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创作谈:03 再谈文笔

2023-01-24  本文已影响0人  花叔

什么是流行的“好文笔”,请看下面的例子:

“来了吗?”

“回娘娘,许是夜深,宫门关了,人不好进来。”

跳跃的烛光透过雕满云纹的棂子板缝隙,照进黄檀月亮门架子床里,映在贵人的脸上,稀稀落落,明明暗暗。那棂板上原本象征如意的云纹浮雕,经由那跳跃闪烁的火烛一照, 好似化作了一团浮动不定的乌云,为她姣好明媚的容颜笼上一抹阴郁。

她轻轻叹了口气,显然是不满意这个答案,烦躁的拨弄起绣帘,水晶珠串摇曳晃荡,碰撞出叮叮咣咣的声音,搅得她心里愈发不安,突突跳个不停,牵得眉心也皱作一团。

一旁伺候的宫女俯身帮她掖了掖被角:“娘娘且宽心,有医官接应着,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话刚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个声音像一泓甘泉注入贵人心里,眉间顿时舒展。

豆瓣阅读《宫花赋》

这就是流行的好文笔:有画面感,有文采(黑体字),读者可以在脑子里想想电影镜头。

这些小说,无论你在哪个平台,豆瓣阅读、起点、简书,都可以看到。

基本上所有的通俗小说——特别是优秀的言情和玄幻作品——都是这么写成的。

为什么?因为这是最容易出彩的写作方式。

我们这一代写字的人,受两个东西影响至深:高考作文,影像作品。

高考作文作为一种筛选方式,会筛掉一些食之无味的作品。另外一些有味道的作品,也只是初调的味道——毕竟一般的学生没精力去磨练自己的文笔,只能朝一个最容易出彩的方向:多用比喻,而且大多数是唯美的比喻。

当我们写小说时,这势必会把散文长句带入我们的写作习惯。例子中的黑体字,就是这样。

这些长句一加,似乎就跟一锅汤里加了酱油或盐,起码是有滋味的。

而影像作品,更影响了我们写作的方式。

一般人在写作的时候,脑子里都是有电视剧在上演的。

镜头推到这个宫女,宫女要有神情、有动作、有对话。

然后镜头再转给娘娘,娘娘也有神情、动作、对话。就这样一步步地往下走。

如果这个时候,我需要表达一种情绪,就类似慢镜头一样,用一种唯美的方式展现,用前面提到的散文式长句的方式。

然后镜头再走。

于是一篇文章就成了。

它是真正有意义的文学吗?

很可惜,不是。

任何一个文学大家,都不是这样写东西的。

而且越是到现代,这样写东西的人就越难成为楷模——它来得太容易,太不具有技巧性,太容易替代。

它没有个人风格。别人看到这样的作品,分不出是哪个作家的作品。这样的小说,我宁可去看电视剧,也不会看文字。电视剧我还可以欣赏配乐、表演、服化道。这样的文字,什么也欣赏不了,只能去看里面的故事。但如果看故事,我就不需要例子中的黑体字了。这些都是无谓的废话描写。

如何使之成为文学意义上的好的文笔呢?

01:古典方法

我们看看传统小说技法是怎么处理的。

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只管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家只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他。那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那妇人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冷?”武松已自有五分不快意,也不应他。那妇人见他不应,劈手便来夺火箸,口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常热便好。”武松有八分焦躁,只不做声。那妇人欲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箸,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半盏,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武松劈手夺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休要恁地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那妇人推一跤。

《水浒传》第二十四回

全段只有动作和语言,只有黑体字类似心理描写。这种文体,读来爽快,如饮美酒,节奏有韵律感。如果施耐庵如今人一般,加入繁花一样文笔,却伤了小说本身,失了趣味。

古典小说的文笔,都是体现在动作和说话上。特别是说话,都是有说话对象的,所以两个人的关系,言外之意,就是文字要承载的对象

这种手法,需要作者不仅站在故事的角度,不仅站在人物的角度,而且要站在人物与人物的关系角度,琢磨他的语言,这就让好的作家在无意识中地把“全知全能”隐在背后,产生了在后人看来可以细细揣摩的地方,产生无穷无尽的精妙的“误读”——特别是红楼梦和水浒传。这也是古典小说的魅力之一。

如果让我改,按照古典方式,会做如下改动:

娘娘问道:“可来了?”宫女忙道:“ 还没,许是夜深,宫门关了,人不好进来。 ”娘娘不语,低头叹息一声,拨起绣帘,往门处张望。侍女走来掖好被角,笑道:“ 娘娘且宽心,有医官接应着,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话音未落,只听得外面敲门声急作……

02:吸收了西洋方法的古典风格

如果说我就是想保留这些渲染的文字,那么就没有办法了么?

有的。

看下面的例子

正在热闹哄哄的时节,只见那后台里,又出来了一位姑娘,年纪约十八九岁,装束与前一个毫无分别,瓜子脸儿,白净面皮,相貌不过中人以上之姿,只觉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半低着头出来,立在半桌后面,把梨花简丁当了几声。煞是奇怪:只是两片顽铁,到他手里,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似的。又将鼓捶子轻轻地点了两下,方抬起头来,向台下一盼。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左右一顾一看,连那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就这一眼,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呢,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

王小玉便启朱唇,发皓齿,唱了几句书儿。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地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不禁暗暗叫绝。那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啭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千仞,以为上与大通;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

《老残游记》第二回

几乎通篇都是虚的。但读起来韵律十足。关键就在于句式描写:一要短,句子可以一口气念出来。而要散句和对仗句长短相配合,顿挫抑扬,通达。

哪怕到了现代人手里,也是如此,

酸梅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长,这寂寂的一刹那。七巧扶着头站着,倏地掉转身来上楼去,提着裙子,性急慌忙,跌跌绊绊,不住地撞到那阴暗的绿粉墙上,佛青袄子上沾了大块的淡色的灰。她要在楼上的窗户里再看他一眼。

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单只这一点,就使他值得留恋。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今天完全是她的错。他不是个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装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坏。她为什么要戳穿他?人生在世,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归根究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到了窗前,揭开了那边上缀有小绒球的墨绿洋式窗帘,季泽正在弄堂里往外走,长衫搭在臂上,晴天的风像一群白鸽子钻进他的纺绸裤褂里去,哪儿都钻到了,飘飘拍着翅子。

张爱玲《金锁记》

比喻明快,精炼,心理描写也是。精炼如斯。

如果要修改,应该是这样的:保留渲染效果,但不喧宾夺主,不矫揉造作。

娘娘问道:“可来了?”宫女忙道:“ 还没,许是夜深,宫门关了,人不好进来。 ”娘娘不语。烛光飘忽,那棂板图案映在娘娘脸上,稀稀落落,明明暗暗。  娘娘叹息一声,拨起绣帘往门处张望。水晶珠串摇曳作响,搅得她心里愈发不安。侍女走来掖了被角,笑道:“ 娘娘且宽心,有医官接应着,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话刚说完,外面敲门声大作...

03:现代方法

当然,我们是推崇现代方法的。现代方法,即破除了传统的摹写自然的方法,消除上帝视角,消除实际情况的再现,而凸显了主观心理真实。这是文学在十九世纪后的自然转向。

当今电视、电影兴起,小说如果一味描写图像——包括用图像来渲染心理,如例子中的烛光、珠帘等——那么小说将沦为影像作品的附庸

所以在这个时代,我们更需要在主观心理真实方面进行写作。

例子中的焦躁心态,可以用意识流来描写。

——那么你朗诵,塔尔博特。

——故事呢,老师?

——呆会儿,斯蒂汾说。朗诵吧,塔尔博特。

一个肤色黝黑的学生打开书,敏捷地把书支在自己的书包盖底下。他一榾柮一榾柮地朗诵起来,眼睛偶尔瞅一瞅书本。

——别再哭泣,悲伤的牧羊人,

别再哭泣,你们哀悼的莱西达斯并没有死去,

尽管他已经沉到了水面底下……

那么,一定是一种运动了,可能性因为有可能而成为现实。在急促而含糊的朗诵声中,亚里士多德的论断形成了,飘出教室,飘进圣日内维也符图书馆内的勤奋、肃静的空气中。他曾经一夜又一夜地躲在这里读书,这里不受巴黎的罪恶的侵袭。在紧挨着他的座位上,有一个文弱的暹罗人在钻研一本战略手册。为我周围的头脑提供了并继续提供着养料:头顶上是一些用小铁栅围起来的放电灯,伸出微微扑动着的触须;而在我头脑中的暗处,却是一条底层世界的懒虫,它不愿动弹,怕亮光,慢慢地挪动着龙一般的带鳞的躯体。思想是关于思想的思想[插图]。宁静的明亮。灵魂的某种意义说来就是全部存在:灵魂是形态的形态。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白炽的宁静:形态的形态。

《尤利西斯》第二章

即对话、动作和心理描写的混合。这样可以给小说以非服务于故事性而服务于人性的心里真实和有限视角。如果按照这样写,即使是电影、电视剧,也无法替代这部作品,因为它有多重解释、多重象征,多重意义。

但这个改写的例子,我举不出来。这需要作者为人物的内心进行刻画,她的气质、个人成长经历、当时遭遇、当时精神状况、历史事实、时代背景等都需要作者进行安排和推敲,制造出一种描写。

04:返回来说例子为何不好

“来了吗?”

“回娘娘,许是夜深,宫门关了,人不好进来。”

跳跃的烛光透过雕满云纹的棂子板缝隙,照进黄檀月亮门架子床里,映在贵人的脸上,稀稀落落,明明暗暗。那棂板上原本象征如意的云纹浮雕,经由那跳跃闪烁的火烛一照, 好似化作了一团浮动不定的乌云,为她姣好明媚的容颜笼上一抹阴郁

她轻轻叹了口气,显然是不满意这个答案,烦躁的拨弄起绣帘,水晶珠串摇曳晃荡,碰撞出叮叮咣咣的声音,搅得她心里愈发不安,突突跳个不停,牵得眉心也皱作一团

一旁伺候的宫女俯身帮她掖了掖被角:“娘娘且宽心,有医官接应着,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话刚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个声音像一泓甘泉注入贵人心里,眉间顿时舒展。

上面的黑体字,只表达了一种情绪:忧愁不安。

这种反复的描写,没有递进,没有潜藏的任何信息,就是唯美的、单调的、不断重复的关于忧愁的描写。

实在没什么价值保留这么多描写的。

无论像施耐庵一样,不写心理活动。让读者去揣测话中的意思和动作的含义(武松的数次不响,类似蛇一样静伏,金莲的数次递进的行为:拿酒,捏肩膀,夺火箸——这火更是象征心火难耐,这酒更是心性之乱的象征——让武松饮剩酒)

还是刘鹗对于王小玉面貌的描写,清丽摄人,人不敢动,让人静下来,为唱曲铺垫。而声音一出,百转千回,峰峦迭出,描写痛快淋漓。

抑或张爱玲关于酸梅汤的滴落、七巧的踉跄登楼、季泽风中的长衫,三者一起构造了一种不得不分又难舍的欲望,令人印象深刻。

文中的例子,无论从递进上,或是从深度上,显然锤炼的并不够。只有对标第一流作品,慢慢锤炼,整体才能成为一部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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