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故事

“静”土难求

2023-03-06  本文已影响0人  青尧的石榴树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对角线方向坐着的大妈。在早高峰拥挤而安静的公交车内,巨响的电话铃声让人很难不注意到她。关键人家接起来后还开了外音。

“喂……什么?你女儿又要生了?……啊!恭喜恭喜!”

于是全车的人都得知她的老姐妹添了第二个外孙。

“你女婿终于换新房子啦?……哪个区?……多少钱?……多大面积?”

然后车上的乘客又都知道了她老姐妹家的经济实力。

“你和你老伴怎么不去帮忙带孩子?”

这样大家又都知晓了她的老姐妹夫妇俩都得过什么病,哪年哪月动过什么手术。

要命的是,她们好像有聊不完的知心话,始终不舍得挂断。

我勉强得以在拥挤的车厢里立足,基本被卡得动弹不得。本来我以为可以同往常一样神游一番,正好思考一下今天会议的主题。然而此刻,我空空如也的清明大脑,一早上却被迫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无用信息。

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制止她?但是转念一想,就连我不是也不想多事?所以除了忍耐,也无法可想。或许某些人还偷听地饶有兴味呢!

好在我坐公交车只是为了去最近的地铁站,即使度秒如年,也终于熬完了三站路。我拼命挤到更靠近车门的地方,在大妈的聊天声中逃也似地下了车。

好不容易走进办公室,来到自己的工位。

此刻的办公室已经有同事在陆陆续续进入,大家碰到面时都和蔼地互相问早。

我熟练地按下笔记本电脑的电源开关,麻利地拿起玻璃杯,去茶水间倒了杯红茶回来,放在电脑边。短短一路上,我也跟好几个人打了招呼。

琐事完毕,我坐下来面对电脑,深吸一口气,刚想沉下心来着手工作,就在这时,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具侵略性的脚步声。嘚嘚嘚的高跟鞋踩在办公室的水泥地面上,十分刺耳,想必整个楼层的同事都能听到,但距离最近的还是我。鞋跟撞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觉得无法忍受,好想原地爆炸,炸她个粉身碎骨。

不用回头看,我也知道是谁来了,而且肯定不是我一个人知道。私底下大家没少议论过她的恨天高。明明个子已经接近1米7,她却竟然偏好各式各样的高跟鞋,心思难免令人费解。当然也没有人敢问。不仅因为她两米高的气场,还因为她职位高,深得老总器重。所以尽管十二分反感,我还是扭过身并站起来,情绪饱满地喊道:“Elsa,您找我?”

“嗯,找你。”她简短地回答:“你做的那个方案,客户提了些意见,需要做些修改。”

“好的。”我依旧微笑地应道,但当我听完那一大堆外行指导内行,狗屁不通的修改要求之后,就再也笑不起来了。就算我能满足所有这些奇葩建议,今晚三点之前也是别想睡了。

我决定现在就开始疯狂地工作。希望第二天天亮前,我还有机会合下眼。

然而工作刚刚找到状态,旁边工位几个同事的欢声笑语就排山倒海地向我袭来。这帮人已经闲得没事干了?还有空聊天?是知道老板今天不在办公室吗?而且不就聊个天么,有必要好几个人参与吗?有必要嗓门那么大吗?有必要笑那么大声吗?有必要吗?有必要吗?有必要吗?

我真想骂他们几句,骂他们只知道打酱油、混工资,但我依旧很怂,只能自己生生闷气而已。为了努力排除这些干扰,我从包里取出耳机,插上电脑,听起更加吵闹的摇滚乐来。

说来也怪,那么吵的音乐你不会觉得吵,但是听别人聊天就会觉得受干扰。也许因为音乐可以不认真听,只作背景音,而身边的人声你很难不入耳不入心吧。

伴随着摇滚乐强烈的节奏感,我大力敲击着机械键盘,噼里啪啦字打得飞快,仿佛这样做就能稍稍排遣我难以抒发的愤懑。

但是摇滚乐不仅掩盖了聊天声,就连高跟鞋的声音竟然也被屏蔽了。

等到Elsa站到我的面前,在我眼前挥了两下手,我才看到她。我赶忙摘下耳机,问道:“什么事?”

“你的耳机漏音了,你听听。”

我一听,果然从耳机中传来吵闹的音乐声。

“调小一点,不要影响其他同事工作。”她说。

“好,好……”我的脸红了。

“还有啊,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到我办公室聊聊。不要随便拿键盘出气啊!”她看似关心实则冷冷地说道。

“好好,我注意……”我尴尬地应道。

咦?她怎么知道我拿键盘出气了?一定是有人告了状!我忍不住环顾了一眼四周。发现大家都在低头工作,人人都很勤奋的样子,早已没了扎堆聊天的人。

真是讽刺啊,现在我反倒成了打扰别人的噪音。

我摇摇头,哭笑不得。手里的一大堆工作,都无心去做了。

但是不做又能怎样呢?只好低效地继续进行。

上完了一天班,应对完各种大大小小的事务,我已经疲惫不堪。靠在地铁的座位上,我闭目养神,一心只想就此打个盹。

然而,一阵突如其来的大笑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把我吓了一大跳。放外音的是我身边一位身穿粉红色大码衣服,看上去有些壮实的女人。她正忘我地看着手机上的短视频。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经质笑声,几乎是搞笑视频的标配。手机里就像有个男人正在拼命地大笑,疯狂地大笑,一直大笑,笑得简直快要岔了气,听得我也差点停止呼吸。

更糟糕的是,身边这个女人每次也要跟着大笑。我和对面几个乘客忍不住面面相觑。

笑声一浪又一浪,令我有了溺水的感觉。好想抓住随便一根稻草还是什么东西,带我浮出水面。

怎么办?此刻虽然电脑包里带了耳机,但是我一点也不想再将它们塞进耳朵里。上班时已经戴了一整天,耳朵都有点疼了。

我再次扫视周围,也有人目光和我碰上。大家似乎心知肚明,但就是没人愿意出言阻止。不过他们一定都没有我受的折磨深。因为我离她是最近的,那些声音就响在我的耳边。

终于,我下定决心,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也打算做一回自己的英雄。

“小姐,把你的手机声音开小一点好吗?”

她就像没听见一样,理都不理我。

难道是看视频看得太入迷了,真的没听见吗?不至于吧?我干脆直接用胳膊肘碰碰了她。

“你想干嘛?”她一翻白眼,怒视着我。

“我就想提醒你一下,把手机声音关小一点。实在是太吵了。”

“你管得也太多了吧?这又不是你家!”她挑衅道。

“对,不是我家但也不是你家,你不戴耳机会吵到别人的。”我紧绷着脸回答。

“地铁里面本来就很吵,想要安静就别来坐地铁啊!再说为什么其他人都不觉得吵闹?就你觉得吵?就你耳朵好?”

“你是在跟我吵架吗?”我问,“大家都觉得你吵,当然不是我一个。不信你问一问,谁没被你吵到?”

女人迅速瞥了一眼周围,似乎是嗅到了空气中冷漠或嘲讽的气息,于是龇牙咧嘴地冲车厢里大声吼道:“你们要是怕吵闹,停尸房里没有声音,你们怎么不去死!”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地铁里的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惹事,根本就没表态,但她自己显然已经心虚犯蠢了,主动四处树敌,暴露了自己的素质。这种不考虑他人的人,在生活中想必也很难有什么朋友。

女人依旧一切故我,紧盯着手机视频,大放着外音。

我没再去硬刚,也没时间再去跟这种人纠缠,只是挤到了另外一截车厢。那魔性的笑声终于远去,但是没想到我刚站定,就被迫听对面座位上穿着连帽衫的男子和同事讨论工作的电话。

最后,好不容易,他们终于就代码修改达成了一致意见。

我刚想耳根清净一下,又听到身后不知道谁正在刷某部时下最流行的电视剧。这部电视剧我一周里面至少听到过三回了,快能凑齐好几集的剧情梗概了。

难道噪音是我逃不脱的宿命吗?

这一刻我真想仰天长啸,但我只是再度默默拿出我的耳机,戴在已经有些不适的耳朵上。

劳累了一天回到家,跟老婆孩子匆忙吃完晚饭,我就拿杯咖啡进到次卧,打开电脑开始加班。自从有了孩子,经常跟妻吵架,感情也不太好,何况因为工作也容易互相打扰,我干脆和他们分房睡。

期间楼上的租客大声打电话的声音,看电视的声音,拖桌子椅子的声音,楼下刚满月的孩子的哭闹声,隔壁爸爸每晚辅导儿子功课的咆哮声……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很奇怪我们这个小区的隔音效果非常差,楼板似乎太薄。就连对面楼的人,只要说话靠近打开的窗户,我在家里都能听得见。

我也曾和吵闹的左邻右舍都交涉过,但都无果,现在干脆门窗紧闭,能屏蔽多少是多少。此外,我还给一家老小买了几付隔音耳塞。相比我们住过的上一个小区,附近半夜施工吵得人无法入睡的情形,这都算不上什么了。

戴上了耳塞,我得以集中精力,终于在凌晨2点勉强提早完成了PPT的修改。

我摘下耳塞,合上笔记本,倒在椅子上,十分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洗完澡回来,我上床盖好被子,刚准备放空大脑,对面楼的不知道哪对夫妻又开始吵架。一年要吵八百回,他们怎么还不离婚?而且,他们都不睡觉的吗?我烦躁地在心里诅咒着他们,生生地忍受了两个小时。最后照例是女子悲切的哭声,我知道这场闹剧总算要收场了,心里的靴子终于落了地。

这下总可以睡了吧?再过一会天都要亮了!我刚想抓住黑夜的尾巴,跟周公匆忙打个照面,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阵熟悉的神经质般的笑声闯入我的脑海——不知道谁这么晚了还在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这绕梁魔音究竟是真的存在吗,还是我的幻听?反正我的脑子现在早就木了,完全不受控制!

黑暗中,我睁大双眼自问:难道噪音是我逃不脱的宿命吗?

周六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坐在公交车上,正准备前往附近的商场吃午饭。女儿在婴儿推车上睡着了。带过小孩出门的人恐怕都知道,孩子玩累了,随时会睡着,尤其是在摇摇晃晃的交通工具上。

每次女儿睡着,我们都会尽量为她找个相对安静的地方,生怕她被吵醒大哭。她是个听觉敏锐的孩子,睡眠很容易被干扰。

然而就在我们不远处,一个老头一边放着手机外音,一边大声笑着。我无奈地四下张望,努力物色离他远一点的地方。但在如此狭小的车厢内,座位都是满的,能逃到哪里去呢?只好按兵不动。

我们紧张地盯着熟睡中的女儿,有好几次她都被惊动,小手猛然动一动,直到笑声平静才又安稳下来。我忍不住想去说,刚站起身就被妻拽住胳膊,悄声提醒我说:“一会就到站了。”于是我又坐回去,怎么都不能理解,难道这车上除了我之外都没人觉得难以忍受吗?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车上老年人居多。只见大家脸上的表情几乎统一是漠然的。有的人正埋头于自己的手机,有的人竟然可以佛系地闭目养神,更多的人则像发呆一样,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噪音的存在。

好不容易才熬到要去的商城,谢天谢地女儿还在睡。我们推开一家麦当劳的大门,找了一处僻静的位置坐下,准备先吃点东西,顺便等着女儿醒来,再给她喂点饭。

这家店倒是相对安静,因为没有放音乐。哪想到刚坐下,就有一个老头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个大音箱,也来到我们附近的高脚椅上,背对着我们坐下。他把震天响的大音箱放在桌子上,自己则淡然呆坐在那里,什么也不买,也不吃不喝,就那样强迫全店的人同他一起享受轰隆隆的歌曲。

我和妻互相递了个惊愕的眼神,再也吃不下去了。我们好不容易才能在吵闹的商场中找到这么一处只有白噪音的地方,勉强让女儿多睡一会,自己也好享受片刻的惬意。自从当了爹妈,这点轻松的缝隙已难能珍贵。结果没想到,竟然遇到这么个奇葩!

巨响的节奏几乎刺破我的耳膜,整个店的顾客和店员竟然都没表现出任何不爽的情绪。当然我也怀疑,抑或是他们不敢惹这个“刺头”,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管他们是什么心态,反正无一人出来制止。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店员走近我们,我小声示意他那边有个傻x太吵。结果店员去提醒了一句就走了。男子就像没听到一样,依然我行我素。店员也就不再提醒了。倒好像我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我很想自己去说一下,但这回我也有些畏缩了,因为这人看上去就是个硬茬,保不齐还脑子有病,万一提醒他一句,打起架来我得不偿失。更重要的是,我还带着妻女。我还在踌躇,妻却示意我赶快换地方,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女儿已经被彻底吵醒,在婴儿车里放声大哭起来。

东西都没吃完,我们一家逃也似地出了店。妻不停地哄着哭闹的孩子,我烦躁地走到远离他们的地方。自己原本跟一家人出游的好心情都被毁掉了。

那一天,我跟妻在外面又吵了一架。

周一去上班,一路上我依旧是靠耳机度过的。公交车上有位中年男子用微信发语音消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完一句还要反复回放,令其他人听得抓狂。还有一位大妈,用自己的方言大声打视频电话,离她多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好在我总能很快下车。

不过今天似乎运气不错,上了地铁就没再觉得很吵了,而且我居然在地铁上抢到了一个座位,听着耳机睡着了,差点坐过站,连报站声都没听到。幸好我本能地感觉到哪里不对,一个激灵睁开眼,仔细一看,车已经停在了熟悉的一站,于是赶忙随着人群鱼贯出了车厢。

一直匆匆忙忙走到工位上,我才把耳机摘下,长舒一口气。总算没有迟到。

还没来得及去倒水,我就感觉到肩膀被人拿指头戳了戳。我扭头,看见总监正踩在她的恨天高上,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文件,两片血红的嘴唇上下快速翻动,像是在对我发号施令。奇怪,她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我怎么没听见她咄咄咄的脚步声?

慢着!她说什么?

我怎么一句都听不见?

一时间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见总监越说越生气,大概是因为看不到我有任何回应。

此刻,我在她眼里一定像一个傻子。

“对不起,我听不见。”我说。

她好像有些吃惊,又说了几句什么。见我不像在玩恶作剧,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扔下那摞纸张,捞起一支笔,在最上面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去医院。”

我目送着她扭动屁股离开,而那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三个字,发现我熬夜做的PPT已经被打印出来,上面被总监画了很多圈圈点点,显然又需要我大刀阔斧地重新修改。

但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请了假我就直奔医院。

有意思的是,医院的候诊区往常一定是嘈杂不堪的地方,但现在无论是在手机上追剧的,用免提打电话的,还是熊娃开外音打游戏的,都已经无法令我烦躁了。因为有了外在的宁静,我的内心竟也异常宁静。

排了很久的队才轮到我,医生却在我身上大概只花了两分钟的时间。通过电脑屏幕和病历,我得知这是高度疲劳加之长期佩戴耳机造成的“重度突发性耳聋”。我回去搜索这个词,得知这种病要多休息,而且很有可能,我将无法再恢复到以前正常的听力水平。

我以为自己会懊恼,会难过,甚至会一蹶不振,可是并没有。

我反倒感到一种解脱。

人到中年,各方面都有很大压力。工作如同鸡肋,早已腻烦,却又不得不硬撑。普通人虽然只要有份工作就不至于饿肚子,但也发不了大财。

因为耳聋,公司希望我主动离职。但我早已不是职场小白了,知道自己主动离职和被公司开掉的区别。为了那点赔偿金,我不得不想办法拖着。至于什么时候找下家,只能先看身体情况再说了。最坏的打算就是提前离开职场,自己创业。

于是我把年假都请光,打算在家好好休息几天。

接下来的那几天,简直是我人生中最惬意舒适的时光。世界突然就安生了。斑马线上迎面走来的人潮,无声地与我擦肩而过,仿佛这是仅仅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

无论去到哪里,都是一片安详。除了有时我会有些耳鸣,但也好过天天听那些噪音。我和妻也不再吵架了,因为反正我也听不见她在抱怨什么。即使孩子哭得震天响,我也不必再烦躁了。我只需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神游,享受着清净无为的状态。

我头不疼了,眼不涩了,不脱发了,神经也不衰弱了,睡得好吃得香,精力充沛。一种平静的愉悦充斥着我的内心。

我甚至想,哪怕一辈子就这样聋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然而可能正因为我休息地太好了,奇迹还是出现了。我终究还是一点一点痊愈了。工作也因此暂时得以保全。

只不过我发现,自己的耳朵明显不如从前那么好使了,听人说话就像隔了一层膜。这样似乎更加恰到好处,因为正是这层“膜”帮我过滤掉了各种不必要的信息。我用不着再用耳机来与噪音抗衡,听人说话也可以“难得糊涂”,因此也少了许多麻烦。

就这样,经过一番慎重的权衡之后,我有意错过了去医院复诊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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