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
下雨的日子,总让我想起故乡。

01
“咔嚓”一声,北方夏日的惊雷在头顶上方炸开。孩子吓得身体哆嗦了一下,又往母亲怀里钻了钻,搂着母亲腰的胳膊更紧了。母亲感到很不舒服,毯子里渐渐潮湿起来,许多痒痒的东西在毛孔里面轻轻钻着。母亲的手在女儿细黄的头发上摸了一把,发出一声叹息,“唉——”
雷声隆隆着,回声不断从远方传来,雨声“哗”得一下大了起来。屋外的光黄黄的。院子里和街上起了一层水泡,水泡是黄的,天空是黄的,中间也是黄的,分不清时辰。母亲左手搂着孩子,右手撑着炕,身子欠起,向着昏黄的窗外望去。玻璃正被敲打冲刷着,雨水像泪水般流下去。年久的木头窗框早已有了缝隙,绿色油漆很久以前就斑驳了,此时缝隙处渐渐渗出湿湿的黑色来。窗框与窗外的景象使她想起了童年时代常看的小人书里,一幅幅模糊不清的版画。房屋内的空气里不知多了什么还是少了什么,使她喘不过气来。她轻轻叹息着,又坐回来,双腿挪了个姿势,继续搂着孩子。窗外房檐上滴下的水珠已连成了线,一排雨线齐齐敲着地面的石头,钻进上次下雨和上上次下雨时锤出的小水坑里,产生了一连串热闹的爆炸。墙角下摔破的铁盆锈迹斑斑倒扣在地上,此时也来了精神,乱糟糟地敲着鼓点。院子里有一堆不知什么东西,上面盖着塑料雨布,雨点拍击着像好多人在鼓掌。这样的天气,连鸭子都躲进窝里去了。
雨下过好一阵,终于变得不再急促。孩子的手臂松快了一些。母亲抚着孩子的头发,畅快地“嗨——”了一声。孩子终于感到胳膊的酸痛。
“饿不饿?”母亲问。
孩子摇了摇头,脑袋在母亲怀里蹭了蹭,揉乱了头发。
母亲拍了拍女儿像小树苗一样娇韧的背脊,故作轻快地说:“给你卧了鸡蛋!”“鸡蛋”两个字拉得很长,引得孩子在怀里咯咯笑了。
02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轻轻地响了。母亲的心定了定,孩子的头倏地抬起来。不一会儿,堂屋的门也响了,孩子跳起来,趿拉着布鞋跑到卧室门口,她高兴地喊起来:“爸爸!你终于回来啦!”
父亲看了孩子一眼,嘴角抿了抿,没有说话。他带着一阵新冷的空气站在堂屋门口,全身都在滴水。他将厚重的雨衣帽子退到颈后,又把扣子一一扯开,然后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看了看女儿兴奋的脸,表情柔和下来,但额上仍有三排对钩一样的纹路,粗眉毛也照例拧在一起。从孩子记事起,那些纹路就已经在那里了。
孩子站到父亲身旁,看着他回过身,将堂屋的两扇铁门重新对上,把企图潲进来的雨水挡在门外。这时,孩子看见父亲的两只鞋都已经湿透了,就说,“爸爸,你的脚都湿透了!”
父亲的肩膀本来就很宽阔,现在穿着雨衣的他看起来更加高大了。他微微驼着背的样子使他更像一座小小的山峰。孩子说,“爸爸,你看你下面的地面都湿啦!”
父亲把雨衣脱了下来,搭到了旁边的脸盆架上,孩子向后稍了稍,看着父亲朝卧室门走去,在地上留下湿湿的脚印。
父亲在卧室门前站住,把皮包递给女儿,说,“擦擦去”。孩子高兴地接过父亲湿冷的皮包,像是接到了大任务,摇摇晃晃地找抹布去了。
“回来啦,”母亲已站在卧室门口,带着倦容问,“怎么不多避避雨?”
父亲的目光停留在堂屋另一侧的门口,碗橱旁边的地上,那里摆着一个厚厚的铝制洗脸盆,那个盆子还是他们当年结婚前就有的,早就磨砂似的生了铝锈,现在连铝锈都粗糙起来了。此时里面有半盆水,水的颜色像是泡到第三例的茶水,里面混有泥土和漂浮的陈旧柴草。水滴还在连串地漏下来,屋顶那里已经露出芦苇吊顶,芦苇的颜色是棕黑的,像被火燃到一半似的。
“在人家门洞里躲了一会儿,避过了最大的那阵雨。”父亲说。他走进卧室,在木板凳上坐下来,仿佛没了气力似的,望着自己的双脚。他的裤腿也都是湿的。
孩子把皮包擦干了,挂在卧室门后的挂钩上,然后站在地上,笑嘻嘻地望着父亲脱掉湿湿的黑色皮鞋,湿湿的深蓝色袜子,还有湿湿的裤子,望着父亲被雨水泡过的白白的腿和浓重的腿毛。孩子又看了看母亲,此时她又在炕沿上坐了下来,很累的样子,嘴角耷拉着,仿佛比刚才还要疲惫。爸爸朝炕的另一头一指说:“把那个帮我拿来。”女儿就赶紧窜过去,把父亲早上出门前穿的另一条裤子拿过来给他。
“爸,你饿了吗?”孩子说,“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什么饭?”
“没有柴火,下雨下得没有柴火,大灶也不能烧了。用煤气灶做了面。让你去备点柴火你也不去……”母亲说。
孩子吐了吐舌头,跑到堂屋去。她把靠在黑乎乎的墙边的小方桌小心地抬起来一点点,靠在了自己小小的身子上,接着身子挪了挪把它靠在后背上,然后两手抓住两条桌前腿,一面想着“我多像一只小乌龟呀”,一面“嘿咻嘿咻”地把桌子拖到了堂屋中央。她朝卧室喊,“我把桌子放好啦!”
“人家谁家不备点柴火呢,这下怎么办……”
“备呀,备呀。”父亲说,“现在说这干啥。”
“这雨,好几天都干不了。忒不方便。”母亲望着窗外的地面,“煤气多贵啊。”
“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这是父亲懊恼的声音。
“我把碗都摆好啦!”孩子在堂屋忙碌着,“筷子也都摆好啦!”
母亲把小铁锅从煤气灶上端下来,看见女儿已经把放锅的铁圈摆在桌子上了,就欣慰地把锅搁了上去。爸爸的裤腿挽到了膝盖,先在另一个脸盆里洗了手脸,又开始冲洗腿脚。女儿兴奋地看着母亲,用木筷子挑起一绺白白的冒着热气的面条,就着铁勺子盛到碗里,然后又拿铁勺舀了点面汤,还特意多舀了点汤里的青菜,盛进了碗里,最后母亲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找到一个荷包蛋,也盛进碗里,把碗推到女儿面前。“这个给你,今天小英是寿星,专门给下了荷包蛋!”母亲脸上的肌肉松下来,挤出一个微笑。
孩子听了“专门”两个字,幸福地看着母亲,看着父亲,最后看着这碗面,兴高采烈地说,“太好了!我真开心啊!”
母亲坐在了女儿摆好的小板凳上,继续盛第二碗。
父亲用毛巾擦干了脸和手,也来到了桌子旁。他坐在了倒着放的大板凳上(因为家里就只有两个小板凳,所以必须有一个人坐在倒着放的大板凳上)。孩子看见他的裤腿还是照样卷着,露出长长的腿毛,趿拉板儿里的脚白白的,脚丫子像蒜头一样,就又朝父亲嘻嘻笑了。母亲把勺子推过来,“自己盛吧!”
父亲几乎是有点不好意思地,捧着自己的碗,拿筷子挑了很大一绺面条,又用勺子盛了汤。“里面还有个蛋。”母亲说。
父亲用勺子搅了搅,发现在面条的最下面真的还有一个蛋。他开心地说,“哎呀,真的还有一个呀。”
“一共两个,”孩子说,“你没有?”
“我不爱吃那个。”母亲说,“你们一个是寿星,一个辛苦。你们吃吧。”
女儿看着母亲,又看着父亲,幸福地咬着下嘴唇,不说话了。
爸爸说,“小英是寿星,这个也给你!”然后就用勺子把另一个荷包蛋也放到女儿的碗里了。
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碗,脸红扑扑的,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父亲低头开始“秃噜秃噜”吃面了。母亲也捧着碗开始吃面了。孩子拿起勺子,重新把那个鸡蛋捡起来,小心地放到母亲碗里,“我一个就够了。”
“知道疼人了!”母亲的脸展开了,慈爱地望着女儿,仿佛得到了最大的报偿。孩子红着脸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开始吃属于她的荷包蛋。
母亲用筷子把那个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了父亲的碗里。
03
天空白了起来。
母亲把几个碗收进空锅子里,筷子也都收了进去,然后放上水,走进卧室去了。父亲靠在旧得脱了皮的沙发上,用蒲扇扇着汗涔涔的额头,打了一个饱嗝。
“碗要刷干净!”母亲嚷着。
孩子蹲在地上的脸盆边。屋顶还在滴水,可是水珠很少了,很久才有一滴。她挪了挪盆子,让那滴水刚好滴在盆子中央。她看着一圈圈漾开的涟漪和投射在盆底的一圈圈柔和的光晕,感觉有趣极了。她的食指追逐着一根细细的柴草,在盆子里转起了圈圈。
“快点的!”母亲叫道。
“嗯!”孩子说。
她听见屋外的雨已经很细了,雷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前院鸭圈里面的四只鸭子都出来了,嘎嘎叫着在细雨中扑棱着翅膀。
“爸爸的自行车应该搬进屋里来。”她想。
2019年6月29日|雨|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