞错吧,这可是重大发现,你想让上面的人和我们抢功吗?”

      “我们当然要第一批下去,但要在做足安全工作的情况下。现在天色已晚,我们的装备又不全,不如先原地休整等学会派人来,有专业人员在总比我们一群学生靠谱许多。”

      “说……说得对,我支持……支持小旭。”

      “这波我也站小旭,夜晚进洞太危险了,怎么也得等天亮再说。”

      “唉——你们这些娃儿,咋个都不听劝嘛?老板你说说看,老板?”

      众人突然发现,刚才一直最聒噪的龚教授貌似好久没说过话了,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刚才站的位置空空如也,一排脚印从洞前的沙砾上一路延伸进洞中。

      “见鬼,他什么时候挤进去的?!”

      “你们怎么都没人看住他!”

      “我看……看……看着呢……”

      “都别吵了,赶快想想现在该怎么办,他这样子可不敢让他一个人下洞!”

      “报警啊,还能怎么办?”

      “这的山路这么偏,警察赶来少说也得好几个小时啊!”

      “那就这样,学姐,我们兵分两路,你既然生病了那就留在地面等警察过来,我带人先下去找教授。”楠旭安排道,龚教授不在时作为最得意弟子的她就是领导者。

      “好,我先去报警,你们有谁想下去帮小旭一把?”

      “我要去,我要去!”一直以为在做无用功的昝旺淼见到有机会扬名立万当然会踊跃报名。

      “太……太危险了,小旭,我要陪着。”罗敬亭毫不犹豫地选择支持楠旭的立场。

      “好!好!好!你们都不听劝,那我也拼了,当向导的就得把老板囫囵个带出来!”鄂巴心一横,鼓起勇气说。

      就这样,除了度有熙,其余人都做好了下洞营救教授的准备。匆匆赶回营地装备了几件必需品后,众人将蜡烛放进洞中,结果令人意外,洞中不但有氧气,甚至质量非常好。

      “也许这地穴不止一个出入口,在其他地方还有氧气流通。”楠旭猜测道。这多少算个定心针,至少排除了可能的一种死法。

      于是四人小心地爬过洞穴最初段的陡坡,起初的地形非常陡峭,坡度基本维持在60°以上,约几百米后地势稍缓,停留在30—45°的区间内。地穴内并不太潮湿,石钟乳和石笋比想象中的少,大概是土壤中钙质含量较低的原因。走了约十分钟后原本的洞口就只剩一个小光点,众人便有了种孤立无援的紧张感。

      二十分钟后洞内地形开始扭曲,像在一个巨物的肠道内般九曲盘桓起来,但坡度依旧不断向低处延绵着,深度无疑已是惊人的了。每过一个弯道楠旭都会谨慎地用荧光笔在石壁上做记号,即便这样也很难保证他们没有迷路的风险,一旦真的迷路,那便只能寄希望于学姐找来的警察了。

      过于狭窄且空洞的环境如牛虻般侵蚀着众人的内心,不安感很快便扩散开来,每个人都察觉到了自身在深不见底的大地面前是多么弱小无力,对于岩层厚度和地道长度的无知猜测让这不安感更甚三分。没人敢推测这地道是如何诞生的,更没人敢回忆起夕酉提到的,九丝山地下的挖掘声。通过岩壁上的细节,楠旭于心中认定这地道绝对是人为挖掘的,而且时间至少也过了几千年。

      极端的不安下没人能维持良好的心态,旺淼很快便打起退堂鼓,敬亭和鄂巴也战战怯怯不敢开口。就连最冷静的楠旭也无法平静心情,少见地与队友争吵起来。但这争吵很快就被迫停止了,因为声音在层层岩壁的反射间格外恐怖,音量大到让众人担心会引起塌方。

      “呦——你们都来了,怎么不见有熙?”远处传来龚教授欣喜的呼喊,听上去比楠旭见到他的任何一次都欢喜。

      “正好,你们随我来,给你们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一行人循着教授的声音追去,此时的他们很难说对于找到教授一事感到欣喜,因为这代表他们又要进入更为底层、更为狭窄的地下空洞。

      复行数十步后众人遇到一个陡坡,坡度险峻到几乎只能扶着岩壁一点点挪动,幸亏湿度并不算大,否则想必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通过的。接下来的路程坡度再度平缓下来,但通道逼仄到仅容一人侧身才能勉强通过的程度,此时每个人内心的焦虑都达到极点,所想的只有抓到教授后用暴力方式将他带走,之后无论是怎样的名利诱惑都不可能再让他们踏入洞中一步。

      最终,在教授声音的指引下,探险队伍挤过一条还不到十英寸宽的岩缝,这一瞬间刚才因幽闭空间带来的恐惧烟消云散,这才体会到何为陶渊明笔下的“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广阔又平坦的地下溶洞,面积大到约等于一个足球场,各处都铺满了奇形怪状的岩柱,有些看上去还有被雕刻过的痕迹。原本最让探险队焦虑的手电筒电量问题此刻迎刃而解,因为根本不需要手电,这片岩洞的洞顶向下照来一股莹蓝色的黯淡光芒,就像经过水面折射后照在水底的光一样,幽暗但足以让人看清事物,好比在洞中安装了上世纪使用的低瓦数白炽灯。仔细观察后楠旭推测这是一种不需要光合作用就能自行发光的藻类,洞内的氧气恐怕也是由它们提供的。

      但最让人惊奇的并不是那宽敞溶洞、怪异石柱、幽兰荧光和未知藻类的任何一种,而是龚教授此时正看着的,一幅幅铺满整面洞壁的巨型壁画。如果说之前的一切发现都只是让人猜测这里居住过文明的话,那这些壁画的出现则是彻彻底底将这个事实甩到众人眼前。而且足以看出这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因为壁画的精致程度、颜色丰富度还有篇幅之庞大远超想象,敬亭认为这足以比肩被誉为史前文明艺术巅峰的阿乐塔米拉洞窟壁画,甚至精致程度可能还要更胜一筹。

      画中以时间顺序描绘了一场上古时期的大战,画中的人被明显地划分为两派,其中一方是普通人类的外貌,另一方则在人类形象的基础上特地用白色涂料给每个人都画上了一对翅膀,而且翅膀远比人类的画风精细,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的羽毛。

      有翼族与无翼族间的战争异常激烈,但最终是有翼的一方占了上风,无翼一族被打退至一座山谷中,有翼一族则将山谷团团包围准备将敌方一网打尽。

      接下来的画面则开始诡异,被逼入绝境的无翼一族似乎开始进行一种祈神仪式,他们对着一座洞窟跪拜并献上用人做成的祭品,周围还有一群人在冒着有翼族从空中投下的石头雨跳舞。后来他们的仪式似乎唤来一条大蛇,但蛇并不是从山洞中爬出,而是以一种非常写意的方式将山洞画成了蛇的眼睛,蛇的头颅就是整座山。虽然通过这不成熟的画派无法确认这条漆黑巨蛇的大小,但可以确认这条巨蛇必然大到不可思议。

      最后一面壁画是战争的结局,也是四幅壁画中最为疯狂的。无翼族带着巨蛇席卷了战场,然而战场上的怪物并不止巨蛇一个,有翼族背后出现了一只庞大到足以覆盖海面的巨型章鱼(除非在此期间地质结构发生巨变,否则楠旭无法想象四川盆地为何会出现海洋),这条章鱼在有翼族的跪拜下伸出触手袭向巨蛇,仅这两者的战斗就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下方厮杀的千军万马对比起来小如芝麻。章鱼张牙舞爪,巨蛇蜿蜒盘桓,两者的战斗将周边的山脉全部压垮成平原。最终蛇斗败了章鱼,章鱼逃回了大海,而有翼族们则全部被追逐着坠入一个地洞中,战争便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画上句号。

      看着这些恢宏的壁画,已经没有人再想着离开一事,大家都沉浸在史前神话的艺术中。

      打破沉默的是龚教授口中冒出的一个词:“bo li”。

      “玻璃?”

      “是僰蜧,这条蛇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僰蜧。”

      “我只听说过黑蜧,《淮南子》中记载的潜於神渊,能兴云雨的黑蜧?”楠旭问。

      “正是,其实还有比这更为详细的记载。你们听说过《玄君七章秘经》吗?”教授问道。

      “成书于公元二世纪前后,相传为一人称玄君的神秘道士所写的志怪古籍?”昝旺淼抢答道。

      “没错,因为内容过于荒诞离奇,一经成书就遭到朝廷的全面销毁,据说还因此引发了一系列离奇案件。但民间一批批邪教团体暗中将此书保留了下来,经过一代代刻印传承到了现代,据说引发黄巾起义的《太平要术》便是衍生自此书。”

      “真是野到家的野史。”旺淼吐槽道。

      “教授,”楠旭严肃地问,“你不会看过此书吧?”

      “说来凑巧,《玄君七章秘经》流传到现代仅剩四卷抄本还公之于世,其中一卷便被收藏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禁书区内,和《死灵之书》、《伊波恩之书》、《格拉基启示录》、《地狱之声》等青史留名的禁书埋藏于一起。几年前川大与密大进行文化交流时我曾拜访过,有幸拜读过这本经典。”

      “教授,你……你读过?”罗敬亭下意识地想要远离,在他的认知里读过这种禁书的人没一个会有好下场。

      “其中的最后一卷记载过这条名叫黑蜧的蛇神,”教授无视了恐惧情绪的蔓延,继续说道:“蜀地有蛇,名为黑蜧,僰人奉之,又谓之僰蜧。蜧日食千丈高峰,噬山川为盆地然后入寐,后人视其脊背以为山川,命为蜀川。”

      “听上去与现实中的川蜀不是一个地方。”旺淼说。

      “这当然只是神话传说,用以解释四川盆地地貌的成因。世界各国神话中对于蛇神的描述众说纷纭,难道你认为都是同一条蛇吗?”楠旭反驳道。

      “为什么没有可能呢?巨大到足以环绕世界的大蛇,不管在哪国神话中都有其存在的身影。有没有可能真有过这条大蛇的存在,让全世界人类都为之恐惧,因而就与大洪水一样,流传于全世界的神话之内。黑蜧、大蛇、巴虺、伊格、库库尔坎、耶梦加德,它有过很多名字,但实际都是同一条蛇。”龚教授略显疯狂地说。

      “如果你只凭一幅壁画就得出这结论,那作为考古工作者未免也太可笑了。在我看来这壁画所传达的东西很简单,它不过是用象征意义将一场奠定种族生存的重大战役神圣化了而已。没有翅膀的种族与有翅膀的种族发生战争——翅膀当然也只是象征,也许与居住于岷江上流的古蜀国有关——就在无翅膀一族将要全灭之际,他们得到了外来力量的帮助,这条蛇便是外来力量的具象化,我猜测有可能是賨人,因为他们又被称为蛇种巴人。”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这条蛇是他们信仰与凝聚力具象化的产物。无翼种族被逼到走投无路时因信仰而凝聚到一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打败了有翼族。这条猜测可以更好地解释章鱼的来源,章鱼和蛇就是这两个族群间的图腾。”

      “相当到位的推测。”听完朴楠旭的理论后,龚教授拍手称赞道。“但是楠旭,你忽视了一个关键点,画下这壁画的究竟是有翼族还是无翼族呢?”

      “当然是无翼族,他们是胜利者,胜利者才会用壁画的形式彰显功绩。”昝旺淼抢答道。

      “那么无翼族为何要给敌人画上翅膀?你要知道在原始文明中,兽类特征具有极其重要的代表地位的象征意义。比如萨满教,萨满会化妆成各种兽类,信仰中的神也会被赋予各种野兽特征。而鸟类在图腾中的地位更是不由分说,作为胜利者的无翼族为何要将地位高贵的羽翼画在手下败将身上。”教授咄咄逼人地问。

      “难道您……您是说……这个种……种族是……”

      “是的,敬亭,我认为画下壁画的是有翼族,这壁画实际上是被驱赶到地洞中的他们记载下的血泪史。”

      “这样一……一来,他们好像没理由给蛇这么……么多画面。”

      “如果说是为了取悦将他们关在地下的蛇神呢?”教授说。

      “简直不可理喻!”朴楠旭气急败坏地说。

      “那个,我有个想法。”从刚才开始一直插不上话的鄂巴举手说。“你们说的门道话我听不懂,但我想起我们村村长和主祀的祭司,在祭金乌时都会戴翅膀装饰,因为祭的是有翅膀的金乌。有没有可能画里头的人和我们村一样有这讲究?”

      “我明白鄂巴的意思了,他是说这其实不是两个部族间的战争,而是同一族内下层反抗上层的起义。”楠旭顺着鄂巴的话往下说。“所以翅膀根本不是凸显高贵,而只是胜利者为被推翻的统治阶级画上的嘲讽式标志,这样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孩子,你做出的推论确实难以反驳。”教授笑眯眯地做出了退让。“那我们还是继续往后看吧,后面的内容你又该如何反驳呢?”

      “后面还有吗?”

      “还别有洞天呢。”

      教授带众人走向墙边一个角落,稍微摸索一阵后用力一推,众人这才发现竟然还藏有一道暗门。暗门后是一条相对宽阔的石廊,五人便沿着石廊走进黑暗中,失去了蓝色藻类的照明后又不得不打开手电筒寻路。

      从这里开始,楠旭愿称此处为一座地下宫殿,廊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地下山谷,仅有他们正站立着的那条五米宽的石桥可供行路,周遭两边生长着各种嶙峋硝石和奇异真菌。只是崖壁表面并不光滑,楠旭总觉得能看出有什么条状生物爬行钻出的痕迹。这种生物不管是什么都绝不可能是蛇类。

      安静下来后除了脚步声外,还能听见下方传来的潺潺流水声,看来这里还有未干涸的地下水暗流。精通地质学的罗敬亭推测如此巨大的地下空洞是地壳运动与水流潜蚀叠加的结果,教授依旧只是笑而不语。

      “我们到了。”教授的突然大声说话,在回音的作用下把众人吓了一跳。“欢迎光临僰蜧的神殿。”教授说完带领团队拐入一个转角,踏入一个明亮的圆洞中——

      整座圆洞的石壁各处都铺满了发蓝光的藻类,这使得洞内明亮如外界的宫殿。在蓝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的是洒落在地面各处的青铜仪器,做工虽然原始但极其精妙,其中部分青铜器的怪异造型让楠旭觉得与三星堆文明存在某种微妙的联系。这无疑是惊人的发现,代表着留下这一切的古文明有可能诞生于四五千年前,比古僰侯国甚至古蜀国,还要古老。

      教授却让众人不要在意那些铜器,而是将目光凝聚于正中央墙壁上一幅大得吓人的壁画中。壁画粗略估测宽达十五米,长度则超过惊人的四十米,比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还要庞大。一整幅壁画描绘了一场发生于该岩洞中的盛大仪式,约有数百名人类(全都长有白色羽翼)站在岩洞中被均匀地划分为七支队伍,每支队伍领头人穿戴着兽皮和精致的头饰,看上去是类似酋长或祭司的地位。

      七支队伍的前方各自设有一座土台,持有蛇首权杖的主祭正于台上进行着某种仪式,每支队伍排在正前方的人依次登上舞台接受仪式,随后在祭司的祷告下,将一只陶罐中盛放的液体浇灌在自己身上。七支队伍所浇灌的液体还各不相同,颜色大致可划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正好对应光的七种色谱,而粘稠度也从红到紫逐渐变稀。虽然看不到液体浇下的具体过程,但楠旭仅凭精致的作画就能想象出每种液体粘稠程度,这一定是个无比恶心的过程。

      尽管壁画没有画出浇灌仪式后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都能察觉出这绝不只是普通的象征性仪式。这七种不同的液体必然各自拥有不同作用或象征价值。

      好在这次能提供信息的不只有壁画,在壁画上每支队伍旁边都刻意留下很大一片空白,为的是用刻石凿上一种奇特的象形文字,画与字就这样紧紧地结合在一起,就像一幅记录历史的磅礴画卷。

      “这是僰人的字,我在村中见过。”鄂巴上前惊叹道,“不行,太古老了,我认求不到。”

      “我有研究过古僰人文明的象形文字,配合壁画的内容,或许可以试着解读一下。”教授说。

      “留下这段文字的文明自称为羽人一族,他们于古蜀文明尚未形成之时,就在蜀地南部建立起文明。他们称自己是苍鹰的化身,因为自己的族人生来就长有能够飞翔的翅膀。

      “在蚕丛和鱼凫建立起古蜀王国后,羽人与蜀人逐渐成为友邦,大量羽人开始与蜀人交合,因而诞下了血统不纯粹的后代。这批混血的后代生来不具备翅膀,和蜀人一样不具有飞翔的能力,因而他们被从羽人族中驱逐出去,得名为僰人族,作为被羽人奴隶的下位种族。

      “彼时羽人族崇拜者一位名为——这个名字我认不出来,貌似是另一个体系的外来文字——总之是羽人信仰中的古老神祇。羽人们的过度崇拜让他们屠杀大量僰人作祭品疯狂祭祀这位神祇,试图将祂从大海中召唤出来。这引起了僰人族的强烈不满,最终逐渐壮大起来的僰人族联合起来对羽人发起了战争。

      “最初的战况是羽人族的压倒性优势,他们凭借会飞的优势将僰人打得溃不成军,并将他们围困在山谷间准备将其全部剿灭。但在将要灭族之时,僰人感受到沉眠于此地的一尊名为黑蜧的神明召唤,于是僰人以同胞的骨血祭祀黑蜧,成功得到了祂的帮助,黑蜧召唤起暴雨和风雷让羽人无法飞行,失去优势的羽人便被僰人凭借人数优势打得且战且退,不得不试图唤醒他们祭祀的那尊神祇与黑蜧以及僰人决战。

      “决战的最后场地被命名为蜀之川,两尊神祇的大战几乎将那里夷为平地。就在战况最为激烈之时,羽人族崇拜的神祇却突然抛弃了他们,因未知的原因再度沉没回大海。失去神祇保佑的羽人族便无可奈何地迎来失败的命运,被黑蜧封印在地下永世不得重见天日。

      “被封印的羽人们只得在地下苟且偷生,地下阴暗无光,除了被蓝藻照耀的区域外没有任何光亮,生存空间也极为狭小,根本无法给足够多的人提供较为舒适的环境。食物来源除了蓝藻外就只有一种叫魑驼的野兽,它们是比羽人更早来到地下世界的原住民,推测是来源于当初将信仰带给羽人的神秘地下种族——他们在羽人的历史中只是过客,仅仅短暂地交流几次后就离开了。这群叫魑驼的野兽极其残暴,虽然平时习惯以蓝藻为食,但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更热衷将羽人当做食物,它们是羽人在地下唯一的猎物以及天敌。这种怪物的力量比熊还大,奔跑起来比野猪还快,一只魑驼至少需要十名以上的羽人付出重大牺牲才能捕获。而且它们并非完全没有智慧,有时饿急的魑驼还会联合起来偷袭羽人的部落。

      “种种恶劣的条件下羽人很快就将近全灭,最后幸存的一批羽人向黑蜧哭诉,祈求祂能赐予他们更好的生存环境。黑蜧回应了这一祈求,祂不会放羽人离开地下,因为这是与祂为敌的惩罚。但若是羽人从此拜入祂的麾下,定期为其供奉祭品的话,祂可以给予相应的好处。

      “羽人于是废除原有的宗教转而去祭拜黑蜧——他们是真的转为崇拜黑蜧还是只是为了生存的权宜之计,这点我也不清楚——他们将仅剩的几百人划分为七个部族,由每支部族的长老为代表向黑蜧宣誓效忠,并表明希望自己部落得到的赐福。

      “第一部族的长老向黑蜧效忠,并希望得到足以防身还能守护族人的能力,因为魑驼的袭击愈发凶猛,若没有力量就只能引颈受戮。黑蜧答应了他的条件,命他上供以换得无与伦比的力量,这股力量足以让他以及他的族人轻易搏杀魑驼。

      “第二部族的长老向黑蜧效忠,他希望能获得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强大感知力。在没有阳光的地下羽人感知物体基本只能靠耳朵,而魑驼却是夜视能力极强的生物,这使得两方在生存竞赛中极不公平。黑蜧答应满足他的愿望,只要进贡就能得到千里眼和顺风耳,黑暗和距离都将不再限制他们的感官。

      “第三部族的长老与第一部族的长老不合,听闻他换取了力量便希望得到比他更强的能力,于是他许愿能比宿敌更轻而易举地捕获任何猎物,最好猎物会主动上钩让他捉住。黑蜧愉悦地答应了他,告诉他会获得最强的狩猎能力,而且所有猎物都会主动地被他捉住。

      “第四部族的长老愿意向黑蜧效忠,但他还是希望能活在宽阔的地面,最起码让生存空间能宽广一点点。黑蜧对此很不高兴,祂拒绝让他回到地面,但会赐予他在地下随意挖掘,以此扩大生存空间的能力。

      “第五部族的长老是个好吃懒做的人,他希望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享受黑蜧的赐福。黑蜧允许他不用付出任何劳动就能得到最多的食物和空间,但他永远逃不过为其上供的代价。

      “第六部族的长老对原本的宗教最为虔诚,他直言辱骂黑蜧并声称永不会对其屈服。黑蜧奖励了他的高杰品质,他不需要臣服或上供就能得到比其意志更为坚强的能力,他可以永远捍卫自己的信仰不被撼动,甚至还能长生不老。

      “最后一批部族成员都是原本宗教的祭司,她们渴望继续行使祭司的权力,以侍奉原神祇的虔诚继续侍奉黑蜧。黑蜧同意了她们的要求,她们从此以后便是黑蜧的祭司,负责主持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

      “就这样所有羽人都得到了黑蜧的恩惠。黑蜧将彩虹分割成七份分别装入相应瓦罐中,然后命令七个部族的所有人喝下对应罐子中的液体。

      “第一部族全体喝下了红色药物,他们从此获得了巨大无比的神力,凭此神力可以轻易抵御魑驼的袭击,于是得名为‘守卫者’,负责担任聚居地的守卫工作。

      “第二支部族全体喝下了橙色药物,他们身体变得轻巧无比,不论是岩缝还是水中都可以畅行无阻,他们视力和听力还都被强化了一百倍,这使他们担任起‘守望者’的职责,负责瞭望敌人或搜寻猎物。

      “第三部族喝下了黄色的液体,随后变成了‘狩猎者’,他们自身就是无敌的狩猎机器,任何猎物落入他们掌中都逃无可逃。

      “第四部族喝下绿色液体后变成了‘开拓者’,他们能如鼹鼠般在地下畅行无阻,平日里他们负责挖掘地道扩宽族人的生存空间,但黑蜧的诅咒时刻限制着他们不能挖掘出地面。

      “第五批人名为‘享乐者’,顾名思义,这群喝下靛青色液体的人平日里什么都不用干,唯一的职责就是吃喝玩乐,把自己养得肥肥胖胖,但一到大饥荒和一年一度的献祭大典时他们就是最好的食物。

      “第六批坚持自己信仰的人被称为‘坚守者’,他们被逼着喝下蓝色液体,皮肤表面变得比钢铁还硬,几乎任何攻击都无法杀死他们,甚至无法撼动他们分毫。于是羽人将他们立在聚居地外当做城墙,再多魑驼也无法跨越半步。

      “最后一批人便是这壁画的创作者,她们自称为‘等待者’,自打喝下紫色液体后她们便彻底失去了生育或衰老的权力,今后只能于深不见底的地宫中一边侍奉着黑蜧一边期待着黑蜧能有放她们离开地宫的那天。可这一天也许永远不会到来,所以她们只能一直等待,拖着不死的身躯等着黑蜧开恩,或者原本的神祇苏醒将她们救出的那一天。

      “这就是我认为壁画想要讲述的故事。”

      龚存孟教授看向身后,发现学生们都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也许这段上古神话对他们的认知造成了太过强烈的震撼。

      “教授……”楠旭率先开口道,“你说的这些有多少是带着自己的认知推测出来的?”

      “说实话,超过一半的文字我都不认识,所以大半都是我结合壁画后的推测。”

      “你确定没有看过类似的神话传说,从而在推测时受到影响吗?”

      “绝对没有,你也看过壁画了,我所说的内容和壁画基本对的上的。除了我把体外浇灌改为了喝进体内,因为我觉得内服比外用更有效率。”

      “好吧,”楠旭勉强镇定下来后说,“我想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这个自然形成的地下空洞中确实曾存在过一个文明,他们自认为高贵,所以声称自己生来长有翅膀。他们信仰一种以人为祭的特殊宗教,过度的献祭导致阶层之间发生分裂,被压迫的一部分人信仰了其他宗教并把原统治者驱逐进这个地洞中,所以羽人才在壁画中把僰人抹除了翅膀。所谓的向黑蜧祈祷代表着羽人为了生存下去转信了僰人的宗教,七种恩惠是羽人最强烈的渴望的具象化,他们怀着种种渴望却求而不得,只得将幻想刻入壁画中以求安慰。当然这最终都是徒劳的,他们终究还是消亡在这地宫中,仅留这些遗址供后人遐想。”

      “确实是正常情况下可能发生的事。”教授点头道,“但是,楠旭,如果这并非正常情况呢?一个连基本生存都维持不了的种族能在地下锻造出这么多青铜器,会画出这么奇异的壁画,会诞生出这些不亚于三星堆的文明吗?”

      “可……这些……根本不可能……生来长有翅膀、蛇神还有诅咒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存在这种事!”楠旭的语气逐渐语无伦次,她不敢让自己相信,这一切有可能是真实的。

      “你怎么知道绝对不可能,或者说你对于现实很了解吗?看看近期世界上发生的一切,超出常规的事件一件又一件,你还能坚信这一切不可能吗?格兰扁山脉一整座小镇离奇毁灭,塞勒姆山周边近几年内总计数百起失踪案,国内各地山村中频繁传出夜半听到女性哭声的怪谈,一本书引发的血案前不久刚在国际考古学界成为热点。这一切哪个能用科学解释?哪个不比这些荒诞?”

      “够了!”一直在忍耐的昝旺淼开口道,“亏你还是个考古学博士,竟然连基本的唯物主义辩证思想都没有!我们已经受够了,现在就给我离开这里,什么僰人羽人黑蜧之类的玩意儿,全都无所谓了!”

      “什么,现在吗?不,不行,你看那还有通道,我们还没探索过呢。”

      “我们说了,现在就……就走!”罗敬亭和鄂巴态度坚决地站在旺淼身边,只要教授拒绝就准备动用强硬手段将他带走。

      “不如我们投票吧,听从票数多的一方。”龚教授转向楠旭,“小旭,你怎么想?我们继续探索下去才能弄清究竟谁对谁错,你也喜欢这样探索的过程不是吗?”

      楠旭不得不承认,她被教授说中了心坎,自从进入这地宫中短短两小时,比她之前二十多年受到的刺激还要激烈,虽然大多数渗人且荒诞的,但她已经受到太多冲击,已自认为没什么是不能接受的了。最初的恐惧与荒谬已被冲淡,现在她反而感受到新奇的刺激如激流般,在滋养那干涸许久的心田。

      “我们要不再往里看看吧……反正目前看来是安全的,这些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文明古迹不是吗?各位,我们探索的越多越能将这些发现的专利据为己有,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啊。”

      “去他妈的扬名立万!这些东西根本就不该被人发现,也永远没人想发现!”楠旭用名利说服昝旺淼的尝试显然失败了。

      于是她将目标转为一直爱慕自己的罗敬亭:“学长,就只要十分钟,只要再往里探索十分钟就好。您一向都支持我不是吗?等出去后,我什么都答应你。”

      “小……小……小旭?”罗敬亭当即憋红了脸,在原地沉思好半天后,终于在楠旭的千磨万泡之下让了步。“好……好吧,就十分钟。”

      “你这恋爱脑!”昝旺淼怒骂道。

      “三比二,是我们赢了。”龚教授松了口气,“那就让我们用仅剩的十分钟尽情探索剩余的洞穴吧。快来,各位,前面一定还有好东西看呢!”

      “天老爷!老板,算我求你了,赶紧走嘛!”鄂巴和旺淼虽然仍旧惧怕,但为了防止落单还是不得不跟上了队伍。

      楠旭本以为她已习惯了惊吓,前方已没什么能让她惊恐的了。然而才不过走了几十步,她的惊吓阈值就又一次被打破,而且还将被打破无数次——

      圆洞外是一条黑暗的甬道,刚才雕刻壁画的洞穴看来是个举行仪式的场所(楠旭尽量不往壁画中描绘的仪式上想),而这甬道旁的石壁上摆放的便是为仪式准备的一系列用具。

      青铜蛇头手杖,纹有离奇花纹的兽皮服装,各种怪异的骨制首饰和项链,它们纷纷摆放在石壁被凿出来的一个个方形坑洞中,看上去虽然古老但保存完好。更多的则是一个个陶罐,形状和花纹各不相同,但雕刻的基本都是蛇,一条条蛇纹绘声绘色地攀爬于圆形罐面上,就好像真正的蛇盘绕在上面一样。

      “这些罐子难道是……”昝旺淼还没说完,就立刻捂住自己的嘴,拼命打着巴掌。

      “鄂……鄂大伯,怎么……怎么了?”罗敬亭发现身旁的鄂巴自打进入甬道后一直站立不安,频繁地回头张望。

      “我打了四十年猎,罗公子,只要有猎物或野兽藏在草里头,我都感觉得出来。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有啥子东西在暗处盯倒我们,到底是啥子,我咋个啥都看不到?”鄂巴左顾右盼着慌张地说。

      “只是太……太紧张了吧,安心……心……点,再过十……十分钟就能出去……去了。”敬亭拍着鄂巴肩膀安慰道。

      “谢谢您,罗公子,我晓得我在这一直说不上话,没哪个想听我的,鄂巴都晓得。谢谢你关照鄂巴,鄂巴记你的情,当初我说不进洞,就你最支持我,现在罗公子又关心鄂巴,我们中只有您把我看得重要,鄂巴一定报答您。您莫为说话的事着急,君子在心不在口,只要真心对朴小姐,她肯定会懂的。”鄂巴语重心长地说。

      罗敬亭听后不禁想笑,好好的洞穴考古怎么说的像生离死别一样呢?况且他当初可怜这个没什么文化却有丰富生活经验的老农民,所以才与他说话。还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只有他有耐心听他磕磕巴巴地将一句话说完。

      “哦,鄂巴,我……”罗敬亭的话被一只手生硬地堵了回去,随后他和其余所有人被鄂巴往墙边一按,示意都不要出声。

      “前方拐头有东西!”

      闭息凝神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种类似羊叫的喘息声,混杂着沉重的脚步从拐角处传来,从脚步声判断体型,少说也接近一头牛。每个人的心都悬到了极点,尽管他们随身都带着防身武器,但仅凭短棍和匕首对付得了这种野兽吗?

      “我挡道,你们跑。”鄂巴说。

      “不,你们都躲到我身后,我有办法对付它。”龚教授拦住鄂巴,将手掏进口袋内衬。“手电筒别关,它要是冲过来就拿光闪它眼睛。”

      仅这几秒钟之内拐角的怪物也来到众人正前方,楠旭和敬亭立即将手电筒光芒调到最大向它照去。看清怪物长相的那一刻,罗敬亭被吓得丢掉手电筒抱头尖叫,楠旭也浑身冰凉地愣在原地,说不清还有没有勇气看第二眼。

      仅一秒不到的时间就足够一辈子牢记它的长相:如同熊一般健壮的身躯,体型却类似牛与骆驼的集合体,一个丑陋圆润的驼峰从背部隆起,就像是背着一个圆圆的肿块,只有驼峰上的长毛是白色,其余部分则是披着黑色短毛。畸形的两条前肢看着比后腿更长,左边蹄子是两趾的偶蹄,右面却是三趾的奇蹄。这还不是这怪物身上最令人骇然的部分,最吓人的是它位于身体正中央的椭圆形头部,如果挡住下颚只看上半面则完全是一张人脸,但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和野兽的身躯却完全让人联想不起与人有关的半点相似处,就像是人与某些凶暴的野兽进行过某种肮脏又不可想象的混合后诞下的杂交产物。

      龚教授则是完全没被这副面容吓到,在怪物被灯光晃到眼睛的那一瞬间,一把俄式手枪被他掏出,三道火光划过黑暗后打在怪物身上,漆黑腥臭的鲜血从伤口中淌出,怪物发出类似羊叫的渗人哀嚎后失足跌下了悬崖。

      待到坠地声确切地传入耳中后,众人才松了一口气,身体才逐渐从惊吓中恢复了行动能力。

      “厉害啊,教授,您从哪弄来的手枪?”恢复镇定的旺淼敬佩地说。

      而其余人的关注点则完全不在这方面。

      “那……那怪物长……长……长着人脸?”

      “魑驼,这一定是壁画记载的魑驼!”

      “不可能!地下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众人惊魂未定,头顶的石缝间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东西被刚才的枪声惊到,正大群地向外攀爬着。

      “刚才就是这群东西在偷偷摸摸地看!老板,借我枪!”教授立刻把枪递给鄂巴,鄂巴举枪瞄向头顶,借着多年老猎人的经验朝一处射去。一声猴子般的哀嚎后一具尸体落在了他脚边——

      那是个大小与形状都接近长臂猿的生物,不同的是它身上足足长有八只手,如蜘蛛般在身体两侧对称地排列着,每只手都将近一米长,比它躯干体还长得多。八只肢体的顶端都长着一张怪异的手掌,五根手指间有倒钩,中间还长着鱼蹼似的薄膜,满是粘液的手心还有章鱼般的吸盘,这让它们无论在多么陡峭的岩壁还是流水中都能行动自如。最后是那令人憎恶的头部,猴子般的头颅上铺满橙黄色的毛发,这个绝不可能长眼睛的地方各自长有一只眼,分别长在前后左右四个方向上,说是一只眼可能有些太笼统。因为那足有正常人五倍大的眼眶里如昆虫复眼般长着十只瞳孔,正在临死前的抽搐中各自向反向的方向散乱地转动着,其中一只就瞪在鄂巴的脸上——

      鄂巴被这骇人景象吓得连连后退,最后一不小心被石头绊倒摔在一只罐子上。其余人则没精力在意他,他们都被这超出常理的生物震惊得说不出话。

      “蜘蛛?猴子?四只眼?这……这是……”昝旺淼颤抖地说。

      “守望者?壁……壁画上……上的……”

      “喝下橙色液体后视力听力提高一百倍的部落族人。”教授帮敬亭补上剩下的话。

      “人?这哪还算是人?!这群东西刚刚至少有一百只爬在我们头顶?!”旺淼说。

      “鄂巴,你感知到跟着我们的东西就是它们吗?鄂巴?”楠旭回头看向摔倒的鄂巴,突然瞳孔因震惊而缩小,嘴却因惊恐而张到极限——

      鄂巴倒在一滩绿褐色液体中,因为打碎了罐子这些液体从中流了出来,此刻正粘满鄂巴全身,让他满地打滚。鄂巴一边翻滚一边拼命张嘴抖动着嗓子,但他似乎发不出声音,声带随着四肢一起迅速萎缩着,在众人惊恐的视线中向体内缩去。而他的身体也正如麻花般蜷曲成一团,纵向与横向都在拉长着,仅几秒间就比原本伸长了一倍,就如一条虫子!

      罗敬亭想要上前,但教授一把拉住了他,大声警告众人千万不要触碰到液体。再也无法忍受的昝旺淼拼命朝拐角跑去,罗敬亭拉着朴楠旭紧跟着逃跑,然而还没到转角便听到昝旺淼的惊叫。

      一团东西包裹住了昝旺淼,楠旭乍一看还以为是一群铬黄色菌丝,但目光顺着爬满旺淼全身的丝线向下看去后差点昏倒——菌丝般的绒毛来自于旺淼身下踩着的一团薄薄的物体,粗略看上去像是张地毯,但这地毯竟然收缩起来,将四只如同手臂的边角裹在旺淼身上!

      这是个人!楠旭穷尽一生想象都无法料到,这个铺在地上还不到一厘米厚若不十分注意根本发现不了的地毯状物体竟是个生物!看大致轮廓还是个人形!

      这个东西全身铬黄色,如同平面一样浑身摊开大张在地上,从上方看去会发现它的身形大致与人相似,四张扇形肢体上下各两条的手摊在本该是四肢的地方,身体正前方则是个被压扁的人脸,完全想象不出大脑和身体各个器官该长在哪。或许是正上方裸露在体外随身体一同铺展开的,此刻正紧缠着着旺淼的、如血管一样的绒毛就是它的器官?!

      靠近后楠旭又发现了更多令人惊恐不堪的细节——它的扁平头颅上实际长有五官,只是头部的宽度不够让它们正常生长,于是一齐聚集在了正上方的皮肤表面上。一条细缝般的嘴下是一只竖立着的鼻子,其上又有两只竖着的耳朵长在脸的两侧,中间只有一只眼睛,因为另一只眼睛长在头顶,这让它能以匍匐在地的姿态看清前方的东西。并且它还不止两只眼,而是足足有五只,另外两只长在身体左右两侧,那里有两团微小的鼓起供眼球活动,最后一只则是长在尾部,原本是屁眼的位置,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楠旭看!

      “狩猎者!它们就是以这种方式捕捉猎物!”随后赶来的教授看到这幕歇斯底里地大吼道。

      某种方面说,这确实是狩猎的完美陷阱,近乎没有厚度的身体让它们埋伏在平地上极难被发现,身上还会散发出一股令魑驼迷恋的馨香味道吸引它们上钩,一旦被猎物踩在身上后绒毛就会立刻收紧,让坚韧的绒毛紧紧缠住猎物然后用全身将它们包裹起来。虽然外表只有薄薄一层但实际却坚韧得出奇,教授用枪对它疯狂射击竟然都撼动不了分毫!

      “救我!快……救……呜呜呜……”昝旺淼在越收越紧的肉瓣中拼命挣扎着,狩猎者的四肢将要完全包裹住他,一旦被包住哪怕不窒息也将插翅难逃。

      而其他三人则早已自顾不暇,因为这恶心的怪物不止这一只。他们身后和前方不知何时早铺满了这东西,还有更多狩猎者正沿着石壁从上方滑下、将肚子上的绒毛缠在岩石上如蜘蛛般荡下、或是紧贴在崖岸上从悬崖下爬上来,这些看似笨拙的生物行动速度实际一点也不缓慢,虽然四肢不能行走,但它们能用绒毛如海星般蠕动!

      “怎么办?!”楠旭绝望地向教授问道。

      “沿着来时的路逃跑,千万不要踩在这东西身上!”

      可是哪里还有空隙让他们逃跑,这些东西早已把路面铺死,留下的缝隙就算是慢慢挪步都很艰难,更何况它们还在蠕动着靠近!

      正当众人手足无措之际,一旁的山崖猛然被什么东西钻开,岩壁立刻因为承重墙的倒塌而开始塌陷,就在这一团混乱间,一条巨大的虫子出现在楠旭眼前。

      乍一看会以为这是条五米长的绿色蠕虫,但仔细看会发现它身体更类似脐螬,一圈圈环状体段互不相通地往不同方向转动着,比起生物更像机械。身体两边能看到几条短小的、如同蜥蜴的手臂,但它们大多数时间起不到爬行的作用,因为当它用头顶的钻头在岩石间挖掘时会将这些手如乌龟般缩进甲壳中,正是这长着奇怪花纹的甲壳让它在无论多么坚硬的岩石间穿行都不受伤害。

      虫子仅仅扭动几下身躯就扫清了大片区域内的狩猎者,随后它将头部转向楠旭等人,类似七鳃鳗融合海蠕虫嘴部的外骨骼一层层朝外张开,刚刚它就是用这独特的锥形尖喙高速旋转着穿透了石壁。在连续五层海蠕虫尖牙般的外骨骼层层剥开后,展示在外的是更恐怖的最深层——长着蠕虫头上的是鄂巴的人脸,就好像他被虫子叼在嘴里一样!

      “他让我们爬到他身上!”看到鄂巴变成的怪物朝他们摆动的动作后,龚存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旺……旺淼……”

      “来不及了,这里要塌了!”教授一把将敬亭和楠旭推向鄂巴,鄂巴立即伸出一团柔软的触须将他们包裹在其中,随后关闭起所有外骨骼全速旋转起钻头向地下钻去。

      被触须裹住的楠旭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仿佛天地颠倒般的天旋地转在她脑子搅动着,仁慈的自保机制让她在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前就失去了意识……

      …………

      楠旭又回到了梦中那片漆黑的海面,这片海她最近在梦中经常梦到,为此已不感到稀奇。她身下只有一片小舟,但好在海面并没有什么波涛,海水深不见底,在海面上向下望去除了漆黑外什么都看不到。因为天上也没有阳光,而是被一片紫色的乌云遮盖住,厚厚的云层下似乎还有什么色彩在涌动。

      楠旭知道自己又在做噩梦,但这次她对此感到庆幸,因为和现实比起来梦里简直是天堂。她想延长做梦的时间,于是划起船桨朝不远处的岛屿驶去,之前几次她都只能远远望见岛屿的轮廓,最接近的一次也只是划到了离海二十米远的浅滩,但这次她觉得自己能到达岛上。

      海面黏稠的好似石油,也难怪掀不起波浪。仅凭一柄小桨自然是划不动的,但小船还是动了起来,完全不像是靠楠旭划动的,好像有东西藏在阴暗的水面下托着船底将她往岛上送去。

      船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就能大致看清岛屿的轮廓了,是一个相当离奇的形状——一座高耸的仿佛能插入天空的山崖横立于正中心,从此向两旁延伸出的海岸好像是完全对称的,不管宽度还是陡峭程度全都一模一样,就连悬崖那完全超出物理范围、看不出是锐角钝角的切斜度都一模一样。岛上一共有五座山,其中最中间那座远比其余的更高更陡,也是不可思议的钝角山坡的起源,第二与第四座山峰相对较矮,坡度也较为平缓,最外侧的两座山坡度居中,依旧几乎到达了直角的程度。

      这古怪的形状让楠旭觉得,这座岛有些像一只恶魔的手掌。

      小船在距离海岸二十米的浅滩上停止了前进,楠旭尽量不去看是什么在流动着离船而去,而是小心翼翼地下到海水中,她知道她要靠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海水冰冷到能刺入骨髓,楠旭一泡入水中就觉得全身所有细胞都在颤抖着抗议这一行为,但她依旧奋力拨动双腿向海岸前进。果然,她刚走出几步远就听到身后传来小船破碎的声音,她没有回头路了。

      她惊险地在下半身彻底失去知觉前爬上了满是淤泥和苔藓的礁石滩。礁石表面出奇的滑,她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拖着沾满血的双手爬了上来。当她躺在湿地上喘息着仰望这座岛时才发现,她原先以为的恶魔手指其实并不是山峰,而是五座人为搭建的、充满违逆几何学和物理定律的角度与结构、由整块大到令人目眩的黑绿色石材搭建成的古堡。五座古堡没有门窗,最低的少说也有山那么庞大,中间最高的那座或许比楠旭登过的所有山峰都要巨大。紫色乌云适时地散开让红色月光照耀到最高的尖塔上,令其看起来无比的伟岸而又绮丽。

      稍微恢复体力后,楠旭沿着海岸四肢并用地攀爬着,海岸上有道阶梯,但高度根本不是给人行走的若是将人等比放大十倍或许还能使用。楠旭只能扣握着一道道下凹的洼洞吃力地攀登着,连这也不是简单事,因为这些岩石明显构造特殊,有些看似是凹陷的地方其实是突起的。

      不知过了多久后楠旭才终于精疲力尽地爬完了这道阶梯,这时她才算离开了海滩真正上了岛。之后她不断听见身后传来叽里呱啦的古怪声响,听着像是什么生物在说话,但又像是在水里发出的一样模糊不清,充满了气泡音。但楠旭张望时却什么都看不见,除了有一次似乎见到了一条鱼鳍状的东西从一座礁石旁一闪而过,同时空气中泛起越来越重的鱼腥味。

      楠旭就这样在一个个神秘物体的尾随下在岛上走着,她没有任何引导,但似乎就是知道自己该去中间那座城堡。在无数块大到恼人而且区分不出材质的石块间穿行许久后,楠旭遇到了一艘废弃的汽船,表面生满了藤壶和水草,看上去应该是几十年前就搁浅在海岸边,然后在一次次涨潮间被推到了此处。但很难想象涨潮能够让海水漫到如此高的位置,并且船上滋长的藤壶和水草还很鲜活,所以楠旭认为也许汽船搁浅时这座岛的很大一部分都沉在水下,直到不久之前才完全升上海面。

      好奇心促使楠旭仔细观察起这艘遇难船来,船头因受到严重撞击而变形,侧面被划出一条缝隙导致海水灌入,这应该是搁浅的原因。船头撞击的部分沾上了一种已经干涸的黑色污渍,不知已经过去多少年,但现在还是能闻到一股恶臭。

      楠旭走入船内仔细检查着,这次撞击直接导致船底隔水层被完全撕裂,不敢想象造成如此大缺口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船内所有东西都早被海水和时间腐蚀,除了两具干枯的人骨。其中一具倒在船长室内,一只手还紧握着船舵,看得出他在死亡时还努力尝试着把船开动。在他尸体旁能看到一本发霉的日记,可惜字迹已无法辨认,不然或许能了解到沉船的真相。

      另一具尸体则是位于底层的船舱,右手中握有一把手枪,他就是用这把枪了结了自己的生命,另一只手里则紧紧攒着一尊手掌大小的石雕,楠旭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尸体的手挣开,仔细端详着这座雕塑。看上去像是一座石墩,上面蹲坐着一具臃肿的形体,长着蝙蝠翅膀的肥胖人身上顶着一只巨大的章鱼头颅——

      激烈的摇晃将楠旭从船舱内拉起再扔到柔软的肉团间,原来是罗敬亭唤醒了她,逼迫她面对比噩梦更可怕的现实。

      她与罗敬亭正躺在一团软绵绵的肉团中,肉团的来源便是身后那张骇人的人脸,鄂巴的身体仅剩一小截还躺在两人身边,无疑已经死了,他临死前将五层保护头部的坚硬外壳奋力张到最大,只用唯一一层柔软的触须保护二人不受伤害。

      是什么杀了鄂巴?他们现在在哪?龚教授和昝旺淼又去哪了?太多的疑问让楠旭一时说不出话,罗敬亭也知道自己不善言辞,索性不再说话,直接扶起楠旭向外走去。

      两人所处的位置似乎是非常深层的地下,深到四周都没有了悬崖,转而变为一路上升的坡地。就连光芒都由幽暗的蓝色变成象征危险的深红,发光物是地面随处可见的深红色菌丝,像毛细血管般在地面辐射状扩散着,无法确认是一种真菌还是某种棘皮动物的一部分。

      敬亭搀扶着楠旭艰难地向地势较高的一方挪动着,楠旭知道他伤得比自己还重,但无论多少次尝试都无法劝他放手。

      两人就这样一路搀扶着登上了一座由赤红菌丝搭成的长桥,越往前走红色菌丝越多,最后甚至在一座长达十米的断崖之间错综纠缠在一起,搭成了这条犹如人体脊椎或怪诞虫身体的血丝长桥。

      哪怕这座桥足够稳固,但松散的菌丝依旧免不了将其下的深渊展示在楠旭面前,哪怕已在地下深不可测的位置,深渊却依旧深不见底,好似直通地心。楠旭想起自己曾经最喜欢的玻璃栈道,在以前她很喜欢站在上面向下俯望,现在却只会产生跳下去的冲动,连踏上栈道本身都没有勇气了。

      更何况是现在,在这种连噩梦都不足以形容的荒诞处境下,在此跳下解脱貌似也不失为好的选择……

      “你要是……跳……跳的话,我……我……我也跟你一起……”罗学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我懂你为……为何会……想跳,因为我也……也……也想。”

      楠旭惊讶地看向他:“一直都是吗?”

      “一……一直都是。”

      于是两人都尽量地不往下看,也羞涩地不敢看对方。

      “学长,如果你现在告白的话,通过吊桥效应,我可能会答应。”楠旭半开玩笑地说。

      “看来小旭你现……现在情绪还……还不错。”学长笑道。

      两人在谈笑间走完了这座漫长的桥,全然不顾头顶岩壁间传来的窸窣声响,以及越来越近的钻土声。

      “我想……想起来了,”为了维持难得的约会氛围,罗敬亭指着周边越发旺盛的赤红菌丝道,“我在古书中看过,这种植物叫……叫血……血百合,原本只会生长在海底的尸体之……之上,这里有这么多,恐……恐怕是羽人的墓……墓地。”

      “不,不是墓地。”楠旭心灰意冷地说,“这是羽人的卵房。”

      高低不齐的陶罐再次出现在路旁,大多都已空空如也,但有一些还能嗅到未干涸液体的气味。在一些新长出的菌丝间能看到零零碎碎的腐烂肉块和皮毛,这些大概是羽人喝下七彩药物后蜕下的皮肉,就和蛇蜕皮一样,他们接受蛇神庇佑后也要褪下自己的人皮。

      “就到这里吧,学长,把我放下吧。”楠旭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和嘈杂的鼓声,以他们的速度已不可能逃脱了。楠旭估算着至今为止见到的种类,猜测这次应该是守卫者了。

      “谢谢你,敬亭。我很高兴最后的时光能与你在一起度过。”被温柔地放下后,楠旭由衷地说。

      “不,”敬亭则摇头道,“我不会让它们伤害小旭。”他迅速在一旁的陶罐中翻找着,一把提起一个还未干涸的罐子——

      “直到见到小旭之后我的人生才有了动力,听闻小旭的内心后我才发觉找到了同类,我知道你不可能真的喜欢我的,所以我只希望你能活下去就好。就算是为了我,小旭,活下去吧!”

      一口气说完此生最流畅的一段话后,罗敬亭仰头将猩红色泥浆灌入口中。

      “红色是守卫者吧?那就让我来做小旭的守卫者!!!”

      在楠旭悲伤的呼喊中,敬亭的身体急剧膨胀,转眼就已到原来的三倍,皮肤被撑裂开来,伴随着浓稠的血浆脱落体表,展露出崭新的肌肉和与喝下液体一样猩红的长毛。

      这就是第一批部族变成的守卫者,敬亭现在的身高超过三米,腰围和臂围粗壮到堪比树干,双臂垂直向下足可到达膝盖,浑身长满猩红色长达半米的毛发,但他的头颅却丝毫没有变大,与膨胀了三倍的身体相比小得好似一颗鸡蛋。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敬亭的脸只看上半部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相貌,然而从鼻子往下却都已面目全非,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足足咧开到嘴角,鼻子被拉长成一根与肩宽等长的肉管,好像象鼻一般甩来甩去,似乎类似猫的胡须,用来测量能否通过狭窄的石缝。

      楠旭心痛地看着变得好似人猿的学长将自己抱起,以比猎豹还快的速度冲刺着,一路冲到甬道尽头的洞口后才将她放下,转身以自己的身体堵住了洞口。

      “快走……小旭……快……”敬亭每吃力地说出一个字声音就越模糊一分,直到最后彻底变成了兽吼,这就是他最后的话语。

      楠旭含着泪朝学长的反方向跑去,尽全力不去注意背后传来的扭打声,尽可能不去想象如此凄惨的惨叫是谁发出的。

      远离卵房后血百合数量开始减少,楠旭身上没有手电筒,好在她眼睛已逐渐适应黑暗,扶着岩壁勉强能摸清道路。她头顶上不时传来嘎吱的叫声,让她知道八手四眼的猴子正跟踪着她,说不定还在用某种语言汇报着位置。不时还有头顶钻头的蠕虫从后方钻出,但它们不敢在如此狭窄的空间中贸然行动,地形极大地限制了它们。

      楠旭就这样跑着,任凭守望者与开拓者在背后跟踪,身体的创伤让她每走一步都钻心得疼痛,但她依旧一步都不曾放缓。她身边的同伴一个个离去直到仅剩她一人,但她的求生欲反而从未如此高涨,有了敬亭学长的托付后她已不仅是为自己而活。

      疲劳与伤痛让她在清醒与混乱的边界间不断流离着,漆黑的大海与同样漆黑的地道重合在一起,似乎在争夺意识的控制权。

      恍惚间她听到头顶传来翅膀拍打的声响,她立刻趴伏在岩石下,直觉告诉她这是空中飞行的怪物,而且和蝙蝠一样,主要通过声音锁定目标。楠旭趴在岩石下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尽可能连喘息都完全闭住,那只蝙蝠状怪物在空中一圈圈盘旋着但就是不离去。

      正当楠旭思索着如何制造声音将其引开时,一双正常比例的手突然揪住头发将她拖起,来者她再熟悉不过,却又最令她震惊——

      “有熙学姐?!”

      “对不起,小旭,对不起……”度有熙流着泪将她拖到悬崖边,“我得了脑癌,医生说只剩几个月了,只有羽人的长生秘法可能救我了……”

      说罢她大喊一声,抱着楠旭一同跳下了悬崖,黑色身影如猎隼一般朝她飞来,楠旭就在看清她面庞的那一刻失去了意识……

      …………

      她又回到了孤岛,与她上次梦醒之前几乎在同一位置,甚至那尊章鱼雕像都还被她握在手中。

      楠旭看了一眼石雕,迅速转身朝山下跑去,她已通过雕塑与壁画大致猜到了什么,宁死也绝不愿意前往那座古堡。

      然而她已太过深入,后悔已经晚了。崎岖的路面自动起伏着,下坡变成上坡,直道变成弯道,完全脱离欧几里得几何学的路径如迷宫一般弯弯绕绕,楠旭越想逃离反倒越是接近那阴湿的古堡。不知不觉间楠旭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古堡脚下,这处潮湿的湿地中满是骇人的骷髅,小部分属于人,大部分则长着类似鱼类的头骨。远处较干的石面上树立着一座座做工精致的倒十字架,用的是与石堡相似的石料,上面刻满了弯弯曲曲无法辨认的文字。

        一柄最为高大的倒十字架下还能看到几块刻有奇怪图案的石碑,海带状的触手、鱼头人身的海怪、九头的海蛇、横越大海的巨鲸……每一幅都是超出楠旭想象力的奇形怪物。最中间的一幅最为让她颤栗——鱼鳍鱼鳃、一只眼、满身鳞片、浑身触手、好似最丧心病狂的艺术家笔下才有可能诞生的存在,比她今天看到过的所有怪物都丧心病狂!

      楠旭拼命地远离壁画,她已经顾不上前进方向,那画中怪物好像动了起来,正要把她拽入画中。直到她被滑腻的岩石绊倒才稍微恢复清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身在一片岩洞中,一群好似鱼类的人形怪物将她团团围住,它们身上长满鱼鳞和鱼鳍,与石碑上画的一样。最前方的一只鱼人向她走来,它身穿红袍,头戴怪诞的冠冕,似乎在这群怪物中也存在宗教,而它正是其中的教皇。

      教皇还算彬彬有礼地扶起她往前走去,若非这真是梦境,楠旭简直要被吓昏。教皇带她走到一座雕像面前,这是尊在整面山崖上雕刻的巨型雕塑,楠旭所站的位置只能看到一张宛如章鱼的脸,触须似流水般散布在地面,逼真到好似真的在蠕动。雕像面前粗略地摆放着几座石碑,每一块上都粗糙地刻着一串文字,从质地上看每一块之间都间隔了很久,而且文字都各不相同,明显是不同的人刻上的、不同种族的文字。

      楠旭从旧到新一块块看去,起初只是一条粗略的凿痕,像野兽随意抓出的,之后的字体渐渐有了形状,但也仍是无法识别的怪异图案。最后几块才出现勉强能辨认的字符,从颜色与侵蚀痕迹看它们的存在时间不超过千年,但就算如此她也只能识别出最后一块石头上的文字——

      ——cthulhu——

      “库……突……鲁……克苏鲁?”

      当楠旭正确念出这个名字时,雕像突然从两边裂开,被其覆盖的竟然是一扇大门,门后幽邃的黑暗中浮现出一只泛着橙绿色光芒的眼睛——或者说那只是个巨大到能填满洞口的眼眶,内部有成千上万只不停滚动着的眼珠,经过一番眼花缭乱的滚动后齐齐看向楠旭——

      强烈的恐惧与闯入脑中的浑厚低吟令她惊醒,或者说堕入了一个新的噩梦中——

      “I'a I'a!Cthulhu Fhtagn!”

      …………

      “I'a I'a!Cthulhu Fhtagn!”

      将楠旭唤醒的现实里弥漫着和梦中一样的沉吟。她被血百合的根须紧缚在墙上,在她面前是一座一眼望不到边的巨大地宫,如同阶梯般一层层展现在她面前,她正处于最高的一座石阶上,下面的每一层都有守护者在劳作,在忙着把原本摆满地宫的蛇形雕塑打碎,然后换上章鱼雕塑。

      一个生长着翅膀的女人向她飞来,说是飞,其实更类似滑翔。几千年来在低矮拥挤的地下生活让她的羽翼大幅退化,现在上面的羽毛已所剩无几,肌肉也萎缩成一团无法张大,反倒腕骨与掌骨之间长出了辅助滑翔的翼膜,使之比起鸟类的羽翼反倒更像蝙蝠的肉翅。地下生活对她的侵害还不止这些,幽暗无光的地下几乎剥夺了羽人一族的视力,这些等待者的眼睛几乎退化成两个覆盖着一层薄皮的圆洞,即使在蓝藻与血百合的光照下也极难看清东西。相反的是她们的耳朵生长成和蝙蝠一样的结构,如喇叭般大大向外扩张着,大小堪比整个脸颊。岁月与仇恨已将这些被囚禁者折磨得不成样子,其他六支部族早就变成非人的怪物,而这唯一保留人形的部族又哪还能称得上人?

      “四千两百八十三年又七个月零三天!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渊羽的后人!”羽人主祭落地后趴在地上四肢并用地爬向她。她赤身裸体,仅将长达几米的头发一圈圈地缠绕在身上,头发是她们丢失的文明中唯一的掩体物。

      “什么是渊羽的继承人?”楠旭只能勉强听懂她的一部分话,羽人主祭说话模糊不清,似乎刚刚才学会这种语言。

      “你!就是羽人一族最后的后裔,四千年前僰蜧将我们囚禁于此时渊羽是唯一成功逃跑的一脉,但他们忘却了羽人的骄傲,与僰人一样和那些肮脏的蜀人杂交,连翅膀都抛弃了!还好有你,还好有你……”羽人主祭丧心病狂地大笑着,“继承了最纯的羽人血脉,成功被伟大的克苏鲁选中了!”

      “克苏鲁?”

      “还是由我来解释吧,主祭大人。”一旁走来的人说着令楠旭熟悉的声音,但外貌却与原本的主人相差甚远。

      “龚教授?”

      龚存孟看了看自己暗紫的皮肤和长满右半边身体的杂乱羽毛,背上还外刺出几根血淋淋的骨骼,那是他没能生长完成任务翅膀。

      “没有羽人血统恐怕也只能止步如此了。”教授苦笑道。“但我已经喝下了神药,我已是伟大的克苏鲁的眷族了。”

      “这一切都是你主导的吗?是你将我们引进来,为了供奉给克苏鲁?!”

      “我可没那个权力,克苏鲁所选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你啊。只有你还保留羽人族纯净的血液尚未被僰蜧污染,现在你是祂唯一的祭司了!”

      “克苏鲁到底是什么?我又凭什么祭拜它?”

      “你知道旧日支配者吗?”提到这个词时,龚存孟与周围的祭司们都露出敬畏的表情。

      “在宇宙鸿蒙,生命还未划分具体种族,万物混沌成一团不分黑白浊清之时,旧日支配者们就已存在。祂们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生命,是混沌的代行者,是标志着宇宙本质与真理的真正的神。在生命诞生后绝大部分时间内只有祂们能驰骋天地,宇宙中绝对没有比肩祂们的存在。我们地球,这颗渺小又卑微的类地行星,极受旧日支配者的青睐,一尊又一尊旧日支配者曾降临于此,其中就有僰蜧,其后又有我们的主神——伟大的克苏鲁。”

      “然而就在几亿年前,宇宙中生机勃发、秩序妄图解构混乱之时,虚假的神明联合起来对旧日支配者发起反抗。伪神战胜了真主,旧日支配者们被囚禁起来直到今日都不得解放。祂们被封印在宇宙各个角落,在那毕宿五星——黑星的卡尔克萨;在那南鱼星座——炽热的北落师门;在那维度彼岸——幽深的幻梦之境;还有我等地球,在那南太平洋海底——永恒的拉莱耶国,其中力量绝大者,伟大之主克苏鲁就沉眠在那。旧日支配者昔在,旧日支配者今在,旧日支配者怡将永在,是时候唤醒祂们了!”

      “I'a I'a!Cthulhu Fhtagn!I'a I'a!Cthulhu Fhtagn!”羽人们的欢呼声在四周爆起。

      “那为什么非得等到现在,我的祖先血统不是更纯粹吗?”

      “原有的星象被伪神打乱,每隔几千年才能恢复短暂时间,届时吾主才能从长眠中苏醒,从梦中对信徒发出呼唤。四千年前,群星曾有过较长时间的复位期,期间吾主召唤了我们,羽人一族从而走向辉煌。奈何事与愿违,在与僰蜧的决战中拉莱耶再度沉入海底……”羽人主祭每说一句,眼中的愤恨就更甚一分。

      “一百年前拉莱耶曾因火山喷发而短暂浮出水面,克苏鲁苏醒并向信徒发出召唤。但那次时间太短,大衮密教还未来得及赶到祂身边,一艘汽船的乱入阻碍了尚且虚弱的吾主,令其提前陷入沉睡。”龚存孟补充道。

      “好在这次间隔并不算长,星象终于复位,任何插曲都无法再让吾主提前沉眠。”羽人祭司四肢并用地爬到楠旭身前,用长着尖爪的手欣喜地捧起楠旭的脸:

      “渊羽末裔,你现在就是我们的领袖,只要激发出体内隐藏的羽人之血,并向克苏鲁发自内心的祈祷,伟大的克苏鲁必然能从封印中彻底脱离,羽人一定能逃出这个地宫!四千年来一直在暗无天日的地宫中等待,为了生存不得不忍辱向僰蜧跪拜,其他族人为羽人复兴奉献出身体,变成了这等屈辱的样子!而我们这些仅剩的祭司,以放弃永生为代价换来永生,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逃出地宫,灭杀僰人,向僰蜧复仇的这一天!!!”

      “可惜你们永远无法复仇了!”楠旭无情地嘲讽道,“这四千年里外界早就沧海桑田,你们恨之入骨的僰人一族早就在四百年前沦为历史的尘埃,再也不复存在了。你们就算逃出地宫也无法适应外界的光亮,也永远无法满足复仇的妄想!”

        此话一出,众皆骇然,听闻此话的所有羽人,就连那些已经非人的种族都陷入了沉默。

      “僰人一族……灭亡了?”主祭乞求般地看向龚存孟,这一瞬间的神情简直令人同情。

      “中原王朝崛起后各个民族就逐渐被统一为一个大一统国家,就连古蜀和僰族也不例外。经历两千多年的岁月侵蚀后,僰人的王国于四百多年前彻底灭亡。”教授不动声色地说。

      一瞬间,羽人主祭的身体萎缩了下去,苦难似乎终于将这个亡灵摧垮,变成失去生存意义的孤魂野鬼了。但消沉只维持了短短几秒,她那基本已经退化的眼睛又恢复了神志,燃起来比之前更加疯狂的目光——

      “那我们便要征服全人类,向全世界散播克苏鲁的福音!僰人虽然消失,但人类还在,我们要将全世界都变成羽人的天下!!!”主祭一跃飞向高空向全地宫高呼着,地宫全员疯狂附和,几十只羽人在天空欢呼翱翔着,甚至突破了翅膀退化的不便。连六支已经非人的种族都在呐喊,仿佛不知飞在天上的那些就已是羽人族的全部。

      可怜的种族!岁月与仇恨早将他们的理智侵蚀殆尽,支撑他们生存的唯一依靠就是复仇的执念,一旦这个执念垮掉他们就只能依赖更大的妄想,哪怕退化的身体早已无法适应地面的生活,哪怕羽人族只剩这几十个失去生育能力的女性,已不可能再复兴了。

      “疯了,他们全都疯了。”连龚存孟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哀叹。

      “仪式立刻开始!!!”几名羽人解开了楠旭的束缚,带着她和教授飞向最下层的场所。一路上楠旭见到的尽是各种疯狂,蛇形雕塑被大批碾成齑粉然后随着洞窟一齐焚烧,将僰蜧的神像以及束缚自己的一切通通毁掉。

      到达最底层后楠旭看到全部七支种族都已聚齐,包括她还未见过的享乐者和坚守者。

      享乐者们乍一看就像一群肉山,浑身布满青蓝色的绒毛,肚子大到平躺状态下都足足有三米高,四肢却比正常人类还要短小,让这群肉球站起来几乎不可能。恐怖的、没有嘴唇的巨口长在它们身上各个部位,其中最大的一张长在腹部正中央,与之相比头部上的嘴却比针眼还小,像极了地狱里的饿鬼。几只守卫者正围绕在一只只享乐者身边,用魑驼的皮囊向它们腹部的嘴里灌着什么,看着像泥浆碎肉和腐烂物的杂合体,这就是它们最后的晚餐。

      “不要呜……求求你……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呜呃……”经过一只享乐者时,楠旭心痛地听到一声熟悉的呻吟。

      “旺淼?!”

      “学姐?朴学姐,救我啊!!!”昝旺淼,或者说昝旺淼变成的家畜绝望地哀求着,然后被灌入嘴中的泥浆堵住彻底说不出话。

      楠旭无力地向别处看去,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堆堆蓝色砖块上,它们被一块块摞在一起由守卫者抱着抬了进来。起初楠旭还不明白这些砖块的用处,直到她注意到颜色而仔细观察时,差一点被吓得昏厥——

      这不是砖块,而是人,每一块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身体被压缩成四方形方块,身体特征全部消失,除了偶尔在喂食时会在表面张开的眼睛和嘴。它们每个个体都比砖头大不了多少,没有四肢也导致完全无法活动,偏偏这一群体间的黏合性又相当出色,只要彼此接触就会紧紧贴在一起,一接触地面就会立即伸出肉根深扎入地下,到时它们将牢固到连守卫者都极难将其拔出。所以它们的职能只有一个——被当做建筑材料搭建防御工事,这也就是“坚守者”这一名称的由来。

      僰蜧的邪恶趣味在这一坚守克苏鲁信仰的族群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就是对异教徒的独特惩罚。最不幸的是这群坚守信仰者哪怕被改造成如此程度大脑意识却依旧清醒,而且生存能力强大到哪怕是从排泄物中吸收营养都能永久存活,这是比等待着更悲惨的,永久无法解脱的长生不死!

      一摞坚守者被摆放到楠旭附近,最下层的个体一着地便生了根,将自己深埋进地底。一排排眼睛从表面长出,令人惊悚地张望着,其中一只眼看到楠旭后发出一阵轻微的颤抖,吃力地裂出一张嘴:

      “小旭……”

      “有熙学姐?”楠旭不知该用何种态度面对这背叛自己的可怜人。讽刺的是,她也确实实现了夙愿,以另类的方式永生了。

      “对不起,羽人骗了我,这不是我想要的永生……”度有熙的语气似乎在哭泣,但这副身体并没有给她落泪的泪腺。很快她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因为与她相连的其余坚守者随着仪式开始的号声尖啸起来,这一刻就是它们四千年坚守的唯一意义。度有熙也由于相连的神级跟着呐喊,度有熙这个个体实际已经彻底死亡了。

      “祭主,开坛!”一句话让楠旭毛骨悚然,这是羽人一族自古相传的语言,她本是不该听懂的。

      四名守护者协力将一座雕像抬出,雕像有一个人高,由拉莱耶随处可见的绿色石头雕成,与楠旭在梦中看到的克苏鲁雕塑只有大小上有区别。在它旁边的一堆废墟中还能看到被砸碎的僰蜧雕像,做工比这座要精致不少。

      “嗟嗟恩主,有秩斯祜!申锡无疆,及尔斯所!”最顶端的羽人主祭开始吟唱祝词,周边的祭司则吹奏起各种嘈杂无章的乐器,看上去是由各种部族的骨头制成,吹出的乐声刺耳到让楠旭汗毛直竖。

      无法飞行的种族便围绕着雕像狂舞着各种难以描述的亵渎舞蹈,无法行动的坚守者是嘶吼声最为狂热的一批,就连无法起身的享乐者们也在欢呼,仿佛丝毫不知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今掬先血,且作燔柴!又捧牺牲,凭当瘗薶!伏惟先神,虔请尚飨!”

      雕像上的章鱼触须突然蠕动起来,带着兼具石块的坚硬和触手的柔软的独特质感伸向享乐者们,将至少有一吨重的庞然大物轻而易举地一只只抛起并拽向雕塑,享乐者们还来不及发出惨叫便撞上比它们小很多的雕像,顷刻间无影无踪。

      楠旭猜测它们被传送到了克苏鲁面前,至于结果会如何则尽量不去想象。

      “不!不!楠旭,救救我,不!!!”随着最后一头祭品被拖走,仪式第一步貌似本该结束。但触手的掠食还没停止,穷凶极恶的克苏鲁填不饱祂那辘辘饥肠,于是将魔掌伸向其余信徒。

      除了飞在高空的等待者外,其余种族均成为了邪神的猎物,场面混乱成一团,似乎连它们都不知道自己也在捕食的目标中。看起来克苏鲁并没有打算带这群背叛者离开,或者根本不在乎是谁救了祂。

      一片疯狂中羽人主祭向楠旭飞来,楠旭用尽全部努力想挣脱束缚,无奈绑在身上的血百合实在比钢铁还要坚硬。

      “向恩主祈祷。”

      “你们已经被抛弃了!”

      “只有它们。向恩主祈祷!”

      “休想!”

      “你没有选择。”主祭将嘴凑向楠旭耳边,开始默念她听不懂的咒语。

      周边逃跑的信徒和乱舞的触手还未停止惨烈的猎杀,但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楠旭与主祭,仿佛这一片区域没有任何人能踏入。

      楠旭紧闭着眼努力不去看主祭对她做了什么,但龚存孟走到身后用手扒开她的眼皮,强迫她与雕像对视。虽然那只是一尊石头雕像——刚才还只是一尊石头雕像,楠旭对视到的眼睛却与梦中看到的几百只眼珠一模一样!

      “I'a I'a!Cthulhu Fhtagn!”

      那是一只眼睛中的几百只眼,每一只眼球都足以让她整个身体跌落进去,穿过其中后又掉入另一只同样的绿色眼球……楠旭就在这一层层眼球中不断下坠着,每落一层心中的疯狂就被激发一分,体内的原始冲动开始暗涌,羽毛突破皮肤朝体外滋长。人的理智与意志在古神的目光下如怒涛中的枯叶,稍微一翻便就沒了。

      “I'a I'a!Cthulhu Fhtagn!”

      虽然听不懂,但她已知道意思——

      “万岁!万岁!沉眠的克苏鲁!”她仰颈嘶吼着:“在永恒的王国拉莱耶,沉眠的克苏鲁邀您入梦!”

      “这就对了,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龚存孟拍了拍她的肩,楠旭感到什么东西在她手臂上爬动。于是她挣开束缚的罗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向雕像走去。她的身体此时充满力量,正急不可耐地试图接近克苏鲁。

      “仰望天空虚无高远,俯身望地渺茫蝼蚁,夜幕遮天繁星纷乱,末日降临盛世仲裁,冲破樊笼觉醒之神,破空归来血漫诸天,生命如芥恐惧蔓延,如苇文明荡然不在——”疯狂前进的楠旭口中开始高歌,她没有听过任何此种旋律,想必也没有任何人类听过或唱过。

      “以祂之名开创纪元,祂归来时痴愚恒在,愚昧之辈贪妄主宰,人类匍匐众神崇拜,星辰闪耀光芒烁灭,好似末日正降临于你——恐惧极恶贪妄痴愚似你我这般,可怖悚然亵渎荒诞因祂而存在——从海涌出从地崛起从天降临无处不在,主的归来秩序成骸所到之处哀嚎震天,我等皆因祂而存在——”

      歌声扫过之处,怪物与触手皆拜伏或避让,羽人祭司们也不敢站在高处,纷纷落地伏身跪拜,好似正唱此歌的楠旭更似降临之神。

      楠旭便毫无阻碍地走到神像前,聚集起右臂的力量朝其挥了过去——

      “求——主——即——刻——归——来——”

      血肉、臭气、绿色烟雾、细碎石块等众多物质一齐飞溅四散,当楠旭拳头与石像接触的那一刻,两者一同粉碎,如地震般的震荡将在场所有事物一同扫飞。

      “僰蜧的力量?!怎么可能——”几株血花在主祭胸前绽开,来自龚存孟的子弹。

      “你是僰蜧的走狗?!”

      “我们是在梦中交谈了很多,但还不至于是走狗吧?”教授淡然自若地换弹然后再度开枪,然而已经没必要了。

      随着仪式的失败,包括祭司在内的所有地下居民全部颓然倒地,满身的血刺从它们体内穿出,这是早在喝药时就种下的血百合。四千年的艰苦等待只是序幕,僰蜧用最残忍的方式给予了背叛者们无尽痛苦的责罚。

      “辛苦你了,小旭。”教授搀扶起右臂碎裂的楠旭,“已经没事了,克苏鲁再度入睡,几千年内不会苏醒了。”

      “你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吗?”楠旭奄奄一息地问。

      “谁让我是考古工作者呢,”教授笑道,“拜自然,不拜鬼神。僰蜧便是自然。”

      可惜,没有时间等两人走出地宫了。神像粉碎后的震动并没有停止,反而还愈演愈烈,超越十级地震的震动让一切坍塌下来,让整个地下世界都向一边倾斜,超过九十度的斜坡让一切被克苏鲁污染的肮脏之物朝下坠去。

      “怎么回事?”教授带着楠旭抱紧一块坚守者体外的血百合,才勉强阻止了下落。

      “看来你也被僰蜧骗了……”一息尚存的羽人主祭用唯一还未被血百合侵占的嘴角嗤笑着,“你真以为阻止仪式一切就会如同没有发生过吗?借用僰蜧的力量,自然是要还的。现在仪式的能量流向僰蜧,祂就要醒了……呵呵,也好,羽人灭亡了,你们也跟着陪葬吧……”说罢,她任由身体向深渊落去,迎接了这个种族的可悲命运。

      “僰蜧苏醒了?可这地宫怎么会……”楠旭感到自己在上升,而且是如飞机般飞速上升,巨大的离心力将他们向下吸引着。

      “我很抱歉,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教授抬着头不断懊悔着,“僰蜧便是这片大地,我们所处的四川盆地就是书中的蜀川,我们其实一直生活在僰蜧的背上!羽人族也根本不是被囚禁在地宫,而是被僰蜧吞入了腹中,现在我们也都是在祂体内!”

      就在此时,他们身旁的石壁裂开一条缝隙,楠旭得以从中窥见外面的宇宙真空。

      “操!”楠旭于心中积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忍不住喊出。

      苏醒的僰蜧只是扭动身体就将他们甩到了太空,从裂隙中向下看去能看到亚洲的板块,四川盆地那个位置缺失了长长的一角。这是条长达数千公里的巨蛇,九丝山是祂,大凉山是祂,甚至整条横断山脉都是祂!

      “对不起,小旭,我原本只是想要一切维持原样,我不配当守秘人……”

      “你不是僰蜧的信徒吗?为什么僰蜧要我们全部灭绝?!”楠旭能感受到已经有数以亿计的生命在僰蜧的运动下死亡,克苏鲁给她的力量还在恶趣味地激发着她,所以她能感受到。

      “信徒?我想可能只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罢了。说不定祂从来没在乎过,甚至从未发现人类这群寄生虫呢?不管是僰蜧、巴虺还是伊格,都无所谓了!!!”教授一阵苦笑后,心灰意冷地松开双手,朝着深渊坠去。

      现在只剩楠旭一人用只剩的一只手苦苦支撑着,她通过仪式接收到了羽人的力量,所以竟然意外地不费力气。

      现在她成功满足了坐过山车的愿望,只剩最后一个念想没实现了。

      “僰蜧啊,你有注意过人类吗?”楠旭通过缝隙望着地球,在这里看不见任何人类,就如她也看不见身上的微生物。

      最终,楠旭放开了手,顺从了内心从高处跳下的渴望。深渊吞没了她漆黑色的身影,几秒钟,或者是几亿年后,一个雪白的身影从中飞出,用背上硕大丰满的羽翼,跨越一切障碍向上飞着,成功地穿过裂隙向外飞出,飞往宇宙的顶端,飞往在维度之上的那片万古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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