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母身边的秋天
这个秋天我是在镇子上度过的。每天最最紧要的事情是买药。每天要观察母亲的呼吸受阻是否有改善(心衰叠加了感冒导致的气管炎,指标不算严重,但病程长,不容易痊愈),是否要换药,是否要加药,加什么药,药品是否充足,去哪里购买哪种药。然后要计划的是买菜,做饭,每顿一荤一素,父母爱吃,营养搭配也合理。每天面对的都是老年人遇到的困难,好像我自己也提前进入了老年生活。
有大学教授说我们不能只生活在人间烟火里,一定要有诗和远方,我很赞同。我想妈妈未老时也是这么计划的,她非常认真地学太极,打套路;她提创意,做手工,让父亲帮她实现一些小确幸;她认真地为外孙的社会调查作业写回忆录,粗略记录了自己几十年的医生生涯,由衷地感叹医疗领域和生活里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温暖远方海边的十多年的退休美好生活里,有人间烟火,也有诗,这是老家亲戚们很是羡慕的生活了。
但无论烟火还是诗,都挡不住现在母亲离四季越来越远,离日月星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融入到那我进不去摸不到的黑暗里。
今天傍晚,母亲睡醒了,她问:“现在是早上么?”。下午五点,在房间里看窗外,暮色降至,跟清早的微光很像么? 一觉醒来时,母亲经常说:“这一觉睡得——太好了!”。我想,这代表她睡得很安稳,心率没有加快,血压没有升高,呼吸也还顺畅。这样的睡眠是母亲最安详的时刻。维持这样的状态,便是此刻最好的治疗方案了。
我和父亲轮流出去散步,采买。天气好,没有风的日子,我安排父亲出去透透气儿。不论刮风下雨,我都想出去走走。现在屋子里和屋子外像两个世界,屋子里是母亲的世界,屋外才是我和所有人的现实世界。我在屋子里住了一个月,感觉像离开现实世界很久很久了。从少年时我离开家的那年起,我的世界就悄悄建立起来了。到现在我的世界已经很完备了,那里有我舒适,安享的窝。回到父母的世界,有出差的感觉,有过客的感觉,没有家的感觉。
昨天母亲睡醒问我“你爸去哪里了?”,我回答说“散步去了”。母亲情绪开始波动了,她觉得自己要不行了,要去医院。她说:“在医院时觉得回家病就好了。可是回家也一样,不行!还是得去医院。”。
在医院时,母亲思念父亲,思念家。要回家的迫切心情,导致她几乎不能吃饭。不间断地发脾气,指责守在身边的我和不够关注她的医生护士。高度紧张抗拒的情绪导致痛苦,痛苦又抵消掉了药物治疗的效果。药物暂时压住了病情,现在出现了反弹。
现在,母亲指责父亲,情绪又一次失控,身体指征也跟随情绪马上启动失控的节奏。这会儿我才意识到,母亲认为父亲出去散步便是抛弃她了,自己寻开心去了。母亲始终认为父亲在任何时候都应该跟她在一个世界,始终陪伴她,时时刻刻感受她的情绪和病痛点滴。此刻我开始质疑共生的夫妻,那不叫幸福。
等父亲回到母亲身边,母亲开始一遍遍量血压,血氧,给自己听诊。结果是她眼看着自己的心跳过百,血压奔180(在医院时能达两210),血氧饱和度勉强90。父亲在她面前协助她,安慰她,给她盖被子,试图平复她的情绪,稳住她的体征。即便父亲比任何一位母亲都耐心,温柔,母亲仍然抱怨自己孤伶伶地面对疾病。她说:“你们都好好的,只有我一个人。你们不能留我一个人……”。
我第一次深深觉得夫妻之间,父母孩子之间早些割裂开,各自以独立个体的形式存在未尝不是件好事。死亡尚且有一段距离,母亲仅仅是在睡醒时短暂地想到剥离自己,感受那么一小会儿的孤独就已经如此痛苦了。那么再向前,母亲将如何独自走下去呢?父亲在咫尺之间看着这个过程,他将如何平静地走下去呢?
我把雾化,吸氧都给母亲用上,与在病房的区别仅在于不能静脉输液。母亲又舒服地睡着了。一觉醒来时,她很惊奇的意识到,没有去医院,指标也能回到正常。“这觉睡的——真好!”。我也意识到,母亲的药里需要有安神的成分。在医院,治疗方案为强心利尿为主,心神不交尤甚,母亲的躁郁反应与用药有关。大概用中药温和地养心安神是比较安全的办法。
以平常心看待离开所有人的孤独旅行,自己为这段旅行慢慢打光,慢慢注入温暖。仅需要小桔灯般温暖的光也好,帮助自己摆脱无尽黑暗冰冷中迷行的感觉。这样温水煮青蛙般冷漠地对待自己所有部分的自然衰退,就不会出现因孤独,恐惧突然浮现而出现应激反应吧?这是最科学的生死观吧?无神论者可以接受吧?可以理解吧?但能够做到么?我问自己。
死亡是一个人的任务,其他人的任务仅仅是接受死亡。以暂时遗忘过往细节的形式独自存在于余下的时光。记忆对逝去而言是羁绊,遗忘对生存而言是良药。怎么办呢?解开深深的羁绊,先走的才能上路,迟行的人余下的时光才算今生。
院子里的秋叶很美,我都看到了,拍下来了。可是,今年我确实无法唤起自己体验到美的情绪,有一种空洞感。原来体验到美之后微妙的喜悦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呢?是疲劳么?我感觉到自己冷漠又无力。是我灌输给自己的避免感受死亡恐惧的理论,削弱了我感受生机的能力吧。母亲面对生死的躁郁消耗了自己,同时也消耗了屋子里的一切生机。
父母是拦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一堵墙。现在这堵墙破败了,我也清楚地看到了死亡。我想替父亲多争取一些生机,父亲想为母亲多延长一缕生机,但这一切都淹没在母亲溺水求生般挣扎的恐惧里。我们什么都拦不住,便只希望她能忽略孤独,获得安详。
死亡是能量归零时的直线,是光亮之间黑暗,是所有人都要回归的原点。那里是空,是混沌。即使我们同行,也感觉不到结伴的快乐。那就任时间安排我们独自上路,不急也不赶,不拖也不延。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季节一样,安详地遇见它吧。
日本红枫
柿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