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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汗之殇——皇帝“自杀”背后的无奈

2025-12-28  本文已影响0人  思安纪

先讲一个故事。

太极宫内想要自杀的皇帝

贞观十七年四月初六,太极宫两仪殿。

      初夏的晨曦穿过琐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而规则的光斑,循着光影里飞动的微尘向大殿深处望去,大唐帝国位高权重的四位大臣——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褚遂良,垂首站立在素纱帷幔的前方,他们朱紫色朝服上金线绣成的瑞兽此刻正在光影里微微的颤动。

      在他们面前的御榻上,斜拉拉正靠着的一个中年男子,以手抵额,指节深深陷入鬓边的白发中,他正是贞观之治的开创者、现年四十五岁的李世民。

      “陛下……”长孙无忌率先开口。

      皇帝闻言肩头一颤,在斑驳的光影中若隐若现的半张脸缓缓抬起,不知是因为失眠还是过度悲伤——这位曾经天纵神武,眼神犀利如鹰隼的帝王,此刻脸上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被命运重击后的虚脱,眼底布满血丝,眼睑浮肿发青,嘴角也因极力隐忍而微微抽搐。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却又仿佛压抑了无数年的叹息。

      就在此刻,一缕微风拂过两仪殿,帷幔轻轻晃动,幔隙间,一双年轻而惶恐的眼睛一闪而过——那是晋王李治,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幔后。

      李世民的目光与幼子的视线在空中相触。

      皇帝的面容骤然扭曲,两行浊泪毫无征兆地滚过他的脸颊, “朕三个儿子……一个弟弟……”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石中磨出来的,“竟然做出这等事来……”他忽然顿住,胸腔剧烈起伏,随后爆发出更令人心碎的话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这个曾经策马平定四海的男人,竟一头撞向御榻的楠木边框。“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陛下——!”长孙无忌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手忙脚乱的冲上前抱住皇帝。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李世民猛地抽出腰间佩刀,作势要抹脖子。

      “不可!”褚遂良扑上前,死死攥住皇帝的手腕,一把夺过佩刀,转身塞进身后早已吓呆的李治手中。

      四位重臣齐刷刷跪倒在地“陛下!陛下请以天下苍生为念!”“万望保重龙体!”“臣等无有不从!”

       李世民这才有气无力地说:“朕预立晋王……为太子。”

      长孙无忌连忙抢着说道:“臣等谨奉圣谕,如果有人胆敢有不同的意见,臣向陛下请旨杀了他。”

      褚遂良也一把将李治拉过来,跪倒在太宗面前。看着自己这个看上去仁弱的小儿子,李世民眼中情绪复杂难辨,缓缓说道:“你舅舅答应你做太子了,你还不快谢谢他。”

      一脸懵懂的李治茫然转身,向长孙无忌深深拜下。

      “这件事上你们和我意见一致”,李世民目光扫过四位重臣,那目光中有疲惫,又试探,也有最后一丝疑虑,“但是不知道满朝文武如何看待这件事。”

      长孙无忌再次叩首,声音沉稳而笃定,“长久以来,晋王都以仁爱孝顺闻名,已经是众望所归了。陛下如果不信的话,就请召见百官,要是有人对立晋王为太子有不同的意见,那就是臣等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贞观十七年四月初七,太极宫太极殿。

      翌日朝会,百官肃立。

      李世民端坐在御榻之上,眼下仍有淡淡的青黑,但声音却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废太子李承乾大逆不道,魏王李泰也居心险恶,这两人都不适合做太子。”李世民目光扫过丹墀下的群臣,“朕想在我剩下的儿子们再选一人立为皇嗣,你们觉得谁可以?请诸位爱卿当面明说。”

      一时之间,殿中静得出奇,然而随后群臣像是都演练好了一般:“晋王仁孝,可以立为皇太子。”

      站在百官最前列的长孙无忌,微微垂首,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比谁都清楚——昨夜两仪殿中那场看似突然的崩溃、夺剑、哭诉、请立,每一个环节,都在他与皇帝默契的演绎中,步步为营。

      风又起,穿过玄武门的门楼,拂过承天门上的螭吻,吹动太极殿外的旌旗,旗上的“唐”字在风中猎猎作响,站在风里,风吹过斑白的鬓角,李世民内心不无悲痛的想道:“立稚奴为太子……承乾和青雀,应该都能得到保全了吧。”

储君之争背后的暗流

      上面的故事讲的是贞观十七年四月李承乾谋反后,李世民在太极宫中召对长孙无忌等人,以及随后在朝会上正式册立李治为太子的事情,这件事在新旧唐书和资治通鉴中均有明确的记载。

      关于“三子一弟”,一弟指的是汉王李元昌,三子中毫无疑问其余两人分别是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那么另外一子指的是谁呢?

太子失德:嫡长子地位的松动

      早在武德七年,李世民就聘请秦王府十八学士中的陆德明和孔颖达作为李承乾的老师,等到李世民即位的时候,就将年仅8岁的“早闻睿哲,幼观《诗》《礼》”李承乾册立为太子,史书记载李承乾“性聪敏”,“特敏惠”,“丰姿峻嶷、仁孝纯深”,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

      作为一个上马打遍天下无敌手,下马创贞观盛世开太平的千古一帝,李世民对自己儿子的教育不可谓不严格;太子府的老师们更是以儒家的至高标准来规训李承乾,其严格程度几乎到了苛求完美的境地,恨不得年仅十来岁的李承乾小朋友能够“存天理灭人欲”,比如太子骑马射猎,就被他们视为“耽于逸乐,不修德业”,诸如此类的事情,动辄向李世民打小报告。

      试问这种生活有几个人能不疯?毫无意外,李承乾“疯了”。

      步入青春期的李承乾,也同时步入了叛逆期,特别是长孙皇后的去世可能给小孩子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原本温文尔雅的太子,性格变得乖张古怪,举以下几个例子:

      喜欢玩角色扮演——比如他学会了突厥语,拉着一群人cosplay突厥部落,自己甚至穿上突厥服装住到帐篷里,模仿突厥人习俗,烹羊宰牛;

      喜欢玩打仗游戏——史料记载汉王李元昌经常和李承乾模拟战场情况,一人带领一队人马,互相对打;谁要是不如他的意,轻则受罚,重则活活打死;

      更过分的是,这小子玩起了不正当的恋童癖行为——他最宠爱的一个娈童是一个被他取名叫做“称心”的十岁男孩,关系好到几乎夜夜同床而眠。

      毫无疑问,他的这些行为引得李世民非常不满,尤其是恋童事件更是让其勃然大怒,直接下令处死了“称心”。伤心欲绝之下,李承乾非但不浪子回头,反而更加怨望,几个月不去给李世民请安。

     贞观十三年前后,李承乾腿瘸了(史书未记载为何而瘸,个人猜测,李唐皇室普遍有三高和心脑血管病,也许跟这些因素有关),这就导致他内心更加脆弱,行事更加出人意料。

      沟通的失效,导致父子之间裂痕渐渐加深,以至到了不能弥补的地步,再加上可能李世民内心逐渐失望以后,产生了废立储君的想法,开始宠爱魏王李泰,这些因素无疑都会导致李承乾的脆弱心理更加扭曲,最终闹到了父子反目的人伦惨剧。

明争暗斗:魏王党的威胁公开化

      魏王李泰,小名青雀,李世民的第四子,与长孙皇后生的第二个儿子。

      早在武德三年,李泰刚出生就被李世民封为宜都王,次年进封为一字王卫王,并加上柱国;贞观二年,改封越王,加扬州大都督、越州都督、雍州牧、左武侯大将军。这已经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了,这是坐在金矿上出生的孩子。

      随着年齿渐长,李泰也越发聪明,深得老父亲的欢心。在众多关于他的记载中,都是他受到的种种逾制的宠爱,就算这种宠爱屡屡引来朝臣侧目,李世民也依旧是我行我素,就连史官都不得不感叹“其宠异如此”。

      举个例子,到了皇子外放封地的年纪,李世民也不舍得让他去,甚至专门养了一只叫做“将军”的鸽子用来做通信工具,如果一天见不到这个儿子,就要派“将军”进行鸿雁传书,李泰见到鸽子就立马来找自己的父亲。李泰长得很肥胖,老父亲就专门特许他可以乘坐小轿入宫朝谒。

      李泰爱好文学,在贞观十五年编撰完成了一本地理学专著《括地志》,李世民如获至宝,不仅非常高兴的将这本书收藏进了皇家图书馆,还对李泰进行了接二连三的赏赐,甚至超过了太子的规格。

      也许是种种逾越礼制的宠爱,再加上太子实在是不争气,让李泰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只要把太子拉下马,自己凭着父皇的宠爱就能登上储君之位,这种错觉最终让李泰走上了夺嫡失败的不归路。

      魏王受到的种种荣宠,向人们释放出了强烈的政治信号,短短数年间,李泰就在他身边建立起了以他为核心的魏王党——这些人大都是庶族地主或勋贵子弟出身,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夺嫡。

      很明显,这种做法犯了大忌,作为一个英明神武的帝王,李世民绝对不可能允许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现结党营私、拉帮结派的情况——何况还是在太子还没有被废的情况下,李泰这种操之过急的做法最终还是引起了父皇的反感和警觉。

“三子一弟”:背后的暗流涌动

      贞观十七年三月初,齐王李祐在齐州举兵造反,虽然很快就被平定,但好死不死的这件事却牵连到了太子府的属官纥干承基,大理寺逮捕了他并要处以极刑,为了保住性命他出卖了自己的主子,于是李承乾的“大事”还未举就被扼杀在摇篮里,随同一起被抓的还有汉王李元昌和潞国公侯君集。

      从整个事情的发展脉络来看,三子中另外一子指的似乎是齐王李祐。短短一两个月之中,齐王李祐造反、太子李承乾谋反、魏王李泰结党夺嫡、汉王李元昌附逆,这种叠加的、毁灭性的骨肉逆伦的家庭悲剧,让李世民感到极度哀伤失望,说出“我心诚无聊赖”这样的话来倒也合情合理。

      但为什么李世民在说了准备立李治为太子并得到长孙等人同意时,却又说了一句“汝舅许汝矣,宜拜谢”,而不是说“我许汝为太子,还不快谢谢你老子我”这样的话,看上去是不是十分莫名其妙?

      再有,李承乾、李泰都是长孙皇后所出,毫无争论的嫡子,在失去储君继承权之后,按照顺位继承的原则毫无疑问应该轮到同父同母的晋王李治,更何况他还“宽仁孝友”,怎么就轮到长孙无忌许之呢?

      再者,当李世民在朝会上问出谁可为太子的时候,为何所有大臣都异口同声的支持晋王李治呢?(众皆欢呼曰:“晋王仁孝,当为嗣。”——《新唐书》)

      另外,在这场太子之争中,长孙无忌从支持太子李承乾转而支持晋王李治,为什么他不支持如日中天的魏王李泰?

政治平衡:帝王心术背后的无奈和痛苦

      作为李世民与发妻长孙皇后三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李世民从小就将李治带在身边抚养,父子之间的感情应该是很深厚的,所以李世民本身应该也有立李治为储君的想法。这一点,从李承乾被废后,李泰对李世民说如果自己即位以后,要“杀子传弟”也可以看出来一点端倪。

      其次,在朝会后内定储君的两仪殿会议中,李世民叫进来的那四个人,也表明他内心已经有立李治为太子的打算。

      房玄龄,自不必言,中书令、尚书左仆射,当朝宰相,帝国大佬,这样的会议他必然要参加。

      褚遂良,时任谏议大夫,帝国新秀,前天策上将府十八学士之一褚亮的儿子。在魏征已然与世长辞的贞观后期,他秉持其敢于犯颜直谏的遗风,已然是太宗皇帝最为倚重的股肱之臣之一。从他夺刀递给李治的动作,就可以知道他也是晋王的铁杆拥趸。在李泰说出要“杀子传弟”的时候,这位谏议大夫就毫不客气地对李世民说:“皇上你简直在乱讲。希望你慎重考虑,不要一误再误。怎么可能有魏王在您万岁之后,肯杀掉自己的爱子,传位给晋王这样的事?”(“陛下言大失。 愿审思, 勿误也!安有陛下万岁后, 魏王据天下, 肯杀其爱子, 传位晋王者乎? 陛下日者既立承乾为太子, 复宠魏王, 礼秩过于承乾, 以成今日之祸。 前事不远, 足以为鉴。 陛下今立魏王, 愿先措置晋王, 始得安全耳。”——《资治通鉴》 卷一九七)

      李世勣,早在贞观七年的时候,年仅六岁的李治就“遥领”并州大都督,实际代替他行使职权的人是李世勣——贞观七年,朝廷加李世勣为金紫光禄大夫,代理并州大都督府长史,从这一点上看,李世勣就是李治的“故吏”,作为贞观后期屈指可数的军事大佬,他出现在贞观十七年这次内定储君的核心会议中,本身就足够说明一切。

      最后说长孙无忌,同样都是他的大侄子,他为什么也支持李治而不支持李泰呢?原因很简单,时年二十四岁的李泰,是一个政治经验与生活经历都相对丰富的年轻人,他的政治理念和夺嫡意图表现的过于强势,以至于屡屡向贞观朝的元勋老臣叫板,他所打造的魏王党大都是由庶族地主或勋贵子弟组成的,如果让李泰继承大统,这帮少壮派都成了从龙的首功之臣,到时候还有长孙无忌他们这帮老臣的立足之地吗?作为在玄武门跟着年轻的李世民干过一票大的人,长孙无忌太清楚让李泰即位的后果了。这个时候,相对年轻不少,性格又比较仁弱的李治当然能成为他坚定支持的对象。

      在整个贞观之治中,李世民都在打击顶级关陇贵族和山东旧族,扶持普通士族和庶族,从而加强皇权。然而,此时此刻在李治背后凝聚起来的强大的政治势力,让他不得不慎重考虑立储人选。为了保住贞观一朝的政治成果、让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帝王功业得到有效的继承,维持李唐江山社稷的稳定与安全并开创更伟大的盛世,以及避免自己万岁之后不再出现类似于玄武门这样手足相残的人伦惨剧,他不得不选择李治以及他背后的政治集团。

      回到本章开始的那个问题,三子中的另一子是谁?也许李世民内心想说的就是自己这个仁弱的小儿子李治吧。这是一个帝王的心术,也是他的无奈,只有通过这样的表达,才能在被迫接受既成事实之后,也对这些元勋老臣进行一番敲打:你们做的事,我全都清楚,希望你们在享受位高权重的同时,也能够好好辅佐新君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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