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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妇吟

2017-07-02  本文已影响148人  阿黎Aria

作者:阿黎

如果我们早些遇见,会不会是另一番结果?

00

昨天我又梦到了你。

天上下起了大雨,我在忙着收起被雨水打湿的衣物,就在这时,你来了。你撑着伞大踏步向我走来,我的天空又恢复了宁静。

然后,梦醒了。

这样的梦我已经做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会在相同的时刻醒来。此时的天空也在下雨,窗外的雨打湿了窗纸,阴暗扑面而来气氛更加压抑。我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水,看了看枕边空着的位置,突然又想起梦里没出现的段落,暗自伤神。

曈儿被我的声音吵醒大声地哭闹起来。落妈闻声从屋外跑进来,手上端着一小盘点心。她先把点心放在桌子上嘱我吃下去些,又抱起曈儿哼着哄睡的调子。看着忙碌的落妈和肉嘟嘟的孩子,我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微笑。

那段没能出现在梦里的故事,过去多久了呢?

01

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是京城最美的男子。

你出现在我最狼狈、你最恰当的时候。天上下着大雨,我在雨里努力挽救犯过的错处,那是我的豆蔻年华。

“怎么不让丫头来弄?”你问。

“自己来就好。”我说。

我当时以为你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富家公子,直到晚宴时见你穿着一身华服落座于家父身旁的位置,才知道你的身份是那样的高贵——你竟是右相的儿子,人人敬仰的穆府四公子。

你当着家父的面揭我白天的短,又嘱我以后万万当心身体。那时的你,真像个大哥。

我一直在想,如你这般要身份有身份要才识有才识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我这个雨里的丫头。自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会不厌其烦地跑到我家来,虽然每每都打着与家父商讨大事的旗号,却总会很“顺路”地来到我的院落中,尤其是雨季。

那年的夏天的确是比往年更多雨一些,从六月一直稀稀拉拉下到了十月。雨越下越急、越下越冷,最后竟然不得不躲进屋子烤起火来。而你却一如既往地每逢雨季就来我家,或是带几本书或是带几张画谱。而我是的的确确对这些不感兴趣的,我所感兴趣的是,你的嘴角为什么总是弯弯的,为什么你会生得这样好看。

“画梅画竹修身养性”,你说。

“我只想画你”,我在心里说。

02

我的豆蔻年华有你,但是我的及笄之年你却在旁的地方。

又是一个夏季,又是被雨水洗刷的夏季。两年前的夏天我坐在自己的闺阁中,看着往来的雨水滴进窗边的荷塘;而这一年我却同一众女孩一起,等着被分到某个院落,然后了却自己的一生。

你是右相的儿子,而我只是府尹的女儿。你的姐妹们可以直接入宫伺候皇上,而我只能从最基层的宫娥做起,熬到三十五岁便能归乡,然后赐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侍卫。屋子里的女孩很是吵闹,有的埋怨这雨下得冷,有的哭诉命运带给他们的不公,我却只想着你,以及你曾经的嘱托——万万照顾好身体。

我打了一个寒颤。

次日是个艳阳天,我同其他两个宫娥被派到了华阳殿。听说那里面住着的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安阳郡主,一个与我同龄的人。

初到华阳殿,里面的一切都是那样的似曾相识。深红色的大门,进门便是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路的两旁栽着风格各异的植物;小路尽头是一块用真丝细线绣出的屏风,迫使我把视线收回来。

旁边的女孩问我左手边那颗高大挺拔的树叫什么,我脱口而出:木棉。

然后,我惊讶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树——高大而又挺拔、开着火红的花朵,叶子努力地伸展,我确定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东西,可是我怎么会知道了他的名字?

细细想来,许是你告诉过我了。

你和我说过你家的布置。你说你的家里有深红的门、门高八尺,有鹅卵石铺就的路、路长七丈,路旁是挺拔的木棉、花开红艳,尽头是一扇屏风、彩绘斑斓。

突然我发现,原来你说过的我都记得,而且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真实。

然后,我低下了头,在一众宫娥的注视下,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

03

再次听到你的名字又是两年之后。

这两年中安阳郡主与我相处得甚好,当初的那些宫娥被一个个送到了其他地方,唯独我留在了郡主身边,甚至还成了她的一等丫头。这一切,许是你的功劳。

你同我说过的你所喜欢的东西、你家中的布置,有关你的一切我都一点点讲给了郡主听,当然,故事的主角是“有个公子”。直到有一天郡主把自己关在闺房里痛哭时我才明白:她一直知道你的存在,但从来没想过我们会是旧识。

郡主的华阳殿,依的是你家的样子;郡主的心上人,一直一直都是你。无奈造化弄人,生在帝王家的女儿哪个能逃得开通婚的枷锁啊!

三日后,郡主成婚,嫁去了夏国,把我留在了京城。又三日,我因没有主子可以伺候,又是一等丫鬟于是被赐给了梁将军的护卫。从此,有关于你的一切都慢慢淡了。

郡主出嫁那天是从皇城走的,我出嫁那天是从家里走的。那天没有下雨,挺好,若是下雨我就一定会想起你。

我的夫君名叫赵和,但他嘱我唤他元达。

元达待我极好,每每雨季他都会亲自为我披上外衣、为我熬制甜水。我洗的衣服他都仔仔细细地穿着,轻易不沾染一丝灰尘;我做的饭菜他都细细嚼着,然后对我都难以下咽的菜品赞不绝口。我经常会想,郡主的夫君会如何对待郡主呢,会如我这般好吗?

周国与夏国。离得太远位分太低,有关郡主的事儿我是无权过问的。就像有关于你的种种,我都无权再想。

04

你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是我万万不能想象的事情。

那也是个雨季,我同往常一样坐在亭子里听雨赏荷,偶尔逗一逗怀里的曈儿。你从远处一步步朝我走来又在我身前站定。我看见雨滴从你的伞上落下,一滴一滴滴在了脚下的青石板路上,瞬间印开一片水渍。而我怀里的曈儿则看着面前这个长得好看的伯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那般。

“我来是要送你一样东西”,你说。

我看着你从袖口掏出一个盒子,盒子的外面用绢丝一圈圈地裹得严严实实。你伸手把它递到我的眼前,就如同昔日你送我小礼物那般。我惊愕着,然后缓缓起身却迟迟没有伸手接回来。

“给你的”,你又重复了一遍,“我要送给你,你得好好收着它们。”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我问。你没有回答我。

你和我说了很多,都是我进宫以来你所经历的东西。曈儿一面看看你一面抓抓我,很是不老实。我唤落妈把她抱走,然后四下里就只剩下你与我二人。你说这些年来你一直很想找我,可惜宫墙太高了你翻不过来;你说这些年你一直在等我,无奈圣上的赐婚把我和赵和变成了鸳鸯,你却成了外人;你说你心里一直有我,你一直念着当年那个总角女孩,以及那个夏天的那场大雨。你说,你送我的是两颗避水珠子,放在身上就可以除去体内的湿寒,可免了冬日刺骨的寒冷……

你说了那么久,而我却宛若身处在一场梦里,只能从不知所措的表情里挤出来一句:“公子,请问你,可真的是找我?”

05

那两个避水珠子我收下了。

不是因为它们贵重,也不是因为它们美丽,仅仅是因为送我这东西的人,是你。

从十二岁开始我总能听到有关于你各种各样的消息,或是你自己说的、或是别人说的。其中最让人心疼的莫过于那句穆府四公子一直没有娶妻的事儿,我在想啊,如你这般好看的人儿怎么会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娘子呢?我甚至想啊,你会不会也喜欢过郡主一点点?

日子过得平静,但我的心却一直都静不下来。终于有一天,落妈坐在我的身边,握着我的手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她曾经爱上过一个男人,那时候她还不是郡主身边的人,是先皇的侍妾。先皇念她年幼不愿与她做成夫妻之实,只想像充着孩子一样宠着她;而她明知自己与先皇注定是不可能却还是在羹汤里下了迷药。结果就是先皇大怒,把她从侍妾扁为宫娥又送到了郡主这里。

她问我先皇到底爱不爱她,我说,是爱的。

天子之怒啊,哪有只是换个主子这么简单!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打入冷宫或是乱棍打死了吧,饶是哪样都不会如现在这般顺意。

落妈说,她这一辈子都没收到过先皇什么赏赐,除了,自由。

“如果让你从穆公子和赵老爷中选一个,你选谁?”落妈问。

“元达。”我说。

元达虽然来晚了,但是他来得刚刚好。虽然他不是什么权贵却是真心实意把我当作自己的家人。与元达一处我没有那种难以承受的自卑,也不会觉得身份的不同有什么实质的差别。但是和你在一起,我会觉得有负罪感——你是郡主心里的人,郡主是我的主子、落妈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

06

又一个雨季,我穿着一身浅淡的衣服坐在亭子里。

曈儿在屋子里睡着,落妈在屋子里忙着,元达还在值守城门,整个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知道,这样的时节你总会很巧合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摩挲着你送我的珠子,它们如玉般润滑却不似玉那般清凉。我想啊,也许他们应该是有名字的,一个叫日、一个叫月正是合适。但是一模一样的两个避水珠到底哪个是日哪个是月,谁又分得清呢?如果我不认识你,也许这两个珠子就不会落在我这个昔日的小姐、今日的妇人手里,反倒会为众多朝贡品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会摆在圣上的案头、会在某一天赐给一个怀了皇子的娘娘,会成为极为宝贝的东西。但是他们跟了我,就只能陪我淋着雨、陪我看着一池的荷花。我想,如果这两个珠子有灵,一定不会希望是现在的结局吧。

就在这时,你来了。如同我所预料的那般。

你踩着一圈圈的水花,见我坐在那里便很自然地走上前来,而我这次没有惊愕也没有慌张,反倒是很淡然地从身上解下珠子,双手捧着放进一旁的锦盒,复又双手捧着递到你的面前。

“这东西不属于我。”我说。

“可是我想送你。”你说。

“谢谢你,我已经借用了一日,感觉甚好。对不起,我不能再纵容自己借用它们,这珠子的主人应该是一个花季少女、一个未曾许配的人,而不是如我这般已经有了夫君的妇人。”我的胃里难受极了,胸口的位置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肩膀也一耸一耸地动。突然我意识到,那是泪水流过心尖才会发出的颤抖,那是心的声音。

如果你未娶,如果我未嫁……

两年后,我同元达又生了个小孩,我的梦里再没出现过你。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


写下这个故事是受了张籍《节妇吟》的启发。但是不得不说的是,张籍的《节妇吟》创作于“非常”的历史时期。当时的张籍正处在党争的核心,李师道向他这个才子抛来了橄榄枝,但他并不想背叛自己的组织去投靠李师道,可是若是直言拒绝又会落下麻烦。于是,他借女子的口吻回绝了李师道的好意。最后一句“恨不相逢未嫁时”更是让全诗的气氛变得凝重而又庄严,而我笔下的这个故事并没有什么深层含义。 一个女人是否幸福或许真的不是有没有嫁给自己爱的人,而是嫁给了适合自己的、安安稳稳过活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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